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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往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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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卑鄙吧?”沈言初轻轻扯动嘴角,“自私自利地牵制着别人,拉着别人共沉沦,从小学的礼义廉耻都喂了狗……但我真的,没有想要害死他……”
楚子毅捏捏他的后颈让他放松,都说苏诀是被琴吟大义灭亲所杀的,看样子,应该也有一些隐情。
“苏诀,真的是被琴吟所杀的吗?”他顺势想帮他转移注意力,便问了一句。
本以为会被他否认,但沈言初却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是。”
这倒是让楚子毅很意外。
“我只做了苏诀两个月的徒弟,两个月后的某一天听人禀告说是他师兄来找他,我记得当时苏诀挺开心的,他还告诉我准备将我推荐给他师兄,因为在教我的过程中苏诀发现我不适合练刀,倒是个练剑的好苗子,所以他就去了。但我等了很久他都没回来,然后我就听到外面有人在议论,说他们打起来了……”
沈言初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到的时机不早不晚,亲眼看着,琴吟的剑刺入苏诀的身体——”
鲜血喷洒而出,煞红的薄雾仿若记忆回溯一般让沈言初瞬间梦回武林盟被屠那晚,身上尚未稳定的咒与蛊躁动了起来,直接令沈言初刺激的咒术发作。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苏诀说过他们师兄弟关系很好的,这种场景他根本没有想过。
为什么要杀他?
为什么要杀他!
他已经一无所有了,现在连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都要夺去!
愤怒侵蚀了他的理智,他不管他是谁,他只知道,这个面容陌生的男人杀了他师父,他该死!
沈言初拔出刀刃嘶吼着要去杀了他,被比他早到的寒无衣从后面偷袭打昏了,再次醒来已是两天后,魔教内乱,红溪峰毒瘴布下,长达十几年的封山开始了。
“后来,师兄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苏诀提前计划好了的。他的身份败露,不论什么原因,都会给灵云山的声誉蒙羞,他担不起败坏师门的责任,所以他必须要受到惩罚。因此在琴吟出现准备带他走的时候,他才会毅然决然地选择赴死,用他的死为灵云山正名……只是他规划好了一切,没有料到我和琴吟的关系会水火不融到互相想杀死对方的地步。”
沈言初忆起当时,他一醒来就准备去抢回苏诀的尸体,他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他只是觉得,一个能亲手杀了自己师弟的人,必然也不会对苏诀有多少情分,他要把苏诀抢回来好好安葬。所以在那间给守山人站岗的竹屋前,他找到了正准备给苏诀火化的琴吟。
很狼狈的一个人,一袭白衣灰扑扑的,前襟上还带着沾染上的已经干涸变得乌黑的血迹,在洁白上绽放出了血花,凌乱堆砌的发都挡不住他出尘的样貌。他坐在木堆上面容沧桑却很平静的给苏诀擦着手,他擦的很仔细,似乎还有点执拗的意味,凑在眼下仔细地把他指缝间的残血和灰尘一点一点抹去,露出惨白的不似活人的肤色。
场面很安静,但在看到他出现的那一刻,所有的平静都化为了泡沫,在那双狭长的眼眸中,沈言初看到了他眼中突然迸发出的滔天恨意——
他恨他。
正好,他也恨他。
当时的沈言初,在琴吟手下连三招都撑不过,莽撞带来的后果是致命的,他看得出来,琴吟是真打算杀他的,但在最后关头,被跟过来的寒无衣拦下了,他说:“希望师叔记得自己答应过的事。”
他答应了什么事沈言初不知道,但琴吟确实没有再杀他,他颓然落下手,一剑扫落旁边伫立着的火把,火势引燃堆砌的木材,熊熊烈火燃烧了起来,漫天灼热中,看着逐渐被火蛇吞没的身影,琴吟却逐渐癫狂地笑了起来,他挥剑,亲手斩断了自己的左臂,喷洒的鲜血染红了地面,他仿若没有痛觉般,拾起断臂扔入了火海,然后他收了笑,一抹灰败袭入眼底,“……既然这是你想要的,那我都答应你,师哥是个没用的,但也知道你怕黑,地狱太暗你就牵着我的手,只要不放开,师哥就一定能找到你。”
鲜血染红了半边白衣,失血过多令他脸色苍白,但他仿若毫无知觉,语气轻飘:“你等等我,别松开我的手,等师哥忙完了,就过去陪你。”
风吹拂过琴吟面无表情的脸,几滴晶莹无声无息地滚落脸颊落入泥土蒸发,这是沈言初对琴吟的第一印象——
这人是个疯子。
“我有时候真的很恨……”沈言初停顿了许久才道:“很恨那些为我默默做些什么的人,不管他们是什么原因什么目的,我真的对这种情况最厌烦了。可笑我当初都不知道琴吟为什么会恨我,还义正严词的说要杀了他,但最该死的人是我才对。”
楚子毅无声地顺了顺他的背:“没有人是该死的,苏诀不是,你更不是。所以别这么说,你这么想,我听着不好受。”。
他的出声让沈言初从那段往事中拉了回来,意识到两人还抱作一团,他整理好了情绪松开他坐好,低垂着眼续道:“再后来,魔教内乱了几年,苏诀活着的时候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让毒老炼的毒瘴,在他死后的第二天,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时候,毒瘴突然遍布了整个红溪林,将外界与红溪峰隔绝了起来,他用这种方式保全了魔教所有人,也隔绝了我们出去的路。”
“但琴吟也留了下来,不是因为他对外宣称的什么镇压魔教,他根本没那个心思,魔教的人见了他都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躲着走,他留下来是为了压住我,苏诀好笑地把我托付给了他,让他收我做徒弟,因为整个红溪峰,没有人比我更想下山,而当时,除了琴吟也只有我能下山,我们两个,打了好几年。”
沈言初闭了闭眼,“他在训练我,我慢慢看出来了……”
虽然每次琴吟和他打都是下的死手,但总会在紧要关头给他留口气,然后被寒无衣捡回去养伤,就这样一天天的,沈言初从最开始的勉强过几招进步到能反击,对他的招式也越来越熟悉,甚至能在脑海中描绘出他的整套剑法套路,当意识到的时候,他已在不知不觉间学会了日月双晖剑法。
但沈言初从来不用他教的,他嫌弃。
就这样过了几年,他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他短时间内无法真正打败琴吟,但他又没有很长的时间去和他耗,他只有十年寿命,他需要帮手。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毒老身上,红溪峰的毒瘴既然是他研究出来的,他必定也能解,而魔教内想出山的人不在少数,他需要魔教的势力,他就不信,琴吟能挡得住他一个,还能挡得住所有人?
但想象是美好的,毒老很享受占据一隅为王的感觉,拒绝和他合作,相商两次后,沈言初放弃了他,因为他发现了可以取代他的人——
牧周星,毒老众多药童中的一员,对他有着不同寻常的关注,是个可以利用之人。
取代的过程很顺利,沈言初也顺利地坐上了教主的位置,但牧周星用了两年,解药却无法做出来,因为缺了最重要的引子,灵云山的雪莲。
事情绕来绕去又转回了原位置,需要沈言初先下山拿到雪莲才能制成解药,那段时间,是沈言初脾气最暴躁的一段时间,任何的小事都能引得他大发雷霆,他真的快没有时间了。
那时,距离他死去,还有仅仅一年。
他不得不走上老路去和琴吟打,他一定要下山!他一定要报仇!不然他想象不出他还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他日以继日地练着功,恨不得每天的时间都无限延长,他不断地找琴吟决斗着,为自己和他之间越来越小的差距而窃喜不已。
但差距越小也是差距,沈言初终究无法真正从他手下胜利,时间没等他,他越来越焦躁,有很多次,他都是拼了命的,结果都是失败而归,琴吟嘲弄地注视着他的一次次失败,沈言初恨透了他。
当杀欲花最后一片叶子染上黑色,沈言初知道他没有时间了,在和琴吟决斗的那最后一场打斗中,在琴吟故意的一声声嘲讽中,愤怒逐渐侵蚀了他的理智,有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脑子里只有“杀杀杀”!
在某瞬间的极尽愤怒中,当他的手无意识地挽出了早已深埋心底的那套剑法时,他看见对面的琴吟突然扬起了笑,然后他收了攻势,任由沈言初手中的气刃没入了他的胸口——
喷开的血气溅入了眼睛,刺痛拉回了理智,他征愣的看着面前的人,思想回神,仓皇失措的跌落在地。
少年人的冲动易怒,最终被人算计赔了性命来浇灌成长。
从那天起,沈言初学会了控制情绪。
“这里。”沈言初按在胸口,“这个杀欲花,是琴吟下的,就在他死前,当着我面……”
“他故意的……”
“他就是要让我记着,我犯了什么错,让我记着我欠他的,他就是故意让我愧疚!”
也许是终于得到了解脱,那天的琴吟真心的笑的特别开心,趁着沈言初还没缓过神,他点了他的穴,十分嚣张地拍了拍他的脸,“小子,恭喜你,学成了日月双晖剑法荣获掌门之位。”
掌门印被他强硬地套在他手指上,鲜血刺眼地挂在他嘴角,时不时地往下躺着,琴吟一点止血的意思都没有,神情都是难以抑制的亢奋喜悦,难得,显得十分有精气神。
“我师弟说他欠你,害你家破人亡,所以我替他还你教你灵云山的功法,不得不说,你是个极佳的好苗子,如果换个方式相遇,我说不定会很喜欢你,但是吧……没有如果。”
“我吧,本来是挺恨你的,早知道我师弟找我学下咒是要自己救人,我肯定不会教给他,这样的话他若有内力护体,我那一剑最多只会给他造成重伤,既给了那些武林之人想要的说法,我又可以顺利带他回山,远离这一切纷争琐事。”
伤口血流不止,苏诀的脸色苍白了起来,但他勾着笑给沈言初嘴里喂了个什么,然后抬手拽开了他的衣襟,口中呢喃着快速念了一段咒语按在了已经完全漆黑的花瓣上,有源源不断的内力涌入了沈言初体内,他睁大眼睛,清晰的感知到了琴吟在给他传送内力。
“我当时真的好恨你啊。”琴吟姿态放松地还在源源讲述,仿佛放在他胸前的手仅仅是搭了一下。
“但我有一天找到了师父写的信,我才知道,这一切的源头原来是我引起的。”他短促的苦笑了一声,“原来我一直吃的药是这么来的啊,原来我才是那个最该恨的人。哦,不只是我,弥渊害死了我师父,你、我,还有这么多武林的人逼死了我师弟,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追根溯源,终究谁也没错,也终究谁都错了……”
“哎,帮我个忙好吗?”琴吟说着说着突然和沈言初打起了商量,但更像是通知,因为他已经在做了:“我再给你续十年寿命,也把咒术教给你,你带着我的那一份,搅乱现在这个江湖可好?”
疯子!
沈言初说不了话,但也感觉到了没由来的恐惧,他为什么不治伤?为什么想杀我现在又要救我?他为什么要寻死?
这个人……他也要死了吗?
在那瞬间,沈言初心里突然复杂地理不出情绪,后面回想起来的时候,只能记得他当时对他的行为很生气。他突然知道了琴吟恨他的原因,知道了苏诀救他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他的这条命,是被别人用性命换来的,而现在,琴吟也要走了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