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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狭路 ...

  •   沐箬趴在墙头,确定四下无人之后,连忙顺着自己卡在房檐上的绳子爬到了墙外。

      快落地时不小心牵动了身后的伤口,沐箬脚底一滑,险些栽下去,她连忙抓紧绳子,强撑着稳住身形,有惊无险地安全落地。

      这一折腾,沐箬脸色惨白,额头布满了细汗,她靠着墙缓了缓神,感觉身上有了几分力气,才提步向街上走去。

      昨天她被父亲叫走后,罚了十杖。

      本来她虽然顶撞了贵客,但无论怎么说这也是内府私事,父亲再气也不好拉下脸跟小辈计较,大夫人既然抢先拦下,酌情处罚一通也就过去了。可是好巧不巧,她早先做的事也被捅了出来。

      她生母去世得早,从小被交给了大夫人照管,大夫平时该教的教、该给的给,但仁至义尽之下,总不会像亲娘那般无时无刻不管束她。沐箬小时候无人关怀,自然有点儿自暴自弃式的顽劣,对待大夫人安排的功课也只是做做样子,得了空就要去招猫逗狗,爬树摘花。虽说闺阁女子万万不该如此做派,可是偌大一个相府,基本上也没什么人会把心思放在她身上,她自然也就越发地恣意妄为。

      因而十几年来,沐箬就这么在众人不曾费心留意的角落里野蛮生长,终于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端”。

      不止不思进取,还胆大妄为。

      对于相府这样的人家来说,如果只是不思进取,倒也好办,左右她现在已到二八年华,该懂的都懂了,哪怕胸无点墨,也不至于不自量力地出去丢人现眼。只要她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听从家里的安排,小孩子的顽劣在成人后自然不足挂齿。可沐箬偏偏不只是顽劣地不思进取,她还顽劣地在不该进取的地方进取过了头。

      沐箬自小马马虎虎地糊弄教她女子功课的嬷嬷,到了成人,琴棋书画,也就书画拿的出手。什么刺绣插花,管家烹茶,那是一窍不通。相府女儿,就算只是个庶女,只要不是顶破了天的高门,正妻都不能说是做不得。若是才色兼备,哪怕是再了不得的勋贵,也断不会嫁去当什么妾室。哪怕入了宫门,至少也是妃位,才不算下了她那父亲大人的脸面。

      可这上面,无论那一种选择,都不是眼里能揉沙子的门庭。而沐箬偏偏……女子功课半点不会,歪门邪道样样精通。如今这行止做派,那些高门显贵愿不愿意娶先不说,就算愿意,沐承也要胆战心惊地怀疑她嫁过去会不会辱没门风。

      沐箬继承了她生母那万中挑一的姿容,也继承了他爹那过人的聪慧,按理说怎么也能长成名动一方的大家闺秀,开成京城里花卉耀眼的国色牡丹。

      可她就是以一种令人膛目结舌的决心和速度,长成了她父亲心里一根上不得台面的毒藤。

      她打小就展现出来了一种来势汹汹的叛逆,内府功课半点儿不沾,总能想出各种法子溜走胡闹。后来大概是疯的多了,连自己都觉得无聊,又偷偷跟着嫡兄庶弟去学堂偷听,他们在里面听,她在外面听,一来二去,竟让她听出了门道,有了点意思,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起来。本来她也不过就是借着和庶弟斗蛐蛐下注,赢了他一套旧衣服,趁着半大不小的年龄之便扮成个小子混学堂而已。谁聊到混的倒比学的精,竟混的一枝独秀,诗词文章,样样出色。政论谋术,触类旁通。而这一来二去之间,沐箬更是在这不同于内宅那一亩三分地的世界发现了妙处,万万不肯甘心半途而废,以至于一谎用了百谎圆,愈发地胆大包天。

      甚至为了收买嫡兄庶弟帮她瞒过家里和帮她借书,竟帮他们完成课业、代写文章。打着互惠互利,让彼此都心照不宣。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强,事情到底还是被一个别府的同窗知道了,同窗气不过他们压他一头,捅给了夫子。夫子是个天天念叨着“克己复礼”的老古板,哪里见过这等荒唐事,气的差点撅过去,一口气刚缓过来,马不停蹄地找上了沐承。

      自古以来,女子安守内宅才是本分,哪有在学堂偷梁换柱还瞒天过海的?纵使高门贵女要知书达礼,也不过是单独请个师傅来指点几句,随便读些诗书,足够以后能和夫君谈谈风月便好。没有哪家会将女儿放去私塾学四书五经,政论权术,更没人会让女儿代替儿子写文章,影响儿子学业,简直有辱门楣,白白给人送笑柄。

      这等事落到她一个爹不疼娘不在的庶女头上,几乎便是灭顶之灾。

      沐箬永远不会忘记,她跪在厅前时,低眸瞥见的父亲的眼神。

      哪有什么舐犊情深。

      他怕是巴不得自己血溅当场,也算全了他丞相大人清清白白的门风。

      沐箬叹了口气,明明早已告诉过自己那么多遍,可是事到临头,心里还是止不住的伤心。

      两个兄弟已经在祠堂跪了一天。

      这种处罚看着重,实则不伤筋不动骨,看似雷霆之怒,实则处处留情。

      那噼里啪啦的电和火,只会落在自己身上罢了。

      她忘不了父亲请上家法时冰冷的表情,更忘不了他吐出的那几个字。

      五十杖。

      五十杖意味着什么?

      哪怕是个壮年男子,五十杖也足够把人活活打死。

      要不是大夫人在一边苦苦相劝,才让他减了一半,分了数次来罚,此时她还有命伤怀吗?

      十杖下去,伤口处理的不及时,当夜她就发了烧,今天朦朦胧胧地一睁眼。

      才发现院内空空。

      院里的王婆子手脚不干净被她揭发过,本就见缝插针地仗着各种命令处处给她穿小鞋。

      偏偏这次父亲还暗示了府里的人不要对她过多照料。

      以至于她浑身疲软,想喊人搭把手,却是孤立无援。

      无奈之下,只能咬牙自己翻出了院墙。这对平时的她而言再轻松不过,可今日却像没了半条命,落地之时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等到身上恢复了些力气,她才晕头转向地往街上走。

      既然没人管她,她就自己去给自己治病。

      反正早些时候也囫囵吞枣地读了一大堆医书,心痒难耐之下忽悠着庶弟带她一起偷溜出府的事也不是没干过。庶弟出了门去哪儿她不管,她就一头钻进近郊的小山坳里照着印象里的画像采“药材”,还愣头青地拿到药铺去换钱,一来二去闹了不少笑话。

      直到有天摸进了济宁堂,济宁堂的掌柜为人和善又博学,不仅会收她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材”,闲来无事还会教她识草药通医理。

      济宁堂的掌柜姓周,单名一个壶字,虽然屡屡被人嘲笑名字粗陋,他却毫不在意,都一本正经地向那些只是想蓄意取笑的人解释这个字意谓“悬壶济世”,是他先父的一腔寄望。济宁堂是周掌柜的祖上传下来的,本来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良心铺子,近些年却被京中的大药铺打压的日渐衰败,原来的铺面也被强占去了,不得不搬到了偏门陋巷。眼看客人一天少过一天,周掌柜却宁可自己贴补也不肯关门,依旧保质保量,每逢人去笑呵呵的,甚至如果抓药的主顾有需要,还会帮着参看药方。

      沐箬手里尽是虚汗,紧紧攥着自己的份例,朝着济宁堂的方向而去。

      ……

      “你干什么?”沐箬身上难受,自然就没什么好语气,瞪着突然挡在自己面前的人。她体虚气短,说话生气不大,语气却十分的咄咄逼人。

      这拿着剑的白衣少年突然就往她面前凑,她往哪儿躲,他就往哪儿跟,弄的人实在心浮气躁。沐箬忿忿抬头,确实一愣。

      虽然眼前阵阵发虚,但她还是认了出来,就是那日她推下水的贵客随从。

      白衣少年本来带着些犹豫的神色在听见她质问的语气时瞬间冷却,话音也凌厉起来:“是你推了我。”

      沐箬错愕地把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下,无声地表示:这都过去多少天了,你还记得?就算记得,至于在大街上拿剑堵人?

      白衣少年不知是不是没看懂她的表情,依旧一脸不快地杵着不动。沐箬头昏脑胀,被他这么直愣愣地一拦,走也走不得,绕也绕不开。这人还一脸固执地一声不吭,也不说怎么办。沐箬心头火起,撑着力气抬手,一把把他挡在自己身前的剑推开,“照这么说,你也还害了我呢,又怎么算?”

      白衣少年冷哼,“我什么时候害你了?”

      沐箬面不改色地甩锅:“我这一身伤,都是拜你所赐。”

      “而且……”沐箬环视一周,眼下两人身处闹事,身旁已经渐渐围了些人,“光天化日,几岁小儿都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为什么在大庭广众之下抱我。”

      周围的人顿时开始窃窃私语。

      白衣少年一噎,脸色微红,辩道:“我那是为了救你。”

      沐箬:“那我喊过救命吗?”

      白衣少年:……

      还真没有。

      沐箬微微仰头,咄咄逼人:“我既然没有呼救过,救人一说,从何说起?”

      白衣少年不知道是不是被她绕了进去,竟然张口结舌起来。

      沐箬瞥了一眼白衣少年又重新拦在自己面前的剑,上前一步,逼近他,微微抬眸,眸带冷色,“既然不是为了救人,就是师出无名。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又揽又抱,本能自卫,即使略有失手,不知轻重,也不至于劳公子如此兴师动众吧?”

      “你……“白衣少年见她往前,本能地后退一步,心中憋闷,却又不知道怎么辩驳。

      可是……

      哪家姑娘惊慌自卫时眼神那么镇定,谁家失手力道那么精准?又有哪个在乎名声的小姐,会在人前之下说这种话?

      沐箬本就是撑着一口气力,一番辩白下来,体力早已不支,越发昏沉的厉害,她的耐心逐渐用尽,略带不耐地又推了少年手中的剑一把,“让开。”

      白衣少年继续杵着,不满地看着她,无动于衷。

      沐箬实在是服了这人的无赖行径了,深吸一口气,嗤笑一声,“你到底想怎样?”

      白衣少年又僵住了。一张脸上竟然还有些茫然。

      若是沐箬状态,或许能看出这少年的表情中带着几分不似作伪的尴尬,或许能猜到他动的快想的慢,自己也没想好要逃一个什么说法。

      可沐箬这时早已头晕眼花,只觉得这人软硬不吃,哪还能揣摩其他?

      “公子,你到底想怎么样?”

      白衣少年犹豫片刻,突然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跟我来。”

      沐箬头越发的晕,一个字也没听清,只隐约见他收了剑,就以为他放弃找茬,抬脚就想往药铺走。

      白衣少年一转头,就看见沐箬转向了另一边,或许是觉得她太不讲信用,他直接抬手,一手抓住了她后领,“别想开溜。”

      沐箬再野也是个俗世闺阁的大家千金,哪里见过这种做派,还没来的及失声尖叫,突然头又一昏,头晕目眩地差点没吐出来,身上更难受了。

      电光石火之间,白衣少年竟不顾周围众人的纷纷议论,直接在大街上拎着她后心的衣服一跃而起,直接把她带到了一家酒楼,一路上了最好的雅间。

      白衣少年把剑往桌上一拍,叫来小二,胡乱点了一堆,然后往沐箬面前一推,“你点。”

      沐箬一头雾水,身体又不舒服,只得摇摇头表示不用。

      白衣少年也不介意,竟然无视了沐箬自己自顾自吃了起来,沐箬拿不准他什么意思,头昏脑胀的也没什么胃口,只好撑着头在一旁看他吃。

      一边看一边觉得奇怪。

      或许人生病时总会胡思乱想,思路奇特。她竟然觉得这侍卫虽然其貌不扬,周身气质却浑然天成,让人觉得不是泛泛之辈。可是真要细说,也不是优雅,也不是矜贵,也说不出什么具体的词来,就是有些让人很舒服的落落大方。

      思路一时信马由缰。沐箬胡乱地想着……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江湖气?这侍卫难道是什么武林高手,被那位贵客招安了收为己用?

      沐箬头越来越昏,一边想一边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也没注意有什么不对。

      白衣少年本来安心地吃着饭,不知是不是被她的目光所扰,突然如坐针毡,几番张口,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筷子放了又拿,也没再吃几口,最后竟然直接停下筷子不吃了。

      沐箬撑着一身病骨,终于等到他吃完了,立刻扶着桌子站了起来,“这下我能走了吧?”

      白衣少年似乎心情不错,绷着要上挑的嘴角矜持地点了点头,招呼来小二。

      沐箬得了回应,心道终于了了,在一旁等着走人,却听见白衣少年指着她对小二说,“她结账。”

      沐箬猛地抬头,力度过猛晃的她那昏沉的脑袋都清醒了几分,却见眼前一道残影,哪还有那白衣少年的人影。

      沐箬目瞪口呆,实在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作派,气的心口疼,眼见小儿还眼巴巴地等着,她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顺嘴问了一句,“多少钱?”

      小二笑眯眯地点头哈腰,那叫一个可亲,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五十两。”

      “什么?”沐箬眼前一花,只觉脑中一阵轰鸣,刚刚那混蛋是吃的御膳吗?竟然能吃五十两?

      小二嗅到了点不对的苗头,皱着眉提醒,“咱们楼小本儿买卖,不赊账,您要是没带够也不急,先在楼里歇歇,差人去取也行。”

      言外之意,不给钱不让走。

      沐箬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恰逢脑袋胀的厉害,一口气没喘对,眼前一黑,终于短暂地告别了糟心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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