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惹》桑夕诺

57、还债方案

　　两人相对正襟危坐。
　　一个正常的面无表情，一个正常的得体微笑。

　　没一会儿，霍知潜率先开口：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名字。
　　“凤凰山脚下时，我就认出，你是顾道珺。”

　　“啊？”
　　从昨夜得知霍知潜找她讨债开始，顾道珺设想过无数种今日见面的种种，然而，她预想的成百上千的情景中，并没有这样的开场。

　　顾道珺亦从未想过，两人第一次在凤凰山脚下相遇时，霍知潜就认识自己。

　　她确定，她从前真的没见过这位。
　　他们俩应该是不相识的，是陌生人啊。

　　顾道珺小心翼翼发问：“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霍知潜冷嗤：“呵。”

　　顾道珺：“……”
　　他以前笑容多好看，说话多好听呐。

　　我有罪，我不配。

　　顾道珺调整神态，像呦呦那般乖乖巧巧，声音也是软软糯糯：
　　“是，您没有认错人。是我自己弄错了人。”

　　霍知潜：“……”
　　他一时晃神，忘了想说什么。

　　沉默片刻，霍知潜从大衣口袋，掏出一盒烟，一只打火机。
　　双指夹上一根烟，点燃，透过燃起的烟雾，看向顾道珺。

　　“我以前不抽烟，近期才开始学。
　　“每每想到你，感觉必须吸两口烟，才能冷静冷静。

　　“否则，真担心自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顾道珺震惊。
　　难道那些粉身碎骨的虐沙梦境，都是霍知潜的真实想法的映射？

　　“所以，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会将我错认成霍熙行的吗？
　　“不要再骗我，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霍知潜说得特别凶残，顾道珺竟奇异地没有感到害怕。
　　明明那些梦境里，她是那样的害怕，醒来仍是心有余悸。

　　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反而滋长着酸胀、难受、心疼等各种感觉。

　　难不成，她这就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顾道珺低头，眨眨酸涩的双眼，发散思维。

　　这个问题，债主昨晚在餐厅问过，想来是非常在意了。

　　顾道珺斟酌着，缓缓道出真相：
　　“我以前一直都是不认识霍熙行和您的……”

　　好不容易开了个头，就被债主打断：
　　“我不想听到你口吐‘霍熙行’这个名字。”

　　霍知潜皱了皱眉，“你称呼他，‘你大侄子’。”

　　顾道珺：“？？？”
　　她思绪都被整得不连贯了。

　　珺珺版呦呦乖巧：“好的呢，霍三爷。”
　　选了其最尊贵的称呼。

　　霍知潜嗤笑一声，表情不是太满意，但到底没再挑刺。

　　顾道珺重整思路，继续讲述：“我本来是不认识您和您的大侄子的。
　　“和您在凤凰山脚下相遇的头一天晚上，我和朋友在‘夏纪年’吃饭。

　　“我们认识等在玄武包厢门口的那位姑娘，好奇她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遂而留下观察。
　　“后来，我们看到您和您的大侄子从玄武包厢出来。

　　“朋友惊叹介绍您两位的身份，霍三爷和霍太孙。”
　　顾道珺将蔡檬檬当初介绍的“霍小叔”这个称号，亦改为了“霍三爷”。

　　“朋友其实也不认识您两位，无法具体分辨您们。

　　“她听闻，您大侄子号称‘京城第一俊少’，颜值冠绝整个帝都富少。
　　“判断，两人之中，更年轻更帅的那位，是您大侄子。”

　　顾道珺顿了顿，续上：
　　“我曾经听姐姐描述过她前夫，长得好看。”

　　顾道珺不知道，霍知潜是否知晓姐姐和他大侄子之间的事情。

　　但，霍知潜刚刚警告她，不要再骗他。
　　她其实也不想再骗他。

　　“姐姐说，她上学时，心情不好，就去偷看您大侄子，看到就心情愉快。

　　“结婚后，就算后来姐姐怀疑您大侄子不爱她，但看看您大侄子的脸，又觉得，就是为了这张脸，嫁给您大侄子，她也不亏。”

　　顾道珺抬眼看向霍知潜：
　　“所以，我就误认为，您是——”

　　京城第一俊少，可以凭脸让姐姐恋恋不忘之人。
　　“您大侄子。”

　　烟雾缭绕，顾道珺看不清霍知潜的表情。
　　只听得一声轻笑，“这理由真好听。”

　　这是不信了。
　　换成她，她也难以相信。

　　顾道珺叹了口气，小声辩解：
　　“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没说不信。”
　　霍知潜转动着手指间一直夹着的，点燃后并未吸一口的烟，按灭到烟灰缸里。

　　顾道珺看清了对方不变的惊艳容颜，以及仿佛已经久违了的笑容。

　　霍知潜一边碾压烟蒂，一边继续淡然说着：
　　“我比霍熙行好看，显而易见的事。”

　　顾道珺怔住。
　　她自己都说不清，是看呆了对方的英俊帅气，还是他一本正经自恋的样子。

　　顾道珺忍俊不禁。
　　桃花眼好似解除冰封了。

　　“不过，你这个理由太草率了。”
　　债主笑意收敛，恢复面无表情，但神态与气质似是都柔和了。

　　顾道珺乖乖认错：“是，我太草率了。您希望获得怎样的补偿？”

　　霍知潜再次沉默下去。
　　好在，这次并没有保持太久的沉默。

　　霍知潜将熄灭的半截烟扔入脚边的垃圾桶。
　　同时说道：“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顾道珺乖巧端坐，“您请问。”

　　“不要再用‘您’称呼我，‘你’就可以，说话随意些。”
　　霍知潜先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再认真看着顾道珺，提问：

　　“你是单身吗？
　　“在你以为我是霍熙行，玩弄我感情的过程中，你是单身吗？”

　　可不可以不要总说，她玩弄他的感情呀！
　　顾道珺坐立不安。

　　但债主这么形容，好像确实没毛病。
　　哭唧唧。

　　“我，”竟是真的带上了哭腔，顾道珺赶忙调整心态：
　　“我一直是单身，没有男朋友，没有对象。”

　　霍知潜没有停歇，继续发问，神态亦丝毫未变：
　　“那只小奶狗，我是说，你的那位郑学弟，是你故意找来，刺激我，推动‘剧情’发展的吗？”

　　这些问题显然已经在他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是他这些日子深思熟虑的产物。

　　顾道珺真的要哭了。
　　她合理怀疑，昨晚，她和李姐手挽手逃之夭夭后，两位男士同样有后续“剧情”。

　　可惜，生活不能存档，无法打已错过的支线剧情。
　　她无法得知，债主从郑摘星那边听说了什么，是怎么得出如此离谱的脑洞。

　　顾道珺简直想竖起三根手指发誓：“不是，绝对不是！
　　“我和郑学弟不熟，还是在认识你之后才认识的，实际也就见过那几次。

　　“每次我和郑学弟一起遇到你发生的事，都是自然发生的事情。
　　“绝对没有我的半分刻意安排，我也没有能力安排郑学弟和那些事。”

　　霍知潜表情淡淡，声音淡淡：
　　“你和你的郑学弟，第一次见面，就喝酒，跳舞？”

　　“……”顾道珺张口欲言。
　　但又不意出卖李姐。

　　她朱唇几次开合，终而忍不住小声嘀咕：
　　“郑学弟的事，和我们的事情，无关吧？”

　　霍知潜冷漠：“是，你和你的郑学弟之间的事情，与我无关。”
　　顾道珺：“……”

　　她刚才考虑过，出卖李姐，告知霍知潜当初的真相。
　　然而，“听李姐的话，勾引郑学弟，希望其移情别恋”这样的真相，恐怕并不能取悦债主。

　　她尚存的理智分析认为：
　　债主不仅不会开心一点儿，反倒可能会愈发阴阳怪气。

　　顾道珺垂眸，低头，对手指。
　　她就是个坏女人。

　　又是一片沉默。
　　还是霍知潜再次率先开口：“你真的出差了两周吗？”

　　“……对，”顾道珺吞掉“不起”。
　　发觉这般会引起误会，连忙摇头，“我没出差。”

　　霍知潜：“……”
　　庆幸的喜悦尚未升腾出具体形貌，就被无情扑灭了。

　　霍知潜不动声色，继续问：“你告诉我的，你的住址，是真的吗？”
　　顾道珺：“……不是，我临时租的房子。”

　　无论她的回答是什么，霍知潜毫无表情的面容，都没有产生过一丁点儿的变化，声音亦是平稳无波。

　　好似他并不在乎她的答案。
　　或者是，他早已知道了她的答案。

　　顾道珺心情沉郁。

　　【你对我产生过感情吗？
　　有什么是真的？
　　……】

　　顾道珺以为接下来，会有类似这样的问题。
　　然而，霍知潜又双叒沉默下去。

　　顾道珺心慌慌+1+1+1。

　　你说话吖，继续问呐。
　　无论你再问什么，我都坦诚告诉你。

　　顾道珺失去了对时间的感受，度秒如日。
　　不知过了多久，她等到了霍知潜的声音：

　　“我住的房子——不是霍氏别墅，是我的私宅，年底保姆辞职回老家带外孙了。我需要一个补缺，你先暂时顶替着，有问题吗？”

　　顾道珺：“？？？”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感觉好像听懂了债主的意思，又好像并没有懂。

　　【我住的房子，不是霍氏别墅，是我的私宅
　　年底，保姆辞职回老家带外孙
　　我需要一个补缺，你先暂时顶替着】

　　顾道珺在心里将霍知潜的话，逐字分析，捋了又捋，貌似理解了：

　　“您、不是，你，是要我，暂时，替代，当你的——
　　“保，姆？”

　　霍知潜矜贵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他美丽的头颅。

　　顾道珺眨了眨眼，十分不确定，是否真的看到债主点头了。
　　她迟疑着，追问：“具体，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霍知潜：“每天下班后，来给我做一顿晚饭。”

　　做饭？
　　这第一点要求，就令顾道珺紧蹙眉头。

　　“呃……我不会做饭。不是推脱，不是没有学过。”
　　顾道珺心慌慌却坦坦然交代：

　　“事实上，几年前，我就学过做饭，持续学习与实践了有小半年的时间。
　　“家常菜、硬菜、煲汤，全都学过。”

　　“大概率做出黑暗料理。”
　　瞧着对面的丰神俊朗、灼灼其华，坦坦然的顾道珺，忽而感到了不好意思，心跳得越发慌乱。

　　她不由垂下眼眸，详细剖析自己的技能缺陷：
　　“初期，就不说了，各种糟糕，绝对的黑暗料理。”

　　“后来，”顾道珺顿了顿，“也不是不能吃，但味道一般都挺奇怪。”
　　“奇怪的难吃。”

　　“反正我自己是不怎么能吃下去的。”顾道珺的声音小了下去。
　　似是自言自语的抱怨嘀咕，“我原以为，我不挑食的。”

　　霍知潜就开始皱了一下眉头，旋即便舒展开。
　　听着顾道珺像是小孩子向亲近的大人撒娇一般的絮絮叨叨，心情逐渐放松，甚至忍俊不禁。

　　他实在是难以相信，现实生活中，真的有想要认真学习厨艺的人会是厨房克星，自己做饭给自己吃，都会做不好的。

　　但他并没有怀疑顾道珺。

　　虽然她从前一直在骗他，他却从来没有怀疑过她。
　　哪怕是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