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鹿鹤年

10、第 10 章

　　可能是上半年经历的破事有点多，连老天爷都有些看不下去，所以殷琳从清明节之后一直到毕业都没有再碰到啥麻烦事。那天跟学妹覃紫去约着逛街吃饭之后，也快到了学校的期末考试，后面两人的联系也渐渐少了起来。

　　殷琳也专心准备自己的面试，虽然那个在小南山公墓救下的李苍穹说是会给她预留一份岗位，但老妈殷棉坚信，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万一那个李苍穹所在的是一家皮包公司怎么办。于是她选择性地忽视了企业查询网上公布的信息，很积极地帮殷琳给别的公司投递简历。

　　这半个月来，殷琳参加的招聘少说也二十个，有些在电话里说“简单聊聊”的能聊上个把小时，去线下公司面试的，没二十分钟就出来了，简直让她觉得身心俱疲。就在她第N次想着不找工作就留在家里混吃等死之后，终于接到了李苍穹给她安排的面试信息。

　　这天早上，殷琳扒拉出自己最正式的一套衣服，看着人模狗样，其实一看就像个房地产销售，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实在是没想明白什么时候正装居然跟保险挂上了钩。她按照李苍穹给她的地址摸到了公司楼下，地理位置很不错，就建在默湖的边上。默湖是青陵乃至整个省知名度都是最高的风景区，能建在它旁边的建筑，多多少少都有些来头。

　　前台的人知晓她的来意之后打了个电话，她趁着这会时间对着旁边的镜子捋捋头发，本来头发就不太长，要是碰上第二天要出门见人，她都不敢前一天晚上洗头，因为睡觉的时候会把洗好吹好的头发压得乱七八糟，所以遇到这种重要场合，她都是提前起床去洗头发。

　　前台让殷琳去小会议室等着，面对妖物都没有太紧张的她现在居然紧张起来了，没等上多久就来人了，首先走进来的正是李苍穹，他穿着休闲夹克，换了一副黑色的圆框眼镜。除此之外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身材微胖，戴着眼镜，看起来和蔼好说话的样子。女面试官穿着白色的衬衫裙，长发垂在胸前，还挡住了大半的脸，她的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一开始还好，毕竟殷琳很看重这次的面试，她最近的面试经验十分足量，又了解了很多关于这个行业的专业知识。所以在面对“请你做一下自我介绍”、“为什么会选择这个行业，我看跟你的专业并不相符”、“上大学的时候做过哪些社会实践”这样的问题，她回答的游刃有余，自我介绍的模板早就背下来了，为什么选择这个行业，那当然是因为我对这个行业感兴趣，说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殷琳看了一眼李苍穹，目光中传导过去的意义是：不是你喊我来这个公司面试的吗？！

　　李苍穹迎上她的目光，略略收起公事公办的神情，小幅度地对她眨了下眼睛。

　　殷琳在上大学的时候有过两段社团经历，一个是校刊杂志社的美编，因为是校刊，所以办杂志都是学校拨款，再加上外面拉来的赞助，他们的活动经费要比大部分社团都宽裕，所以也经常出去团建，明面上说是促进社员之间的感情，说白了就是享受“公费旅游”的快乐。除此之外，只要带上一部表明身份和无声告诉别人我不是来玩的单反就够了。

　　另外一段就是典型凑数的，说是社团，其实勉强能算得上是一家大学生创业办的公司，还是当下最时兴的旅游出行定制公司，那个公司一共有六个人，打出的广告语也极其浮夸，是只要钱到位，火星我也找人让你上去的那种。

　　看到面试官的笑容越来越真诚，她悄悄地呼出一口气，这下看起来有戏。这些通俗的问题问完了之后，那两个男女面试官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看向坐在最中间的李苍穹。女面试官合上自己面前的笔记本，说：“我问完了，你们还有别的什么问题吗？”

　　李苍穹还没回答，那边男面试官就接茬：“既然是李总部门招员工，那还是要看李总的呀。”

　　能在这样的场合打趣开玩笑的话，就说明这两个人两人的关系还不错。

　　就在殷琳以为这就是例行公事的一句话，结果李苍穹当真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李苍穹收起笑容，面上的郑重一时间又让殷琳心跳加快了不少，她甚至觉得这个表情似曾相识，可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到过的了，就在她突然放空自己的时候，听到他问：“如果你发现你所坚守的信念不再是正确的，你会怎么办？”

　　这是什么蛋疼的问题，殷琳一边腹诽，一边绞尽脑汁地组合排列出最得体的回答，面上还不忘了保持着笑容：“我会根据工作和公司的规章制度，向前辈和其他同事讨教……”

　　李苍穹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手指上的琥珀戒圈再次闪了一下殷琳的眼睛，他说：“人的一生不止有工作，还有生活，漂亮的套话不能帮你完成任何事情，你不用着急回答，我给你三分钟的思考时间，现在我再重复一遍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一直所坚守的信念不再是正确的，你会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殷琳觉得额头上在隐隐冒汗，男面试官往后仰着身体，女面试官的嘴唇也紧紧抿了一下。殷琳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三分钟的时间不长不短，但是也绝对不够她去思考这个问题的意义在哪，和面试官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只能先思索答案了，还得给出一个看起来不客套的回答才行。

　　“两分钟。”李苍穹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殷琳注意到女领导又把自己的笔记本摊开了，这种被注视的感觉真的不好受，好像被妖物盯上一样，手臂上顿时窜出来一串鸡皮疙瘩。

　　从小到大家里人都将他们兄妹两个保护地很好，在他们还小的时候，更是不让他们在外人面前展示自己异于常人的“能力”，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殷琳生来就能有权利选择的，她的能力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命运赋予的时候也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其实长这么大，她也从来没有考虑过什么所谓的“坚守的信念”，生活不是演绎，没必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展现在外人面前，所以也不需要一个既定的信念作为足以于外人道也的标杆。这也是她第一次站在自己的角度方向上去思考这个问题，人在危机时刻做出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殷琳也是，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她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去回答。

　　其次，她也知道这个问题才是李苍穹正儿八经想问的，前面的几个都是例行公事的障眼法，她说：“既然是我所坚守的，那我自己认为它是正确的就可以了，我不需要别人去给我的信仰制定框架。其实很多事情都经不起反复推敲的，活在这世上本来就不容易，不过就是一句难得糊涂。正确与否，除了我自己，没人能给我下定论。”

　　这段话说得有点莫名其妙，但确实是她真正的所思所想。殷琳的眼睛明亮，一扫前面的拘谨，透出一丝锐利的锋芒来。水利万物而不争，只是未到出鞘时。女面试官跟她眼神对视的那一瞬间就转了过去，殷琳又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转向坐在正中间的李苍穹，补了一句：“当然，如果我所谓的信仰触及到了公司的规章制度，那我会做出相应的调整……”

　　李苍穹笑了，戒圈碰到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好啦好啦，这是个即兴发挥的问题，不会计入你的面试成绩里的，回去听信吧。”

　　出了公司的门，殷琳脱下西装外套，用一根手指勾住，甩在后背上，给哥哥拨了个电话。她知道自己现在这个形象肯定很恶劣，要是被妈妈看见少不得又是一顿说。她虽然不会总是教育女儿要温婉贤淑，但是也不希望女儿的性子太过于不拘小节。

　　殷琅早上来这边的办事处查档案，现在公司旁边的肯德基等她。殷琳进来的时候，殷琅正把餐盘端上桌，看见妹妹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他问道：“面试怎么样，还好吗？”

　　“不知道。”这是实话，而且殷琳觉得有点郁闷，明明她是李苍穹的救命恩人啊。要是放在电视剧里，这样天大的恩情，不该是当牛做马和以身相许么，为什么她琢磨出了一点阴谋和故意刁难的味道。

　　看着恶狠狠对付着薯条的妹妹，殷琅大概知道她这次的面试可能不是特别顺利，“那个小李问你什么了？”

　　“一个特别傻缺的问题。”殷琳的袖子不小心沾到番茄酱，看得殷琅眉头一跳，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衬衫，沾上污渍不是很好洗掉的，只听妹妹说：“就是如果你所坚持的东西其实是错误的，那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是有点奇怪……”殷琅将桌子上的罪魁祸首番茄酱推得远了点，又拿纸巾要去擦妹妹的袖口，问：“那你怎么回答的？”

　　“那还能怎么回答，就打官腔呗。”殷琳也注意到了袖子上的番茄酱，也没让殷琅帮她清理，自顾自地将薯条往嘴里一塞，然后扯过餐巾纸，但是不小心又带起一张，没抓住的餐巾纸飘然落到了另外一盒酱料上面。

　　殷琳觉得自己没有耐性听妹妹继续发牢骚了，从没觉得番茄酱这么刺眼过。

　　“说是两天之内会给面试结果。”殷琳回想起最后那个问题的回答，不禁有点汗颜，李苍穹说不会计入总成绩，但回答地好与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毕竟那个女面试官的嘴唇已经抿地只剩一条线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殷琳觉得自己多少能体会到一点军师当年的心境。这样想着，她又叹着气把自己简历改的稍微大众了一点，准备投递到网上碰碰其他的运气，甚至还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不过这次命运女神还是眷顾她的，三天后收到了公司的入职通知，和一大堆需要她填写信息的表格，殷琳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了殷琅，然后喜滋滋地把这些材料都打印出来，然后填完拿给人力资源部，等待入职。

　　生机勃勃的春天看似到处欣欣向荣，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着，至少看起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