7、7.夜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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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璺尚未回答，围在她们四周观棋的女子却有不少人因郭太后这句问话而起了一阵惊叹与私语，一些年少的女宫人更是含羞而笑，晕上双颊，眸光中都是掩不住的欢喜得意，似乎太后方才夸赞的并非是这钟会，倒是她们自身一般。
曹璺便先点了点头：“钟太傅位列三公，天下谁人不知？至于这钟会，现下他如何我是不知晓……” 又垂目想了想，她忽然笑了：“不过，睿哥哥从前倒是对我说起过一件趣事，似乎就与这钟家两兄弟有关。”
“哦？”这回答倒是令太后有些出乎意料：“先帝就曾对你提起过他？我倒不知呢……那阿璺给我们说说，钟家哥儿俩都做了什么了？”
曹璺笑着刚欲开口，却瞥见身边人群都露出期待又好奇的神色来，有些本处外围的女眷甚至还在努力挤向内圈，似乎唯恐听不清她话语般，一时心下略感诧异。
太后也注意到了这场面，但她并未加以阻止，只是对着曹璺挑了挑眉，唇边携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又斜睨那群宫人一眼，她才慢悠悠看向曹璺道：“阿璺，你说。”
曹璺定了定神，便将那旧事娓娓述来：“那还是我八岁时候的事了，那次进宫，见睿哥哥心情特别好，便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结果睿哥哥告诉我，说前一天他刚召见了钟太傅家的二位公子。”
郭太后听到这里，微微蹙起眉头，忽然以扇柄一点棋局，笑道：“是了！确有这么一回事！那时钟毓十三岁，钟会才刚刚十岁，却已是年少成名，而先帝听闻他们名声，于是下令敕见，彼时我还是先帝身边的宫人，那俩兄弟，还是我领着他们去嘉福殿的呢！”
曹璺笑着续道：“我就问睿哥哥，不过平常召见，又有什么有趣呢？睿哥哥说，是那两兄弟当时的表现令他觉得尤其好笑。面圣之时钟毓手足无措，满脸是汗，睿哥哥见状就打趣他：‘卿面何以汗？’钟毓回答：‘战战惶惶，汗出如浆。’而他弟弟钟会却立在一旁泰然自若，脸上一丝汗迹也无，睿哥哥便也问他：‘卿何以不汗？’”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小会，眼瞳向四周转了转，似乎想看大家能否猜出接下来的答案。而她音声柔美悦耳，偏叙说之时喜爱随着所描述人物的不同而不时学了男声说话，听去虽有些不伦不类，却又因了这份生动而格外引人入胜。
这时人群中便有位年轻女子脆生生应道：“定是那钟会年纪幼小，尚不懂礼节仪式，故在先帝面前也不知敬畏罢？”
曹璺闻言扑哧一乐，对着那女子摇了摇头，她笑答：“睿哥哥本也是这般以为，而待听到钟会的回答才令他失声而笑，那钟会说的竟是：‘战战慄慄，汗不敢出。’”
她语罢人群中立时便是一阵哄笑，郭太后也笑得眯起了凤目：“那日我等在殿外，对殿内问答丝毫不知，今日听了阿璺的说话才晓得，这个钟士季呀……恁的机敏狡黠！难怪这些年我见他往来宫中，待任何人都是应对自如，我还心道他少年老成，却原来小时候就是这么个机灵鬼！先帝逗他，他竟也不怕！这份胆识……可是比那韦仲将强多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目光都向着天渊池东南角的景阳山上看去。那山是凿太行山石英，采毅城文石而起，曹睿在世时，曾亲自掘土，率群臣公卿负土成山，三公以下莫不展力。筑成后他又在山顶建了一座宫殿，特意请长擅书法的光禄大夫韦诞为殿上安置的匾额以古纂题字。偏当时不知怎么出了差错，误先钉榜而未题，可曹睿却也不命人将匾取下，就令韦诞直接登梯题字。而那匾额位置极高，离地足有二十五丈，韦诞惊惧至极，题字完毕下来之后，竟是吓得鬓发都悉数白了，回去后还告诫儿孙从此不要再习书法，以免日后横遭这等祸事，此事从此亦在宫中传为笑谈。
待到笑声渐止，郭太后又摇起纨扇看向曹璺，面含笑意：“那看来阿璺对这钟会并不陌生了？这样甚好，我原也觉得他聪明多才，且又家门显赫，相貌也是极端正的……”
“殿下，那这钟会相貌比起何尚书来又如何？”
人群中不知哪位王公家的小女儿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刚刚止了笑的人群再度笑声不绝，一时都向着她看过去，而那少女却不顾面色绯红，依然翘首期待着郭太后的回答。
郭太后只得无奈而笑：“你这孩子倒会问，谁人不知何尚书是当今朝中最出名的美男子？况且……”她回首看向身后立着的一位中年美妇：“金乡姑姑在此，我可不敢妄加评论。”
那妇人正是武帝曹操之女，吏部尚书何晏之妻金乡公主。她本安静地处于人群中听着女眷们说笑谈论，始终未置一词，这时猛然听人提起自己夫君，且看向她的女子都显出艳羡之态来，她却并未因此露出半点喜意，而是面上一沉，眉宇之间竟透出隐隐忧色。
此时忽又有人取笑那少女道：“要知具体如何，晚间宴会你问小黄门们讨件衣服，自己穿了去徽音殿上亲眼一见不是更好？”
那少女自己也笑了，红着脸啐道：“呸，你才要扮小黄门呢！”说罢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言语间的不敬，赶忙噤声，又偷眼去看太后脸色。
郭太后却只是慵散一笑：“看来我真是在宫中待得太久，竟不知钟家次子美名这般远播，连你们这些平日里养在深闺的女孩儿们都听闻过……只是今晚陛下并非赐宴臣子于我们宫眷所在芙蓉殿隔壁的徽音殿，而是……”说到这里，她脸上笑意加深，看一眼那少女道：“你倒是不用扮黄门官儿也能瞧个大概了。陛下说今日上巳佳节，理应宴会上行些临水浮卵之类的雅戏，便将宴席地点定在了芙蓉殿的后苑，那里临近湖岸，他们也能玩得尽兴，届时前后殿也仅有帘幕相隔，待到他们对酒当歌之时，我许你们去悄悄看一眼便是了。”
“真的？”
然而最先发出这声惊叹的却并非是方才那少女，竟是曹璺。只见她眸光流转，笑靥浮现，面上一时间尽是憧憬神采：“真的可以去看么？那我也能……也能听到后苑琴声的么？”
她这般反应郭太后始料未及，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郭太后随即便露出了然欣慰的笑容来：“傻孩子，那是当然的了。”说着，她又转脸正色看向女眷们：“只今日说起韦仲将事，诸位晚宴若是见到韦夫人可莫再提起，更不要取笑于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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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宫中张灯结彩，那灯火照得从华林园至芙蓉殿的一路皆是辉煌通明，行走其间令人不由错生身处琼楼玉宇之感。
因曹芳尚未大婚，宫中女子便以郭太后为尊。太后驾临殿上后也并未立即入席，而是先请几位前朝妃嫔入座，再向她们请安问候，这其中，便有着曹璺的祖母沛王太妃杜夫人。
曹璺亦过去向她请安，杜太妃见到许久不见的孙女，自是十分高兴，正握了她手对她嘘寒问暖间，忽然就听到宣报，是曹芳率着群臣入宴来了。
因臣子宴席设在后苑，入宴时需通过芙蓉殿，殿内便事先在中央处设了两排琉璃珠帘用以隔断，此时在宫灯辉映之下，珠帘明澈璀璨流光溢彩，连带着那些正通过走道的男子看去仿佛也被这华美的光影包围，周身裹了一层清辉般皎然。
已有女子按捺不住，立在最靠后苑的帘幕附近，正悄悄以手拨开一角向外观看，一壁细细辨别来宾都是何人，很快便有越来越多的人拥上去，就听那处莺声燕语此起彼伏，窃窃嬉笑不断。
曹璺见了，忙挣脱了祖母手也向着人群跑去，杜太妃见状大感诧异，望着她背影瞠目失笑：“哎哟哟，阿璺从前不是一向对此毫无兴致么，怎地今日也凑起这热闹了？”
坐在她近前的郭太后闻言轻笑道：“从前那是阿璺年纪幼小，现下可不是女孩儿长大了么？”
杜太妃一哂：“她？模样儿是长大了些，心思可不还跟孩童似的？”说着，她对坐于不远处的李氏招招手：“阿娢，你性情稳重，去看顾着她些！那孩子娇小，可别让她被人挤着了。”
李氏点头领命，也起身向着那处而去，尚未走到近前，已听见那些女孩们彼此间的谈笑。
“快瞧，那剑眉长髯的老者是否就是司马太傅？”
“你看他做什么？倒是那传闻中美姿容的何尚书，又是哪一位？”
“何尚书还不容易分辨？你瞧着众人之中谁的肤色最白，面上又无须者，定然就是他了！”
这话语果然令她们迅速在朝臣中辨认出了何晏。其时他正与武安侯曹爽坐在一处，着了一身胭脂色大袖衫，那冶艳颜色经苑内烛火一照，越发暧昧不明，加之他身旁曹爽体型健硕，相貌粗豪，更衬得何晏弱不禁风，唇红齿白，脸庞姣好如女子，虽已年近四十，远看却宛若阴柔细致的少年郎。
她们正瞧得出神间，忽又听人笑道：“哎呀，一直听人说蒹葭倚玉树，今日可是让我看到了！”
“在何处？”众人注意力顿时被这句话所吸引，纷纷向人群中看去，待看清那坐于夏侯玄身旁的毛曾后，一些出身魏朝宗室与外戚的少女们都发出了轻藐的冷笑。
“夏侯将军光明磊落，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那毛曾獐头鼠目，出身贫寒，且不过是个侍郎，有何面目与夏侯将军坐在一处？看去可不就如蒹葭倚玉树般不相称么？”
哄笑声中，这些少女又转向诸王公子，而在那数十位年轻王子之中，最耀目者莫过沛王长子曹纬，他虽容貌端丽，却并无女子弱气，且行为举止倜傥疏放，此时正端着酒盏向身边人祝酒，一举一动皆似文人雅士。
李氏此时亦含笑遥望，又转脸看曹璺，却见她依然伸着脑袋东张西望，对旁人议论置若罔闻，似乎在努力另找寻着什么人，便附去她耳边小声问道：“阿璺究竟在找谁？可是陛下？他不就坐在最上席么？”
她知道曹璺与曹芳姑侄之间情谊深厚，且数年未见，曹璺这般关心也是理所当然。
却不想曹璺摇着头道：“不，我方才已经看到兰卿了，他看去很好，我也就安心了，我……我现下在找另一人……”
李氏不解地蹙眉，忽记起日间她与郭太后的对话，不由微笑：“那阿璺想必是在寻那钟……”
此时人群中也有人终于忍不住了，嘀咕了一句：“那究竟钟会又坐在何处？”
却不想这话竟使得众人一时沉默，继而面面相觑，原来大家都是仅闻其名，并不曾有人亲眼得见过，这尴尬场面又引得少女们一阵低笑，很快便有心思活络的人唤来了宫人侍女，请她们指明钟会所在位置。
与此同时，庭苑之中忽有小黄门恭恭敬敬捧出一张琴来。曹璺一眼看到，心下猛然升腾起一阵欢喜欣然，拼着又往帘幕前挤近好些，双目莹莹望向苑内众宾，只待看清那即将出列的抚琴之人。
却不料良久过去，那琴台前竟是一丝动静也无。曹璺越发凝神细看，而此时苑内似也起了轻微骚动，宾客开始左顾右盼，又对那琴台指指点点，而她在帘内听不清他们的交谈，更是不明情状，一时不禁有些心急，却在这时候，她忽然看见有黄门官去到她兄长曹纬身边，弯腰低低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而曹纬顿时皱了眉头，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那张琴，脸色也严峻起来。
她心下一惊，不由自主便向前走出一步，恨不能立即去到兄长身边问个究竟，以致不曾留心她已挤至殿前，而脚下正是那隔开芙蓉殿与后苑的一道细长门槛。曹璺猝不及防，身体失去重心，一下向前倒去，幸而她反应敏捷，及时扯住了珠帘，才不致狼狈摔倒在地，却也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脚。
可待她再度抬起头来时，面前景象却令她颇有些措手不及——原来自己竟已冲出帘幕，赫然暴露在了后苑众宾面前。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7.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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