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手》青提书

7、扑朔

　　沐箬咬着舌尖，试图借助疼痛让自己麻痹的神经恢复一点敏感，她手指僵硬的微微挣动，反复不歇，企图让她没有知觉的手遵从她的意愿。

　　就这么耗了大半个时辰，把自己折腾出了一身热汗，才堪堪能控制手摸到绳索。

　　沐箬靠在墙上，大口喘息，同时大脑不停，飞快地思索。

　　全都是妙龄少女，有的一看就被关了很久。甚至有的姑娘并没有明显的被药物困扰的症状，可能是药效过了之后抓她们来的人也不在意。相比恐慌，这些人更多的是无望和迷茫。可见这些姑娘被抓来之后就无人问津，最多按时送饭保证她们活着。

　　不担心逃走，证明有自信，自信他们抓的人没有这个能力，同时自信地点隐蔽。无论哪一点，都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应该是蓄意为之。

　　抓了人就往这里一丢，不闻不问，没有变卖，也没有残害，可见另有目的……

　　“你生病了吗？”

　　沐箬正左想右想，冷不防被人凑近了轻声问了一句，吓得她一个激灵。

　　沐箬抬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病恹恹的苍白面容，少女一双眼睛大而灵动，像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黑曜石，即使在幽暗闭塞的地牢，也难掩其半分风华，但她一张脸面无血色，嘴唇苍白，不知是不是因为近来被关进来过于缺水，起了不少死皮，看着了无生气。仿佛整个人的所有生命，都被抽干凝聚到了一双眼里。

　　少女不知何时挪到了她身边，面露忧色，正看着她满头细汗的额头微微蹙眉。

　　沐箬一喜，这姑娘既然能移动到她这里，就证明她是可以正常活动四肢的。

　　沐箬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大多人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要么垂头发呆，要么闭眼休息。她向少女边上挪了挪，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我，我不知道，我有点难受。”

　　少女眉眼有几分焦急，“那，那你怎么样，你冷吗？”

　　沐箬轻微地摇摇头，“就是有点头晕，没有力气，刚刚是有点冷，现在突然不冷了。姐姐，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少女看起来也不过十五六岁，和沐箬年龄相当，但沐箬还是开口叫了“姐姐”，她始终觉得这种包含一点寻求长辈关怀的语气和称呼，更能降低人的戒心。

　　少女果不其然多了几分动容，“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别担心，我被关进来十天了，会有人来送吃食，没什么事的。”

　　沐箬做出被略略安抚的表情，“那会有人给我看病吗？我会死在这里吗？”

　　少女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张了张嘴，左右为难。

　　沐箬作出一副猜到什么的样子，蔫蔫儿地垂下了头。

　　她的手依然使不上力气，但这个少女明显可以。这些少女被绑来至今，竟然没有一个人想过挣脱绳索寻求生路，可见大多都是内敛保守的性子。若是巧合还好，若是绑架她们的人连性情都考虑在内了，那还真是可怕。

　　这些少女如果都怯懦软弱，那她想要寻求脱身之法，就得先让自己一切的行为变得合理。不然若是她露出想要逃生的倾向，过于软弱的受害者可能会因为担心收到连累而惶恐不安，容易产生变数。

　　沐箬眯了眯眼，所以装病是个不错的选择。人都怕死。若是她因为生病表现出焦虑或者反常，好心的或许会关怀一二，冷淡的可能就直接漠视，这是个极好的掩护。

　　沐箬趁着垂头的机会，偏头往身后看了一眼，看到自己拼力挣扎之下，虽然没能大幅度动作，但手腕在这细小挣动的影响下，被麻绳勒出了一段红印。

　　她又缓又深地呼吸，却偏偏要在吐出气时把气息装成颤抖的急促，好像她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力气一般。沐箬身体软软地往后一趟，又自然地下滑了一点，声如蚊呐，“姐姐，我好难受，为什么我还是动不了啊，我觉得我的手快要僵掉了，这个绳子好硌，我手好疼。”

　　少女闻言偏头一看，面上立刻就浮现出几分不知所措，沐箬睁着一双大眼，眸含水光，少女更觉得手足无措。

　　她焦灼了片刻，突然神色一凝，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悄悄又挪近了一点，和沐箬背对背靠着，悄悄凑近她说，“我给你松一松绳子，你别出声，不要让人知道。”

　　沐箬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恰当地流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和一点畏缩。

　　然后一双手在她腕间动作，沐箬明显能感觉到绳子松了许多。她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却在少女恢复原来坐姿后小心翼翼的靠着墙坐好，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少女似是不忍她提心吊胆，凑近她轻声说，“没事的，你没什么动作，不会让人知道的。”

　　沐箬一点头，慢慢平静下来，倚着墙又睡了。

　　少女叹了口气，也不再打扰她了。

　　……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隐隐约约响起，沐箬心头一动，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一人悠闲提着食盒，缓慢地开锁，把食盒往地上一扔，也不管会不会洒，就要转身离开，沐箬早已在假装睡着的时候悄悄把绳索脱出来了，她离门口很近，见状突然不要命似的一下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抓住来人的鞋子，声音颤抖哽咽，“求求您了，您行行好，我病了，您让我看看病吧，我不想死。”

　　众人显然都没料到这种变故，众少女见状大惊，有的本能地一颤，有的向里瑟缩了一下。

　　刚刚和沐箬说话的少女明显也被吓到了，又惊又怕地看着她，面带忧虑。

　　送饭的是个中年男子，他日日都来，一天三次，显然从没出过这种情况，明显呆了呆，回过神后，厌恶地一皱眉，一脚踹向沐箬，不料沐箬抓的太紧，没能踹开，又发了狠踹了一脚，见把人一开始后冷哼一声，道了声“晦气”，毫不留恋的走了。

　　沐箬被他重重踹在了肚子上，疼得她几欲窒息，她眉头紧缩，本能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大口地吸着冷气，却不由自主地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在剧痛之下没有精力管理表情，还带了几分笑意。

　　先前那少女吓得魂飞魄散，等人一走，连忙挪到了沐箬旁边，可她先前没敢给自己解开绳子，现下也不能伸手扶起沐箬，只好焦头烂额，干着急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沐箬却疼得连摇摇头的力气都没了，她咬着牙，手垂在身侧，如果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如烟雾状的粉末。

　　正是留香。

　　当初连子礽推脱了这包药粉，她拿回去后，特意在袖子上缝了内袋，将药粉放在了内袋里，隐秘方便。本来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留香此药药性霸道，一旦沾染，只有用专门去除香味的子方沐浴才能去除。只要香味不去，拿着凝香珠的人只要经过一处沾染了留香气息的地方，就能连点成线，得到沾染留香的人的所有踪迹。

　　不过留香药效有限，香味只能持续三天，且在这三天之内，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减弱。

　　但愿连子礽和阿夙在发现她失踪之后，能愿意出来找她，也但愿他们在三日之内，能经过送饭那人去过的地方。

　　……

　　既然歹徒能在客栈中出入自如，还能精准地找到要下手的人，客栈老板就是再说无辜，也没几分可信度。一开始老板咬死不认，在连子礽和阿夙的逼问了下，才承认了自己也牵涉其中。

　　但是无论他们怎么问，得到的信息依旧不尽人意。

　　毕竟客栈老板虽然不可能和此事毫无关系是真，但是牵连太多也不现实。一个蓄谋绑架的人，怎会和一个常年守着一个地方的客栈关系太深？

　　客栈老板能提供的信息寥寥。

　　只说那人可能是魔宫未昭之人，魔宫献祭需要大量的妙龄少女，那人以他身家性命威胁，他不得不从。其他的他也是一问三不知，实在不怎么清楚。

　　未昭宫被江湖中人称为魔宫，坐落在西南梁洲毒瘴之地，宫主千颜姿容独绝，却是个心狠手辣的毒美人，她座下有一护法，人称血刹修罗，逢出必见血，定有人丧命，十几年来，无人知其名，无人识其面，却无人不胆寒，据说这位护法阴狠毒诡，所过之处尽是鲜血，出手杀人更是从无失手。

　　连子礽面色凝重，只得和阿夙一路出城，沿路打探。

　　近来失踪的人不少，多半也和此事有关。既然是抓人献祭，那就必然需要足够大的地方，城内没办法不动声色地藏这么多人，不可能是在城内。

　　不知是不是觉得气氛实在过于沉重想缓和几分，连子礽一边走着，突然开口：“阿夙，你的武功放在各大派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如果是你和那血刹修罗遇上，你觉得你能不能赢他？”

　　阿夙显然无心和他调侃，不咸不淡地回了句：“不知道。”

　　连子礽也不在意他的冷淡，正想再闲扯几句，突然面色一凝，“那是什么？”

　　阿夙刚刚不知在想什么，被连子礽一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正色了几分。

　　一人身形踉跄，似乎是受了伤，支撑到此仿佛已经筋疲力尽，一下栽倒在了城门三五步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