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鹿鹤年

71、第71章

　　被殷琳法术打中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裂开了，从其中冒出星星点点的金色光点，从额头的部分开始，殷琅脸上鳞片状的花纹也淡了很多，又逐渐变回了殷琅的模样。但他很久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了，以往有相柳的力量作为支撑，就算是受了伤也很快就能痊愈，但这次相柳是被他强行封印回去，又借助了外力，所以受伤造成的痛苦就只有他自己承担了。

　　他的一条腿有些瘸，胳膊和大腿上都有不同程度的划伤，他站在原地喘着气。面对朝他越走越近的殷琳，本想往后退几步，但他连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好扶着树干坐下来，脚边散落着是他们殷家的符咒，十分眼熟，是他以前在嘉季大厦用过的那些，只是现在这些用在了自己身上，未免令人唏嘘。

　　殷琳扭头看了一眼商琼，“我想跟我哥说几句话，你能回避一下吗？”

　　商琼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退到后面重新绘制起传送阵。

　　殷琳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看见这副模样的殷琅，她抬手想扶他一把，但伸手的时候才发现手臂上被划出一道很长的血口子。好在不是很深，伤口处的血液已经凝固了，殷琳轻轻触了一下，疼得不行，刚才因为神经太过紧绷，才没感受到疼。

　　“哥哥，你说你图什么呢，在家里好好的不好吗，我们可以一起封印相柳，生活就还跟原来一模一样，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殷琳的口气有些恨铁不成钢，这种口气只有以前能从殷琅的嘴里听到，都是他用来规劝自己的，没想到这句话放在殷琅身上也同样适用。

　　殷琅很少听到妹妹这样说话，心里面突突几下，他感到一直沉寂的心在尖锐地疼起来，只好开口用说话来缓解这种情绪上带来的伤痛，“你是怎么做到的？”

　　殷琳看着他，说道：“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去动物园吗，我妈跟舅妈带我们两个去看蛇，她说蛇不是有多么可怕的动物，只要你不怕它，它就伤害不了你，相柳也是如此，你也是如此，你们都是如此，唯一不同的是这时候你退缩了，但我还在往前走。”

　　“你还记得……挺会学以致用的。”殷琅对这个话题避而不答，只风牛马不相及地夸了一句。

　　其实刚才相柳往后瑟缩的那一步，不管是殷琅良心发现，还是出于对殷琳能力的害怕，终归是他先退的那一步，殷琳逼上前才将那只光箭射进他的脑袋里面，这才将殷琅的魂魄重新放了出来。

　　“可是你这样也不能完全灭掉他，只能算是再加上一重封印罢了。”殷琅败在低估了相柳的能力，本来想着这家伙被封印了这么长时间，压制住它没什么问题，但这也得是在他身体无恙的前提下，但凡受了伤，就容易被它趁虚而入。

　　“只要我活着一日，相柳就不会再逃出来。”殷琳抬头看着头上重重树影，“而且我现在跟青陵的山水早就是一体了，他有我来压制，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没想到到最后还是你来承担——嘶！”

　　殷琅背后那棵树不够光滑，有些不平整的凸起，他靠在上面觉得有些难受，就想往旁边挪动一点，但刚一动就龇牙咧嘴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大腿上撕裂出一道巨大的伤口，伤口里面流出来的血泛着青黑色，殷琅天生有着净化能力，虽然跟相柳共用身体那么长时间，但这次是有些伤到了元气，纵然能力未丧失，但终归资不抵债。

　　殷琳皱眉看着他，在她的印象里面，哥哥一直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仿佛永远都不会弄成这幅模样，落魄狼狈地让人难以置信。她有些心疼，将手按在哥哥额头上为他，传入一道清暖之气。

　　“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很要强的人，但也不是所有时候都需要逆流而上，有时候顺其自然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殷琳的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好像夜色中的星光。

　　殷琅不由得闭上眼睛，感叹当年那个跟着他屁股后面到处乱跑的小姑娘，终究是长大了，仿佛是连他都不认识了。直到他听见再次开口。

　　“你后悔吗？”

　　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斑驳的树影投在殷琅的脸上，又仿佛回到了他驱车去殷琳学校接她回来过节那天。殷琅闭上眼睛，喘了口气，“不后悔。”

　　还没等殷琳答话，他又接着说：“由我一个人去遭这份罪……也好过，让你跟着我一起，我们一家天生背负着这个祖祖命，奉命看守相柳……凭什么是我们？你也看到了，相柳的强大并不是仅仅凭着人类的力量就能压制住的……”

　　他闭上眼睛就觉得有些睁不开，想立刻倒头睡一会，这是他跟相柳融合之后从未有过的状态和感觉。

　　“可你这样，会害死很多人的。”

　　“我本意不是如此。”殷琅知道自己睡过去可能就真的再也起不来了，他又尽力睁开眼睛，“我只会想着能驾驭它，摆脱命运，没想到……”

　　“你简直就是在胡闹！”殷琳觉得自家哥哥的脑子不灵光，“咱们的寿命不过几十年，就算你能借助相柳的力量能活得久一点，一两百年也是人类身体的极限了，那之后又该怎么办呢？我们都不在了，还有谁能制服它呢？”

　　殷琅看着她手上的长弓，知道这是覃紫将自己全部的灵力献祭给了悲欢弓，才让相柳生了惧意，他低下头道了一句歉，“对不起。”

　　“道歉有什么用，那些人也活不过来了。”殷琳看着哥哥身上的金光在不断地聚集起来，飘散在空中，而他的身影也越来变得越模糊，她知道这是魂飞魄散的征兆。

　　留给他们兄妹二人的时间不多了。

　　殷琳加快语速：“我永远都认你是我哥哥，我们是一家人，你做的事情我会尽力帮你弥补……我现在不会原谅你，但我会有原谅你的那一天。”

　　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的少年抬起手，想再摸摸妹妹的脸，他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时候脸他的心口位置都出现了细碎的裂痕，预示着他寿命将至。纵然他的血液有净化的能力，但封印了相柳这么长时间，终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油尽灯枯之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支撑得住他了。

　　殷琳走上前抱住殷琅的肩膀，他的身体冰凉且单薄，她甚至能感受到手掌下骨骼的清晰感。殷琅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也不再如初，在融合彻底完成之后，就一直以蛇瞳的可怕模样面世。

　　“你就为了这些虚妄的执念……你对得起谁啊？”殷琳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知道这是哥哥的弥留之际，就算是回光返照，也撑不了多久的。

　　“你替我赎罪吧。”殷琅这样说着，双臂往后一撑，硬是把自己给撑了起来，他脸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甚至连身体都有些虚化。他摆摆手，拒绝妹妹的搀扶，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他们都知道，这是两人此生最后一次相见，也是最后一眼。

　　但殷琳却察觉到意思不对劲，虽明知事情即将终结，但她依然问道：“你不可能这么快就魂飞魄散，你做了什么？”

　　殷琅朝着默湖走去，“我跟相柳共用一副身体，它一直都被我的血液和法力压制着，就连它最厉害的毒素，我也想办法净化掉了大半……哪怕千百年之后，它再一次苏醒过来，也不过是一条没什么法力的毒蛇，再也不能兴风作浪了。”

　　他花了一年的时间研究怎么让自己更好的跟相柳融合，在意识到它的可怕性之后，毅然决然地用自己与生俱来的能力来净化它。相柳这次能苏醒，一方面是因为图腾兽的刺激，另一方面是自己也在净化的过程中消耗大量的法力和生命。

　　以身为牢笼，携日月镇压。

　　这才是真正的封印。

　　殷琳看着殷琅一步一步地往默湖走去，他被撕破的衬衫像面旌旗，宣告着他最后时机的幡然醒悟。就在他步入湖水的那一刻，空中突然在瞬间亮了起来，紧接着惊雷炸开，最后是雨点随着风飘落，从一点一滴，到瓢泼大雨。殷琳就看着哥哥在这片足以模糊视线的雨幕里走进默湖里。

　　那些毒物妖兽都随着相柳的被封印消失了，现在的默湖底下，只有死一般的平静。

　　小时候的殷琳觉得默湖不管在任何季节，任何时候看过去都是一样美丽，就连那个穿着白衬衫的青年走入这片由雨水打造的水天相接中，也是美的。但她再也没办法欣赏了，在此之后的很长时间，殷琳都没有勇气再起踏足默湖和凌成山的一切景点。

　　“哥哥，我会一直守着你，直到我们再次见面。”

　　突然她察觉头顶上的雨水小了点，诧异地回头，才发现是商琼撑起外套在为她挡雨。

　　“传送阵已经画好了，我们回家吧。”

　　殷琳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是覃紫将自己融入进去的悲欢弓，上面的裂纹跟殷琅脸上的如出一辙，说明覃紫也在魂飞魄散的边缘，得赶紧回家帮她锁住灵魂。

　　斯人已逝，但身边的人，只要有一线生机，她都需要守护。

　　她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坚定，“走，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