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惹》桑夕诺

7、法号无忧 法号无忧

　　看了良久的牌匾“净月庵”，顾道珺方才踏进去。

　　庵堂里香客络绎不绝，倒是有了在山脚下时感受到的人流量。
　　亦比之山脚下时，更为明晰地让顾道珺感受到：佛教信徒是真的众多。

　　顾道珺心情沉重地拦住一位方外人士装扮之人。
　　“师太，我来找人，她……”

　　“法号，无忧。”
　　这两个词，一词一层重，往顾道珺沉重的心情上再添加两层份量。

　　三十岁左右的师太，端详了一会儿顾道珺的面容，“阿弥陀佛，”宣声佛号，施礼，“请随贫尼来。”
　　师太的用词与行为，也为顾道珺沉重的心情添砖加瓦。

　　顾道珺跟随师太，穿过热闹的人群，推开一扇旁书“游客止步”字样的古典木门。
　　霎时间，仿若进入洞天别院。热闹都关在门外，院内清幽寂然，古韵悠然。

　　顾道珺的心情瞬间安然宁静。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安然宁静骤然破碎，随之，是仿佛心脏承托了九重天的沉沉沉重。

　　她们径直向前走，两旁是厢房一般的建筑，正前方似是大堂。
　　进了大堂，左右各延伸出几间屋子。

　　向右转，师太敲响第二间屋的房门。
　　“请进。”里面传出的声音，顾道珺不会听错，是姐姐的。

　　师太推开房门，站在门外，“无忧，有人找你。”
　　说罢，她示意侧身后的顾道珺上前进屋。

　　“谢谢。”顾道珺向师太道谢，而后，转身踏入房屋。
　　房门在她身后关响。

　　顾道珺看着屋里。
　　这间屋子大约是书屋，迎面映入眼帘的是书架，书桌。

　　书架上的书籍背脊上的文字，目光随便一扫，大多带着“经”字。
　　书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有一道倩影正坐在书桌旁，手执毛笔，应是在写字。

　　倩影侧坐对着房门，此刻，转过头，脸面正对房门。

　　她有着和顾道珺一模一样的相貌，只是，面色是明显的病容，苍白而憔悴。
　　头顶一丝秀发也无。

　　早在看到姐姐发送的地址，最后几个字为“净月庵”，姐姐说她法号“无忧”时，顾道珺就想象过这副面貌。

　　然而，当姐姐真的以尼姑的装扮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顾道珺的心神仍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眼泪“吧嗒吧嗒”就落了下来。

　　顾道珺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泣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六岁那年，背着小书包开开心心从学校回家，父亲和奶奶将自己卖给高利贷抵债的时候；
　　或许是十五岁那年，撕了自己的高中录取通知单，决定辍学去打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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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道珺倒是记得，发现姐姐得了胃癌的时候，她没有哭；
　　姐姐癌症从初期恶化到中期的时候，她没有哭；
　　姐姐不愿意再治疗，离家出走的时候，她没有哭。

　　因为那些时候，她的心中还是充满希望。

　　她坚信，姐姐会想通，会再积极治疗，而且，姐姐终将治好。
　　一切都会好起来。

　　此刻，尼姑装扮的姐姐，粉碎了顾道珺所有的希冀。
　　姐姐态度明确地告诉顾道珺：她放弃了。

　　放弃了治疗。
　　放弃，活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顾道珺抽泣着询问，“我们还有钱啊，为什么不治了？只是刚刚转为中期，还有很大的治愈希望。
　　“那个陈太太，都晚期了，不是也手术成功了吗？这是发生在你身边活生生的例子啊！”

　　“为什么这么早就放弃？为什么？”
　　顾道珺没有歇斯底里。

　　她的哭泣和呦呦很像，都是无声地默默流泪，抽抽搭搭轻声说话。
　　仿佛哭泣已经耗费了他们全部的心神，连说话的力量都没余几分。

　　泰然自若状的姐姐，终是不忍，侧回头，视线移向自己抄写到一半的经文。

　　良久，顾道珺的抽泣声小了，姐姐的心绪亦平复了，姐姐开口：
　　“你还记得，我和你讲过的，妈妈的事情吗？”

　　顾道珺没有回应。

　　姐姐等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妈妈确诊为乳腺癌后，一开始，医生就建议尽早动手术。乳腺癌手术治疗的成功率，在癌症里，算是非常高的。”

　　“妈妈一直犹豫，最初选择的是保守治疗，直到保守治疗的效果越来越差，病情恶化，妈妈才决心做手术。”

　　“我以前也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妈妈不在一开始就选择做手术呢？她后来手术成功了啊。如果早做手术，早治愈，可以少受多少病痛折磨？”

　　顾道珺似是明白了什么。
　　“姐姐，我给你压力了吗？对不起。”

　　姐姐摇摇头，“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太任性了。”

　　“我这一生，只任性过两次。一次是坚持和霍熙行离婚，一次是这次。
　　“离婚那次，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这一次，我知道，我伤害了你，我的亲妹妹。”

　　她又笑了一下，“谁叫你是我亲妹妹呢？摊上我这样的姐姐，你也只能受着。”

　　顾道珺擦干眼泪，走到姐姐身侧，拥抱她。
　　“姐姐很好。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最好的妈妈。”

　　顾道珺拥抱时，姐姐身躯微微僵硬。
　　顾道珺称赞她为“最好的妈妈”，姐姐身躯微微颤抖。

　　须臾，姐姐声音黯然：“我不是个好妈妈。刚才说错了，我任性过三次。
　　“当初，我不该生下呦呦。”

　　顾道珺宽慰她，“呦呦很懂事，会理解姐姐你的。虽然呦呦从小管我们俩都叫妈妈，但呦呦显然明白，我和姐姐你还是有所不同的，呦呦很爱姐姐啊。”

　　“我不是说，呦呦以为姐姐你不要他了吗？
　　“我就告诉呦呦，姐姐你生病很痛，躲出去偷偷哭，哭完了就会回去。”

　　“姐姐，你猜猜，呦呦是怎么说的？”
　　姐姐古井无波般的面容，露出好奇神色，轻轻摇头。

　　“呦呦说啊，‘等妈妈回来，让妈妈再想哭就随便哭，不要攒着，不要躲出去，就算呦呦看到妈妈哭，呦呦也爱妈妈。’
　　“呦呦的原话，我一个字都没改哦。”

　　姐姐沉默不语。
　　顾道珺的心也沉了下去。

　　屋内一片静默。
　　许久的静默。

　　终是顾道珺沉不住气，先开口：“姐姐，我保证不再劝你治疗什么的，这方面都听你的，随你的意愿。我们回家吧。
　　“呦呦出生后，你们天天在一起，这回分开这么久，你不想呦呦吗？呦呦很想你啊。”

　　姐姐轻声：“是我对不起呦呦。”
　　“姐！”顾道珺急了。

　　“你听我说。”姐姐打断顾道珺，平静道：
　　“我不想去医院，因为医院让我感觉，我的生命随时会终结。

　　“我也不想回家，因为你和呦呦，让我眷恋，让我贪生怕死。
　　“可我又清晰知晓，我没有贪生怕死的资格。”

　　“这里很好，”姐姐侧转脑袋，微微抬头，看着顾道珺的眼睛，“这里真的很好。”

　　“珺珺，我在这里，心里可以获得久违的平和。
　　“我能感受到，我还活着。我的生命在进入倒计时，但就如朝露暮霭，都是自然景象，美好的景象。”

　　顾道珺无语凝噎。
　　忽而，室外传来缥缈又清晰的古朴钟声。

　　姐姐站起身，“午时了，姐姐请你吃饭。这里的素斋很好吃，很出名。”
　　顾道珺无言跟着姐姐出屋。

　　进来时一路没有看到半个人影的内院，此时路上点缀有两三道倩影，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尼姑装扮。

　　走出那扇旁书“游客止步”字样的古典木门，又转过几道弯，来到另外一座院落。

　　这座庭院，尽管布置古典雅致，佛韵禅幽，但实际是饭店。接待堂客，也有包间。只不过，这里的服务人员，是尼姑装扮。

　　此时，这里几乎没有外人，全是尼姑。
　　姐姐向顾道珺解释，现在是庵里人就餐的时间，再晚一个小时，12点以后，才会开始接待游客。

　　姐姐走到一张大堂空桌坐下，递给顾道珺看菜单，向顾道珺介绍招牌菜云云。
　　顾道珺恍惚中，有种重回人世、姐妹俩去口碑好店品尝美食的错觉。

　　“净月庵”的素斋味道确实非常棒，然而，素斋就是素斋，一丁点儿肉不见。
　　偶尔尝鲜吃一次还行，让顾道珺天天吃，怕是要发疯。

　　吃完午饭，姐姐示意，顾道珺可以安心回家了，以后有空再来看她。

　　同时，特意交代：“你自己一个人过来就好，不要带呦呦来。呦呦还小，来庵里不好。
　　“见到我这样，也不好。”

　　顾道珺沉默半晌，“那我该怎么告诉呦呦，你不回去了，也不见他了？”
　　姐姐也沉默了半晌，“你可以告诉呦呦，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你……”顾道珺想要质问姐姐，怎么能够对呦呦如此狠心？明明还活着，也有希望活很久，怎么忍心让呦呦现在就以为自己的亲生母亲离开人世了？

　　可是，她内心又深刻地明白，这个世界上最爱呦呦的，就是姐姐。

　　姐姐实际上是有钱的。
　　她和霍熙行结婚后，获赠了霍家的一些不动产和股份资产，离婚时，保留了部分。
　　倒是沈家的财产，还在她闹离婚时，就被沈先生冻结了。

　　然而，姐姐离婚后，只带着存有几十万储蓄的银行卡离开，霍家的那些财产相关资料文件，都留在了那栋记在她名下的新婚别墅里。

　　呦呦将满三岁时，姐妹俩商量呦呦的上学问题。
　　姐姐表示，等选好呦呦将来上的小学，她就回去一趟，将她分到的财产全要回来，培养呦呦。

　　姐妹俩最后选择的幼儿园，学费每学期近两万，不便宜，但也没贵到离谱，姐姐尚能负担。而小学仍在几家中拿捏不定。

　　然后是，姐姐确诊胃癌，后来被顾道珺发现。姐姐便表示，她不想动用霍家的那些财产给自己治病，想要留给呦呦。

　　姐姐对呦呦的爱，由此可见一斑。

　　顾道珺自问，哪怕呦呦是她的亲生儿子，她也不可能放任自己的病不治疗，也要把全部财产留给呦呦。

　　顾道珺自然是反对的。她的观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尽一切可能治好姐姐的病。呦呦的将来，之后再说。

　　姐姐离家出走之前，姐妹俩的争执，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担忧自己的言行，又给予姐姐压力，顾道珺压下心中的不解。
　　“好，我先不带呦呦过来。不过，我也不想那样对呦呦说。让我想想，别的说法。”

　　姐姐催促：“你回去吧，我还要抄经文学习，没有时间再陪你了。”

　　顾道珺：“……来一趟不容易，我休息下，转转，晚些再回去。你可以做自己的事，我不会打扰你。”

　　而后，姐姐回去书房，顾道珺跟随。

　　——

　　霍知潜追随着那道熟悉的倩影，来到了一扇紧紧关闭的古典木门前。

　　看着门旁的标识“游客止步”，霍知潜询问与母亲熟识的作陪师太：
　　“善慈大师，请问，这里面是什么地方？”

　　“是贫尼们居住的内院。”
　　善慈师太，年近五十，慈眉善目，她就算不宣佛号，不施佛礼，一言一行，仍然能令人感到幽然禅意。

　　霍知潜又问：“除了居住在里面的师太们，其余人都不能进去吗？”
　　善慈师太：“自是不能。”

　　霍知潜：“可我刚才好像看到一位寻常衣着的女子进去了？”

　　善慈师太：“阿弥陀佛，偶尔会有对现世迷茫的女子，想来佛门寻求归宿。若是苦劝，她们不肯轻易离去，庵里会收留她们留宿，暂住内院。”

　　霍知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