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手》青提书

3、醒来 沐箬装模作

　　沐箬睁眼就看到了一片陌生的屋顶。她敢保证，自己那小破房间绝对没有这么雕梁画栋。

　　沐箬慢吞吞地转头把房间打量了一番，心中更加笃定。这种一眼看上去就富贵非凡的装潢摆设，即使风格内敛，也绝不应该是她能肖想的。

　　房间很安静，沐箬强迫自己镇定，撑起身坐在床边，这才发现自己浑身乏力，脑袋也还有几分昏沉。她一点一点地想着先前的事儿，越想越暗暗心惊，若是她的记忆没有差错，她应该是在酒楼晕了过去，当时有可能在场的，只有那个少年。

　　难道是他其实还没走？

　　那这里……是之前见过的那位青衣贵客的府上？

　　沐箬脸色骤变。女子历来规矩多，京中尤甚。无论因为什么，她留宿在陌生男子家中，这实在不是件小事。饶是她打心眼里不认同这些混蛋规矩，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在这京中一天，就要被它们钳制一天。

　　沐箬利索地穿了外衣，撑着气力爬起来，推门出去，迎面就撞上了一个端着水来伺候梳洗的丫头。

　　沐箬和丫头大眼瞪小眼，丫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惊叫道：“哎呀，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丫头手忙脚乱地催她进去，一进门就赶紧放下了水盆，把她拉回床上坐下，“你都躺了三天了，可算是醒了。但是你才刚醒，怎么能就这么出门呢？别再着凉了。我这就让人通知郡王。”

　　“郡王？”沐箬微微抬眼，忍不住探听了一句，“这里是郡王府？”

　　“是呀。”丫头笑的见牙不见眼，“我们郡王常年不在京城，好几年都不一定回来住一回，这次不仅回来住了，没过几天还带了姑娘这样的美人儿来，奴婢们看着也开心。”

　　沐箬点点头，却是暗自心惊。

　　京中只有一位郡王，姓连名子礽，是当今风头无两的安和长公主所出，深得圣恩。据传这位郡王年少时跟着刘太傅在宫中读书，称得上一句惊才绝艳，深得朝中各爱才元老的赏识。只是不知公主处于什么考虑，竟然在小郡王八岁时就把他送进了江湖第一大派无妄派。传闻中郡王样貌俊秀，霁月光风。虽说常年不在京中，但这等家世权柄，容貌才华，自然没少被人提起。

　　沐箬看了看笑眯眯的小丫头，听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看来的确如此。这丫头善谈利言，无所顾忌，估计也只有宽和极了的主家才养的出来。

　　沐箬无声地叹了口气，王府可以不拘小节，她却不能脱离这些条条框框。这也就是她当初不省人事，但凡她当初醒着，哪怕郡王敢留，她绝也对不敢住下。他这一留，虽然是救人危难，可按着这京中乱七八糟的道理，谁又知道会传成什么德行。如今三天一晃而过，她该怎么和家中交代？也只能不切实际地盼着外面没什么风声了，不然光是京中这些斤斤计较的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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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小郡王似乎是有事出去了，沐箬得人收留，也不好不告而别，只得在府上等候。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才等回了人。

　　连小郡王到底还是皇亲国戚，纵使染了江湖气，骨子里也带着京中的教养，一言一行让人挑不出错来。

　　连子礽身为男子不便进女子内室，本该由沐箬整理好仪容，去厅阁拜见，但考虑到沐箬身体有恙，起身多有不便，他就隔着珠帘，坐在外间和沐箬相见。

　　沐箬隔着珠帘望去，外间人影绰绰，除了连小郡王，似乎还有那个白衣少年。

　　“阿夙带你回来时，你烧的不省人事，我请了大夫来给你看诊，大夫说你高热不退不是内寒，恐怕是有外伤，这伤才是关键。我尚未成家，府上没有女眷，只得让府里的丫头替你查看伤情，再转述给大夫。”连子礽声音和缓，令人如沐春风，“我们郡王府的丫头没见过世面，胆子小，看见姑娘的伤吓了一跳，转述时都磕磕绊绊的，说的吓人极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夸大其词。”

　　连子礽笑了一声，略带打趣道：“反正是把阿夙吓的脸沉了好久。”

　　沐箬听到此处，心中百感交集。她和这叫阿夙的少年初见就是结怨，再见也是不欢，没想到到头来，善意援手的是他，多加关心的还是他。

　　可是无论世事多无常，也无论那阿夙是冤家还是恩人，她该头疼的事依旧不会消减。

　　沐箬开口：“给郡王添麻烦了，沐箬感激不尽。只是还有一事，我实在是牵挂，不知道郡王能否告知我家中近况？”

　　外间突然静无人声。

　　沐箬心中微沉。

　　良久，连子礽才略带尴尬地开口，“沐丞相家中，三女儿病重，已经病了三天了。”

　　果然。

　　沐箬听了结果，早有猜测的她心中反而释然了。她父亲一向重视名声，她一个闺阁女子平白失踪，他怎么肯声张？自然也不会向官府报案。如今放出了病重的风头，估计也只是私下派人去寻，想着寻到了就带回家重罚，寻不到刚好顺势说她不治离世。

　　女儿……女儿又能值几钱呢？对于克己立身，洁若皎皎明月的沐大丞相，一向是奔着“留得丹心照汗青”去的，哪肯为了这区区小事在史册上留下笑柄。

　　“原来如此，多谢郡王告知。”

　　她的语气平静的不像话，直让连子礽和阿夙面面相觑。

　　阿夙或许是久在江湖，直来直去惯了，还不懂京中这些弯弯绕绕，竟想也不想地直言开口，“你别担心，是我搞砸了你的事，害得你回不了家，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连子礽冲着他低声咬牙，“你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把人绑了威胁他请人回去？”

　　阿夙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改口，“郡王会帮你想办法的。”

　　连子礽：……

　　沐箬虽然看不清珠帘后的人影和动作，却也能通过这番话猜到几分情形，不由得为这脾性失笑。和连子礽的无奈不同，沐箬本就猜测阿夙身份不高，所以对他的话也没在意，只是客套道谢：“多谢公子替我劳心。”

　　阿夙却在听到这句话后正色起来。

　　此时沐箬尚且不知，这一句她以为的随口之言，重逾千钧。

　　江湖儿女最重信义，话已出口，对方也已应下，就和誓言没什么两样。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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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箬就这么暂时在郡王府留了下来。不算是主、不算是仆、也不怎么能算是客。整天被郡王府那一大堆闲的发慌的丫头围着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一向没人管没人顾的沐箬在这过于周到的照看下简直受宠若惊到头皮发麻，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坦。

　　就在又一个小丫头拿着药进来要帮她换药时，沐箬连忙连滚带爬从床上翻起来，期间还不慎碰到了自己的伤口痛嚎了两声。

　　“我自己来就行。”沐箬万分诚恳，对着小丫头笑得脸都僵了，“这些我平时都是自己做的，真的可以，不用担心我。”

　　“可是姑娘现在身上有伤，我帮姑娘会方便一些啊。”

　　“不方便，真的不方便。”沐箬内心哀痛。她看见这些热情的脸就像发疯。

　　看到了小丫头迷惑地看着她，沐箬连忙帮忙改口，“不是。我是说方便虽然方便，但我不习惯。对，我说的是不习惯。”

　　“那好吧。”小丫头终于妥协，把药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合上门出去了。

　　沐箬如释重负，伸长了手去够伤药，打开后用手捻了一点放在鼻子下轻嗅，试图分辨一下这药的品质。

　　然而她的药理还没精到这个程度，只是不自量力而已。沐箬瘪了瘪嘴，也不介意，不再瞎折腾，另一只手往腰上摸了摸，低头准备去解衣带。

　　门好巧不巧地被人叩响，沐箬一惊，手上一抖，伤药吧嗒掉落，正巧摔了个倒翻。

　　沐箬：……

　　“沐姑娘，你在吗？”阿夙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沐箬糟心地望了一眼伤药，没了脾气，恹恹接话，“在，进来吧。”

　　阿夙同样在珠帘外止步。

　　“我最近打探了很多，但是你们府上传出来的说法都不一样，我也搞不清楚。既然想送你回去的话，我还是得了解一下……”

　　阿夙可能天生不善言辞，一番话颠来倒去说了许多，却始终切入不了正题，但沐箬对相府何等了解，只听半句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他们怎么说？”

　　阿夙微妙地停了片刻，“他们说你不务正业，整天只会做些歪门邪道，还有辱门……门那个什么……”

　　“有辱门楣。”沐箬平静接上，“你信吗？”

　　“事情不能只听人说。”阿夙开口，“所以我来问一问。”

　　“你倒是实诚。”沐箬漫不经心地夸了一句，却没心思继续这个话题，她不想回答更不想解释，但也不忍心扫了他的兴，于是只得不甚高明地硬转了话题，“那你能帮我买点伤药吗？”

　　阿夙：“啊？”

　　沐箬伸手往地上一指，语气无赖，“我的药被你敲门的动静惊掉了。”

　　阿夙：……

　　“你一定在想，我怎么又和初见时一样蛮不讲理了。”沐箬装模作样地一叹，“唉，没事，也不是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