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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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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府中有贵客。
虽然和自己没什么干系。
沐箬枕着手臂,躺在雾园门侧的树上,遥遥望着丞相府大门。
雾园是丞相府最偏的园子,但这棵树偏生不在意主人的冷落,长的生机勃勃,就像是要和这冷清的环境较劲儿一般,硬生生成了相府最高的一颗,人如果往上一躺,能将整个相府一览无余。
大门口迎客的门卫明显多了一倍,从这个角度看去,真是好大一堆黑点。估计府里这时候各处都是人影,忙忙碌碌地四处走动。
沐箬叹了口气,兴致缺缺。
也是她自讨烦扰,这大好的时光,考虑相府这些和天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糟心事干什么?
沐箬顺手揪下一片叶子往自己脸上一抛,抬手挡住树叶缝里漏下的阳光,准备再睡一觉。
今日这阳光正好,晒得人浑身惫懒,真是觉得连骨头都酥了。
沐箬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臂膀,半梦半醒中突然觉得隐隐有人声传来。
这声音还似乎越来越明显了。
睡意一时消散了大半,沐箬有些烦躁地从迷离惫懒中挣脱出来,逐渐听清了向这边靠近的人声。
她本来还懒散地微阖着的双眸倏地睁开,坐起身来往外瞥去。
见了鬼了,又是王婆子她们。
这群麻烦精竟然已经走到院外了。
看来得赶紧开溜。
果然贪睡误事,要是跑的不及时被这群麻烦精揪住,她今天就别想消停。
天知道她们又找了什么由头来撒泼。
沐箬忙不迭地下树。
王婆子领着一群婆子进了院,往正屋去了,沐箬背身躲在树后,见她们没注意自己,立马开溜,踮脚就往院外溜。
“这小妮子又跑哪儿去了?”王婆子在屋内找了一通,半点儿人影也没见着,“难道又溜出去去了?”
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可能,抬脚就往房外走。一个婆子眼尖,正巧看见正贴着院墙往外挪的沐箬,当即就是一声大喝:“在那儿!”
正轻手轻脚着的沐箬咬牙暗骂,拔腿就跑,婆子们见她要跑,立时便追。
……
丞相沐承笑的灿若二月娇花,正殷勤地引着一青衣少年赏景。
青衣少年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端是一派温润俊秀,手中握着一把玉骨折扇,不时笑吟吟地应和沐承几句。而不管沐丞相和青衣少年笑的多一派融洽,跟在青衣少年身边的白衣少年始终面无表情,冷冷冰冰地杵在那儿煞风景。
是箐郡王连子礽和他的侍卫。
……
沐箬跑的心头火起,那一众婆子也追的气喘吁吁。
一追一跑,两厢都着了急上了火。沐箬只顾着甩开人,婆子只记着抓住人,硬是谁也没注意她们早已不小心跑进了相府的后花园。
沐箬目力不错,远远地看见了前面的湖水,心思电转。
这湖名叫月渠,湖下有暗道连通城内月河,是汪活水。这暗道据说不长,自己又水性极好,或许可以通过暗道游到府外,甩开这群烦人精。
沐箬直冲月渠而去,眼也不眨地纵身一跃……
被人一把捞进了怀里。
那人足尖轻抬,踏叶点水,竟要朝着岸上去。
沐箬顾不上胸口那惊心动魄地跳着的心脏,死命挣扎想跌回湖里。奈何抱着自己的这人力气实在太大,任她如何手脚乱挥也是徒劳。
眼看着岸边近在咫尺,沐箬气急败坏地抬头,入眼就看见一大块黑红交杂的斑痕。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这冷不防撞入眼中的冲击显得格外剧烈。
好巧不巧,两人就在这时落地,那人终于松手放开了她。
于是又气又怒又惊吓地沐箬本能地一个反手……
竟把刚站稳的白衣少年推进了湖里。
“放肆!”沐承暴怒的声音吓得沐箬一抖,连忙低下头去,她就这么顺着声音偷偷抬眼一瞥,果不其然看见了她那父亲大人黑沉的脸。
天亡我也。
沐箬心里泪流成河。
对余光里扫见的已经低头在沐承身旁站成了一派的王婆子他们好一顿暗自咬牙。
气氛就此僵滞,就在沐箬以为马上就要迎来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时,耳边突然传来“啪嗒”一声。
凝滞的空气被这一道合扇的声音打破。一道清冽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响在了耳边,“这是哪位小姐,竟然如此生猛。”
沐箬微微抬眼瞥去。
只见少年青衣清雅,身姿颀长,眉眼含笑,一如艳阳。
惊为天人,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沐箬怔住了。
可她一个人再怎么发愣,周遭也不会跟着她一起静止。沐承见连子礽开口,像是终于找着了台阶似的,热络地接着话打圆场,引着连子礽朝外走去,想把他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王婆子收到沐承临转身前的眼神,立马心领神会,沐承的身影刚消失在转角,她便招呼着一众婆子来拽沐箬。
沐箬这才如梦初醒,狠狠地甩开了来捉她的手,提裙就想往湖边跑,一转身却蓦地对上一道视线。
那人一身白衣,衣衫尽湿,目光冷飕飕的。
好像是那个被她推下去的少年。
视线相触,沐箬脚步一顿,本能地打了个哆嗦,反应过来后立马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
虽然自己那一推不太合适,那也是这个人非要阻碍她逃跑,还害的他撞在父亲面前,她那一推既是情急之下的情非得已,也算惊魂未定下的本能使然。更何况,这人既然敢踏叶而来,总不会还能溺水。就算真的要论及后果,自己被他横叉一脚没能顺利溜走的后果显然要大多了。这次正撞在父亲面前,肯定少不了一顿重罚,怎么看也比他凄惨得多。
自己绝对不能露怯。
于是她就这么绝不露怯着,被追来的王婆子一把捞住,落入了魔爪。
……
连子礽走在路上,笑着朝身旁人打趣:“你平日自恃武艺独绝,今天竟然也会栽在一个小姑娘手上。”
白衣少年冷着脸,头发还在湿答答地滴水,一言不发。
“怎么突然想起来去救人了?”连子礽拿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你不是最不爱管这些达官显贵的闲事?”
白衣少年瞪了他一眼,看过来的眼神里的含义不言而喻:还不是为了你?
连子礽笑了,伸手去拍他肩膀,被白衣少年灵活一躲,避开了。连子礽耸耸肩,也不甚在意。
“你是刚好看见了有人落水,觉得救个人能就引开沐丞相的注意力?”连子礽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略微眯起的眼中隐有暗芒,“那可不见得。如果不是那位姑娘不走寻常路,竟然一手把你推了下去,眼看就要闹出一桩丑剧,沐丞相可不见得能放我们出来。”
白衣少年皱了皱眉,看着是还想说些什么。
连子礽却开口打断了他,“你是想说那位小姐看着和沐丞相有几分相似?哼,那老狐狸,你以为亲女儿落水了他就会手忙脚乱地去处理?他可是想游说我倒向二皇子呢,在这等大事下,区区一个女儿落水算什么,找个人去料理就是了,用不着他出马。”
白衣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睫垂了下来,眉眼略低,看不清神色。
连子礽叹了口气,拍上他肩膀,这次少年没有再躲,“你得知道,这些人,权力、地位甚至脸面,都比这点儿凉薄的亲情重要的多。”
白衣少年睫毛突然颤了一下,略带自嘲地呼出一口气,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连子礽见他听进去了,也不想在这种话题上过多停留,立马就转移了话题,“不过你可把人家姑娘害惨了。”
白衣少年茫然抬眼,眼中还带着点怒气,“我害她?”
“她既然给我们救了急,就是坏了她爹的事,你说,她这一推,你这一落水,是不是把人姑娘害惨了?”
白衣少年不敢置信世上还有这种歪理邪说,转身疾走了几步,把连子礽甩开,却依然能听见连子礽在他身后幽幽的道:
“这世上的事,不只看因,更要看果。无权无势无为无力的人,和有所倚仗的人是不一样的。”
白衣少年脚步一顿,走不下去了。
“况且我们本就不知因果,更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有难言的苦处,哪怕是她不对,你又何必跟人一个姑娘计较。”连子礽赶了上来,重新打开他那折扇,装模作样地扇了起来。
“我没计较。”白衣少年皱着眉,冷声冷气,顿了一顿,又生硬地补道,“我就是生气。”
白衣少年垂眸,“就算有再多苦处,错了就是错了,没人生气前还会考虑一下犯错的人是不是有什么苦处。”
连子礽被他一句话堵了回来,神色复杂地看着一步之遥外的人,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
沐箬在祠堂跪的双腿发软,脑袋昏昏沉沉。她抬手敲了敲腿,却发现毫无知觉,双腿大抵已经跪的麻木了。
父亲始终没有来,也不说怎么处置。
她现在跪在这里,还是大夫人的意思。
沐箬揉着自己的腿,心里叹了口气。
她懂大夫人的苦心。
按照父亲的意思,他应该是想要自己忙完回来后亲自处理。可王婆子对她又拉又拽,这动静自然惊动了大夫人。大夫人了解了来龙去脉之后,便做主处置了她,也交代了王婆子,如果父亲问起,只说是会错了意,误以为此事父亲本来就想交给大夫人处理。
看刚才的情形,父亲的脸色实在不好看,她应该是冲撞了贵客。如果父亲亲自处置,这件事绝对可大不可小,恐怕不是一顿罚跪就能了结的。
大夫人赶着这时候插手,也是为了让她少吃苦头。
她娘是府内的丫头,因为样貌出众,被父亲看上,收去做了通房,后来竟也意外有了身孕。可惜她娘是个苦命的,没等到她出生后被抬成妾室,在生她时没挺过去,就此撒手人寰。于是她一出生就被交给了奶娘照顾,后来归了大夫人。
大夫人是名门闺秀,嫁入丞相府后手掌中馈、打理内府,样样妥帖。大夫人出身不凡,自然不屑在后院拈酸吃醋,待人接物一向公正,对她的教养也挑不出错来。可是一个女人,对待自己丈夫的其他女人的孩子,哪怕再大度和善,恐怕都做不到毫无芥蒂,更遑论视若亲子地爱护。
她自小调皮捣蛋,大夫人时时告诫,偶尔责罚。
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气到让她跪下,亲手来揍她。
女子该学的本事课业,琴棋书画,女红管家,大夫人全差人悉心教导;她顽劣不通,逃课拒学,大夫人每每都会差人把各种利害反复说道,也会酌情处置,让她长长记性。
可是也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恨铁不成钢地唉声叹气,为她的不求上进抹眼泪。
那都是亲娘才会做的事。
……
就在沐箬觉得自己将要跪死在地上时,王婆子带着人匆匆而至,一把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沐箬被她们拖着站起来往外扯,纷杂的思绪顿时烟消云散:“这是去哪?”
王婆子斜眼瞄了她一眼,鼻孔朝天地幸灾乐祸,“相爷发了大火,召你呢。”
沐箬心里咯噔一声,直觉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