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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争执 “都是冤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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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落西天,沐箬撑着沉重的眼皮,始终守在第一排护卫之后。黑骑就在对面,遥遥而望,互相对峙,却始终未近一步。前往皇宫的传令兵去了又返,在领队耳边耳语一阵,领队忿忿瞪了面前的护卫和沐箬一眼,一挥手带着黑骑离开。
沐箬担心他们去而复返,趁虚而入,不敢回去,硬生生带着护卫在门口守了一夜,守到天光大亮,阿夙搀着一副醉醺醺模样的连子礽回来。
沐箬眼皮重的直打架,看见二人回来,顿时如释重负,全身的力气都卸了下来。阿夙扶着连子礽进屋,四下查探了一番,确信该走的不该走的都走了,才转身轻声去喊沐箬。
话出口后良久不见动静,阿夙面露疑惑,走近一看,才发现人已经靠着台阶睡着了。
阿夙怔了怔,回神叫来一个丫头,指了指沐箬,吩咐丫头把她叫醒,扶她回房休息。
沐箬揉着睡眼对小丫头一笑,也不要她扶,自己伸了个懒腰慢悠悠晃回去。
不知是不是突然觉得挺有意思,看着沐箬半闭着眼摇摇晃晃的背影,阿夙微不可查地弯了嘴角。
等到沐箬的身影消失在了房门口,他才猛地回神,连忙追了过去,“喂!你走错了!那是我的房间!”
……
连子礽坐在房中,眼神清明,他起身走到内室,床榻之前的小案上还有他入宫前刚刚接到的密信,还没来得及拆。
连子礽一目十行地扫完,闭了闭眼自嘲一笑,信纸在手中被捏成了一团。
……
“她还没醒?”连子礽啄了一口茶,问一旁的阿夙。
阿夙点了点头,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略微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姑娘家,敢拦朝中黑骑,还敢骗我的守卫长。”连子礽笑中带着些不敢置信,微微摇头,“但论胆色,不输满京男儿。”
阿夙对连子礽何等了解,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对着他问:“那你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为什么?她明明帮了你。”
“没错,她确实帮了我。可却帮的我如坐针毡。她骗的我的守卫长斗听了她的话,唬住了朝廷黑骑,确实使得郡王府躲过一番阴谋。但凡事不能只看表面。嘴长在她身上,今天她敢说这些,那明日呢?她又会说什么?如果她对我的守卫长说的不是这番话,而是另一种呢?若是昨夜府外来的不是黑骑,而是我连子礽的仇家呢?”连子礽面上带着几分疲惫,眸光却依然锐利,“若今日做这些事的是个男子,我必想方设法结交,可她是个女子,变数太大。”
阿夙听的云里雾里,“男子女子有什么分别?”
“若是男子,可以为友,实在不成,也能光明正大地为敌。可是是个女子,就结交不得。亲则亵,远则疏。她对我们什么态度,多半也要看将来嫁给什么人。我们无从左右,更无从下手。又因为没多少人会对一个女子上心,她便拥有天然的惑人耳目的优势。这也是林至会信她的原因。林至是下意识地觉得一个小姑娘没什么威胁。”
“听不懂。你们京城人就是麻烦,整天算计来算计去。”阿夙脸色拉了下来,显然对这些厌烦不已,“你既然怕她,不如就带她离开这里。她掺和不进这些乱七八糟,肯定就碍不了你的事。”
“我会怕一个小姑娘?不过……你说带她离开是什么意思?”
“我看她那个爹也不在意她,与其想方设法把她送回去,不如我们带她离京,我求师父收她为徒,让她和我们做师兄妹。”
“胡闹。你要带走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相府的女儿?你以为京城是你的天下吗?我告诉过你多少次了,阿夙,京城和江湖上不一样,不是你路见不平就要出手相助的,也不是你随便打退个坏人就能救人出苦海的。”
“那个沐承有把她当女儿吗?他有真心找过她吗?你也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丢了,相府却没有一点儿动静,想的全部都是自己的名声。相府做到这种地步,她还算是相府的女儿吗?”阿夙眼神骤然变冷,连语气都凌厉了几分。
连子礽知道自己又触了他逆鳞,满腔怒气窝成一团无处发泄,又因为太过了解,知道他是自己有苦处发无可发才对别人感同身受,不由有些泄劲。连子礽闭了闭眼,强迫自己软了些语气,“阿夙,我知道你难受。可是这世道就是如此,纵使为父不父,为人子的,也不能不子不孝。”
阿夙眸光几动,终于还是把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吭声。
连子礽有些疲惫地在凳子上坐下,“十八年了,你怎么就不肯放过自己呢?也罢,你要真看不过去,觉得同病相怜,我代你去相府提亲,你娶了她,带她去哪儿都随你,我们也不用费心想着怎么送人走了。”
阿夙一怔,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连子礽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又是什么江湖道义,不相知不相亲就不能成婚。自己是那种身份,偏偏整天还只知道那些天真可笑的仁义。连子礽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气昏了头,不然他怎么会突然口不择言了起来。
“娶了人家你还亏了不成?她可是个美人儿。”
阿夙听的越发不快,“京城的人就只会拿美丑说事吗?”
气氛一瞬僵滞,两人四目相对,终于还是连子礽先败下阵来。
连子礽按了按眉心,无声暗叹,“当然不是。你可别是被门里那些小丫头追怕了。男子汉大丈夫立于世,自然看的是文韬武略,攘外安内才是重中之重。”连子礽拍了拍他的肩,“可是若是娶妻,那个男子不喜欢貌美贤惠的?”
阿夙皱了皱眉,“我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京城人,整天道义,整天礼法。可是做人父亲的却没有情分,看人有难却不愿意帮助,说起一个人,也只计较美丑。被人问了,就拿什么父父子子堵人,拿男人女人说事。父亲和孩子有什么不能等同,男子女子有什么分别。拿长辈压人,拿美丑看人,就是肤浅。她父亲扔下他不管,就是不义。我见她有难,就该帮助。我和她又没有关系,怎么能因为她好看就说要娶她?”
连子礽一哂,不做声了。半晌,他似是自觉没趣,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早该知道你会如此,讲不通的。”
“好,你讲道义,你讲情义,你有仁义,你想带她走。你怎么带她走?这后谁来善?这事谁来做?是我,是我连子礽,是我无情无义,肤浅不仁的连子礽。昨夜的黑骑是为了什么而来?你心里不清楚吗?按照皇帝今年的身体,他有力气搞这么大动作?宫宴的闹剧和昨晚的事,你敢说不是二皇子和她那个当皇后的母亲的手笔?不是看着皇帝这些年越发糊涂,借着皇帝的手在铺路?我一个郡王,既不是皇子又夺不了嫡,他们怕什么?怕的就是你口中那个有情有义的江湖,怕我背后,你那“仁义”的门派。怕我不偏向他们就会偏向别人。”
“今早阿佑传信回来,说门派内近来混进了些不知那方的眼线。从你我一进京开始就谣言四起,而昨晚齐珲那混蛋还直接借着皇帝的手来这么一出,摆明就是知道我在时他动不了我郡王府,想趁着我被扣下,从我府里搜出点什么,这样就算我时候兴师问罪,他也能借着搜捕歹人蒙混过关。”
连子礽在房中来回走了好几圈,还是心火难平,最终停在了阿夙面前,和他四目相对,恨不得揪着他的领子摇上几摇让他清醒清醒,“他想搜什么?你难道不清楚吗?”
阿夙望着他的眼睛,却是一言不发。
连子礽气的想笑,“他是想在我府里搜出个五皇子。搜出我和五皇子相关的证据。”
“五皇子不在这里,你和他也没什么别的关系,有什么好搜的。”
“只要黑骑进了府,拿出来什么东西,还能是我们说了算吗?到时候我想甩脱关系,除了私下向齐珲妥协,就只能当着满朝朝臣的面立誓永不与五皇子为伍。”
阿夙目光复杂,“你……”
没等他“你”出个所以然,连子礽就打断了他的话,“行了。我知道你不想管这些。我自己做什么决定和什么选择,也不会要求你什么。但是,我必须提醒你,这是京城,除了是无妄派掌门的的二弟子,我还是燕朝的郡王,别用你那套仁义大道教训我。我既然叫你一声师兄,这次的事我会帮你办好,人你可以带走。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不想接受俗世的规矩道理,就永远不要踏进俗世尘网里,不要插手这里的一切、所有、任何事。好好在你的江湖里做你的逍遥大侠,否则,只怕日后就算我想,我也保不了你。”
连子礽说完,推门而去,“都是冤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