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惹》桑夕诺

85、父与子 父与子

　　自己做的每道菜关火后、出锅前，顾道珺都会品尝一口。
　　尝尝味道如何，看看是否还有补救的方法。

　　今天的两道菜没有例外，一如既往的难吃，而且无方可救，垃圾桶才是它们的归宿。
　　而霍知潜的每一道菜上桌，顾道珺都暗暗流口水，很想偷偷尝一口，只是矜持地克制着。

　　“你吃你做的，我吃我做的？”

　　听闻此言，顾道珺可怜巴巴瞅霍知潜：“我可不可以只吃白米饭？
　　“我浪费，我有罪，但，可不可以换个惩罚措施？”

　　霍知潜笑意有肆意绽放的趋势，“不想吃我做的菜？”
　　顾道珺故意吞吞口水：“想吃。”

　　霍知潜矜持着笑：“我也想吃。”
　　顾道珺：“……”

　　烦人精。
　　顾道珺捏着嗓子，嗲声：“男朋友，求求你，让我尝尝你做的菜，好不好啦？”

　　霍知潜轻轻刮了下她的鼻梁，“别这么说话。去喊孩子们来吃饭。”

　　“我先把这两个菜倒掉，”顾道珺要端起她炒的两道黑暗料理：
　　“别让呦呦看到了。”

　　霍知潜按住她的手，“我还没尝。”
　　顾道珺：“我尝过了，难吃滴很。”

　　霍知潜：“女朋友为我炒的菜，不会难吃。”
　　顾道珺心里很甜，但并不想为难他的味觉，伤害他脆弱的肠胃，放柔声音哄他：

　　“你想吃我做的菜，我练习一段时间，再做给你吃哈，味道会正常一些。
　　“这两盘就算了，今晚这么多菜呢，好吃的不吃完更浪费。”

　　霍知潜歪了歪头，“那我等你做菜给我吃。”
　　顾道珺见他可爱，亲了亲他的脸，夸他：“真乖。”

　　霍知潜失笑：“你平时是不是这样哄呦呦？”
　　顾道珺不承认：“呦呦可乖啦，才不需要我哄。”

　　霍知潜：“你去叫呦呦他俩吃饭，这两道菜，我来处理。”
　　顾道珺点头，“行吧。”

　　等到顾道珺带着两小只过来餐厅，餐桌上果然不见那两道黑暗料理。

　　霍知潜盛好了三碗汤，正在盛他自己的。
　　顾道珺和两小只等他上桌，再开动。

　　霍知潜的厨艺着实厉害，比姐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道珺“吧唧吧唧”吃吃吃，不忘叭叭叭夸赞自己的“田螺帅哥”：

　　“清蒸鲈鱼，保持了鲈鱼原有的鲜嫩，肉质口感恰恰好，既无腥气，又尽享其鲜美。”

　　“可乐鸡翅，色香味俱全，光是闻着香气，都口齿生津，垂涎欲滴。鸡翅香香嫩嫩，又浸润了可乐的甜度，吃上一口，便令人食指大动，可以炫上一盘。”

　　“再喝上一口莲藕排骨汤，当真是神仙享受……”

　　呦呦和青青也被顾道珺带动，一边吃吃吃，一边夸夸夸。
　　像是温馨的一家四口。

　　晚饭后，霍知潜再没有理由留下，带着青青告辞。
　　送青青回去霍氏主宅别墅。

　　霍熙行出差了，霍老爷子在家。
　　霍老爷子找小儿子谈话。

　　“快过年了，你还住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霍老爷子总是一副对小儿子不满的神态。

　　霍知潜提醒老父亲：“今年过年，我就满28岁了，而不是18岁。”

　　霍老爷子似是真的没有意识到小儿子的年纪，神情微变。过了一会儿，才出声：
　　“你看你都这么大了，既不成家，也不回来工作。

　　“这几天又去什么综艺节目玩，青青几岁，你几岁？
　　“快到而立的大男人，你怎么玩得住？

　　“你看熙行多懂事，有事业心，肯上进，把家里的生意经营得多好。
　　“你怎么就不愿意回来工作？”

　　霍老爷子絮絮叨叨老生常谈，就是希望小儿子回家住，回家族公司上班。

　　“父亲大人，”霍知潜想按压太阳穴，目光触及到老父亲头皮新生出的一截白发，心肠又软和下来，改口唤道，“爸”。

　　霍老爷子保养得不错，又是满头黑发，看起来还像是精神健硕之人。
　　然而，他的黑发是染的，年纪到底七十岁有余，是个老人了。

　　“爸，我们谈一次心吧。”霍知潜认真看着老父亲，“虽然可能很难，但我们尽量敞开心扉，谈谈心，沟通彼此的想法。”

　　霍老爷子怔了怔。他是不可能敞开心扉，和小儿子说什么体己话的。却很想听听小儿子的真实想法。

　　须臾，他重重杵了下拐杖，“好。”

　　自然是由倡导者先行：
　　“爸，我没有任何不满您和妈的意思，但，我已经长到28岁了，这是事实。我的三观已经固定，我的生活习性已经习惯。

　　“我拥有自己的事业。可能在您的眼里，我现在的事业不值一提，不如回霍氏集团当管理，但，这是我自己找寻到的适合我的路，而且，我在相应领域，其实做得也算成功。”

　　霍老爷子沉默，事业这方面，正是他耿耿于怀的地方。

　　儿子小时候聪明伶俐，他希望儿子考清华北大，学业有成后，继承他的公司。
　　而儿子他妈，看重儿子所谓的音乐天赋，希望儿子成为音乐家。

　　最终，儿子跑到国外上大学，一去不回，连他给的生活费也不要，好像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一般。

　　儿子既没有学经济管理，也没有学音乐，而是学的摄影和导演。
　　大学期间，白手起家，创建了一家娱乐公司。

　　娱乐公司的性质好像更偏向儿子他妈喜欢的音乐，但，霍老爷子更为看重儿子的经商能力。
　　他自己也是白手起家的，深知其中的辛苦。而儿子在国外白手起家，何其不易？

　　这么好的经商天赋，不回来接管霍氏集团，就随便经营一家小小的娱乐公司，岂不是浪费？
　　这些话，霍老爷子是不会说的。说不出口。

　　霍老爷子从别的方面下手：“28岁就很大了吗？苏洵不是差不多这个年纪才开始研究学问，然后，短短几年，成长为流芳百世的文学大家？”

　　“你要是有心，38岁都不晚！”
　　他又重重地杵了几下拐杖，杵得地板“咚咚”响。

　　顿了顿，霍老爷子平复了语气，“你喜欢娱乐领域的话，家里不是也有相关业务？你怎么就不愿意回家工作？”

　　“你还说你没有不满，”霍老爷子语气又逐渐上扬，“要不是去年我中风，你会回来吗？你还会认我这个父亲吗？”

　　这正是霍老爷子总是一副对小儿子不满神态的原因。
　　因为他是真的不满。

　　然而，怨怼的言语落下，霍老爷子就后悔了。
　　他心底对小儿子不满，同时，他清楚，小儿子心底也对他不满。

　　可是，他并不想和儿子吵架。

　　儿子愿意回归霍家，其实就表明了，过去种种，烟消云散，既往不咎。
　　他也是这样想的。

　　霍老爷子脸上挂不住，转身就走。

　　“爸！”霍知潜在身后喊他。
　　“这可能是我们父子之间唯一一次谈心，您真的不愿意继续和我沟通吗？”

　　霍老爷子身形顿住。不一会儿，他倒退着走了几步，没有转回身，就这么背对着儿子。
　　这是老父亲最后的倔强。

　　霍知潜无声笑了下。
　　“爸，我自己创办了公司，懂得其中的辛苦，我是很敬佩您的。

　　“但是，我并没有您那么强的事业心。我遇到了喜欢的女孩子，我已经实现财务自由，可以保证将来的妻儿过上富足的生活，我没有动力继续拼搏扩大事业，那样太费时间和精力了。

　　“这一点，我远远不如您，达不到您的期望，希望您可以谅解。”

　　霍老爷子不禁回想起，遇到儿子他妈的那一年。
　　如果，他在年轻的时候，就遇到儿子他妈，或许，他也不会滋养出中年后那么强的事业心。

　　如果，当年儿子他妈没有和他离婚，而是恩爱有加，他那强大的事业心，或许早就消磨殆尽。
　　拼搏事业的确既费神，又缺乏时间陪伴爱人。

　　“什么喜欢的女孩子，”霍老爷子嘀嘀咕咕，“我也没见你把人带给我看看。”
　　霍知潜听不清，他靠近霍老爷子，走到其面前。“您刚才说什么了吗？”

　　霍老爷子没好气问：“和你对象处得怎样了？还有问题吗？”

　　霍知潜面容舒缓，一点一点晕开笑容：
　　“很不错，因为意外见到了她的一位家人，她准备带我见家长了。”

　　霍老爷子也为儿子感到高兴，“好，等你见了姑娘家父母，就把人带给我看看，或者双方父母约着见个面。”

　　霍知潜斟酌片刻：“她小时候父母就离婚了，她跟着爸爸。母亲已经因病去世，她和父亲关系不好。她的家长，是她的姐姐。”

　　霍老爷子神色复杂，这姑娘的身世和小儿子何其相似？
　　所以，小儿子一直没谈对象，是受到了他和他妈离婚的影响？

　　霍老爷子沉默半晌：“行了，我不管你了。我以后不再念叨你回家工作，就把你当女儿好了。只要你结婚了，夫妻俩过得好，我就不操心了。”

　　霍知潜哭笑不得。

　　霍老爷子畅想着，什么时候抱孙子，心情舒坦地离去。
　　霍知潜远眺老父亲的背影，心中微微叹气。

　　最初回国定居，听父亲提议，让他进霍氏集团工作的时候，霍知潜并非不可接受的。

　　不过，他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而离家太长时间，他对家里的、国内的一切都感到陌生，所以没有即刻答应父亲，而是想要先了解情况。

　　了解的结果是：霍氏集团的掌舵人仍旧是父亲大人，但是，集团内的业务，实际上，日常都由别人负责着。

　　二哥是霍氏集团的中流砥柱，父亲大人之下，霍氏第一人。
　　假如刨除父亲大人，二哥勉强可以掌控整个霍氏集团。

　　而大侄子是父亲悉心栽培的继承人。

　　大侄子先进家族核心业务，也是父亲白手起家的基础业务，造纸。
　　但遭遇了挫折，目前该领域的相关业务，主要还是掌握在二哥手中。

　　之后，大侄子进军新兴领域，包括娱乐、互联网、视频网站等，倒是发展得不错，为霍氏集团开疆拓土。

　　但二哥的大儿子，也就是青青的生父，开口要进霍氏娱乐集团管理层，逐步成为了霍氏娱乐集团的总裁。

　　如此种种，不得不令人怀疑，二哥和大侄子在争夺霍氏集团继承权。
　　只不过，是比较和谐地争夺，大家看起来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因为十六岁当兵两年，二十岁后又出国生活六年，他在家人眼里，或许仍旧停留在十六、七岁的少年时光。

　　去年回国后，二哥依然视他为小弟弟，关爱有加。
　　大侄子逐渐恢复了和他亦叔亦友的亲密。

　　霍知潜认为，现在的一切挺好。

　　他不知道，如果他进霍氏集团，二哥或大侄子是否会改变对他的态度，但他不想去赌亲情在权利面前的份量。

　　霍知潜自己白手起家，事业有成，清楚高位者对权利的迷恋。
　　没有人会愿意放弃已经掌控的权利。

　　何况，霍氏集团，最适合他第一步涉足的公司，霍氏娱乐集团，是当前二哥父子和大侄子的一个重要矛盾点。

　　若是他进霍氏娱乐集团，是他空降当总裁呢，还是二侄子继任总裁？
　　他是不可能愿意在二侄子手下工作的。

　　想来二侄子也不愿意从一言为之的总裁降为他的下属。
　　就算二侄子愿意，他其实也是不愿意的。

　　他自己创办的娱乐公司，是特意摒除了娱乐圈的坏风气。而二侄子是娱乐圈坏风气的典型代表。他看不过眼，肯定是要管教的。但二侄子连父亲和二哥都管教不了。

　　显而易见，只要他同意进霍氏娱乐集团，家里就要爆发战争。
　　父亲或许会被气出病来。

　　只能说，太晚了。
　　他离家的时间太久了。

　　因为这些经历，在确定放不下顾道珺后，他果断采用计谋，步步紧逼她。
　　他不想再叹息说，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