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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玄火刀之殇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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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镜?”我道:“我在冥山呆了这么久,怎么从未听凌沢提起过雪翼神族还有这样的宝物?”
毕神摇头说道:“回溯镜并非现实存在的东西,你自然不可能见过,况且自第一代族主曾修炼成回溯镜之后,雪翼神族至今尚无一人可以将其幻化。”
我奇道:“回溯镜难道是幻化出来的?!”
毕神点头道:“不错,雪翼神族各代族主的灵力修行便是任意幻化各种武器,而回溯镜是它的终极形态,相传回溯镜可与千万里之外瞬间取人魂魄,它的主人可预知天命,亦可长生不死,而且它意义上的长生与一般的长生也是不同的。
你们所谓的长生不过是不死,却不是不能死。而回溯镜的主人却是可以移魂而生,即使□□死去,元神尽毁,回溯镜照耀之下亦可重生。”
我不禁动容,如此说来,修炼成回溯镜的人岂不是真的成了神!我想一想,道:“据我所知,雪翼神族第一代族主雪烈早已亡故,可是如果照毕神所言,那他岂不是还活在世间?他又怎么可能死?!”
毕神叹息道:“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雪烈族主确实已经死了,回溯镜虽然能够使他长生,能够使雪翼神族成为各族之首,但是它并非全无害处,与其他的神器一样,回溯镜的杀孽极重,回溯镜照耀之下,万物失魂无生。回溯镜的主人虽可预知天命,但却不能逆天改命,否则违逆的后果便是遭受天雷,雪烈族主当日也是死与九道天雷之下,已再难复生。”
毕神双眼微阖,脸上却突然有了血色,加上他中年的样貌,看上去毕神宛如气血方刚的壮年汉子,我心下一惊上前疾走几步,蹲下身子,看着他,我的心口一阵阵堵塞得难受,我低声道:“爷爷……”
毕神嘴角勾起,微微一笑,道:“没有想到,我大限之时竟然是你这个小丫头为我送行,我一生无妻无子,唯一钟爱的便是母亲送我的幻汐草,它仿若我的亲人与我相伴了数万年,我死之后,希望你能将它安置妥当。”
毕神长叹道:“人死不过归于天地,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只是世间最难割舍的乃是心中所喜所爱之物,纵然魂死消散,也最难割舍。”
我道:“爷爷放心就是。”
毕神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又闭上,道:“还没和你说完,这第四件神器存在于西海之上,传说其支撑着天与海……”
毕神声音渐小,直至再无生息,他雪白的长发飞舞,仿若虫茧一般,白发将他一层层包裹起来。
天上的大雪终究落了下来,鹅毛般的雪花敷在毕神与我的身上,不再融化。雪花越聚越多,毕神的身体也随着雪花飞散,他的长发、他的身体化作风中的雪,纷纷扬扬卷向半空,从此,再无他存在过的痕迹。
我缓缓站起身,我总是在不停地见证着别人的死亡,它带来无比的痛苦与哀伤,可是,它又似乎是值得期待的,那是一个终点,无数的留恋与痛苦,无数曾经的快乐和幸福都将随它远去,如毕神所言,真正无法释怀的永远是那些我们无法割舍的东西。
我微微闭上眼睛,他的气息将我整个包围起来,他的卷发垂下来拂在我的耳边,夏燚自我身后将我紧紧揽在怀中,他的手环在我的腰上,手指粗糙而青白,他衣服上的寒气让我不禁打了个大大的寒颤,他呼出的白气与他的气息让我觉得朦胧似梦,我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可是心跳却不能平静下来。
夏燚在我身后低语,道:“求你了,宣月湟,我不能让你嫁给别的男人,只是想一想就让我觉得不能忍受,你是我的。”
夏燚宽大的身躯遮去了我周围大部分的风雪,可是我依旧觉得寒冷刺骨,我道:“夏燚,你与凌沢都让我觉得害怕,放过我,离我远远的,我希望永远也不要再见到你,时间很快就会让你忘记我的样子。”
夏燚猛地扭转过我的身子,他微微颤抖的手紧紧地钳制着我,似乎要将我捏碎,他红褐色的瞳孔牢牢地盯着我,夏燚愤怒地嘶声吼道:“那是多久?!宣月湟!你告诉我,那会是多久?!”
会是多久呢?三千年,一万年,还是更长的时间,我只能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和他因为愤怒与痛苦而失色的脸庞,我不能回答。
我想要挣脱开他的手,我只是轻轻一动,便立刻感到腰间忽地一麻,旋即我被夏燚紧紧揽在胸前,他低头,下巴停在我的颈间,他道:“你是我的,我不能让你离开我,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在那里,没有人能够找到我们,我知道你也是喜欢我的,你只是害怕凌沢,害怕自己会犯错。月湟,你不喜欢玄火刀,我可以再也不使用它,我真的只是我,我喜欢的也只是宣月湟而已。”
我被夏燚制住,身体不能动弹亦不能言语,耳边是他强健有力的心跳,鼻息之间都是他独特的气息。他的怀抱温暖得让我的心摇摆不定,不想离去,如初见时那样,夏燚的气息总是能够带给我一种安定的感觉,仿佛只要这样,就算周围的世界一瞬间都崩塌了,我也会是安全的。
我的颈间一凉,夏燚随手将萦姬牌扔在地上,玉中的那一点猩红,在这漫天席地的白色中极是刺目。夏燚没有一刻停留,他打横抱起我,朝岛外飞快地掠去。
如果我能够选择,我想我一定不会离开这里,我知道我的离开对于凌沢来说,意味着什么,如幼时那样,我又一次将他抛下,若是换做别的男人,也许只是恨我终身,可是凌沢呢?经过这么多年的岁月,我很清楚,凌沢绝不会放开我,即使杀了我,他也不会允许我的离开,我就像是他那颗救命的稻草,成了他孤独与冰冷的生命中的一部分,区区的憎恨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夏燚已让我不能选择,我害怕的事情也终究不能避免,我微微闭上眼睛,反而有一种解脱之后的淡然,既是我们的命运,谁又能够改变?
夏燚强行带我离开了毕神岛,他抱着我在海面上疾行了一天一夜,天空中的雪花渐渐停了下来,气候也变得温热怡人,我知道我已经离开了北冥的地界,我讨厌寒冷和冰雪,但是雪停下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竟然莫名地落了下来,大概因为,我觉得,它们是如此的冰冷孤单却美丽地让人心伤。
我以为夏燚会带我去一个极隐秘的地方,然后把我藏起来,可是出乎我的意料,夏燚带我来到了凡世,一座山下不足百人的小村子。
村子里的居民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一家人依赖的吃食不过是山后的几亩薄田,男人耕田或者打猎,女人溪边浣洗或者织补,小孩子们在泥巴里翻滚,岁数大些的则在街边八卦或者晒一晒温暖的阳光。
真正不普通的是村子后面的那座山,赤青色的岩山绵延数十里,主峰高万仞,直入茫茫云霄。山上无树木杂草,皆为赤青色的岩石,而且越往上赤色越是鲜明,岩石嶙峋光洁,远远看去似笼着一层淡淡的赤色轻雾。
夏燚将我放在地上,抬手解开了对我的钳制,我得获自由,转身便走。夏燚一把将我拉住,他死死扣住我的手腕,不肯松开,我怒道:“放开我!夏燚,你是小孩子吗?!你知道你这么做有多么的无聊!”
“我无聊?!”夏燚蓦然升腾的怒气使得他更紧地抓着我,似乎要将我扼断,他吼道:“你与凌沢成亲还有几日,你就这样迫不急待地要回到他的身边去吗?!”
他就这样低着头狠狠地盯着我、大声地质问我,我的手被他抓得痛到失去知觉,或者与我的心比起来,那根本算不得痛,望着他,我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直到它们滑过我的唇,我才发觉,我怎么又会哭呢?
在没有遇到他之前,我从未哭过。唯一的两次,都是在他的面前,我想我与他也许冥冥中确实是不应该在一起的,因为那样是没有快乐的。
夏燚忽地松开我,将我揽入怀中,低声道:“对不起,宣月湟,我一定是疯了,嫉妒地疯了。”
他身上的味道很浓很浓,我在他身上蹭了蹭眼泪,那味道却又拼命地往我的鼻子里钻,我的眼泪掉的更凶,也许是因为夏燚可恨的味道,也许是因为我压抑了太久,也许是因为我觉得委屈,我大哭起来,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抓着夏燚的衣服,一边擦鼻涕眼泪一边哭。
我与夏燚正站在进村的路上,因为我的哭声,片刻的功夫,我们周围便围了两圈的人。饶是夏燚的脸皮再厚,也隔不住这么多人指指点点,他长臂一挥揽了我的腰,逃也似地带着我从众人头顶掠去。
哭过去,我觉得心情好了很多,但是身体的不适却越来越明显。我望着越来越近的山顶,夏燚正带着我穿越一层层的红色雾气,我皱眉道:“魔山?”
夏燚的身形停顿片刻,他粗糙的手指抚在我的额头上,灵气跟随他的手指凝聚着穿过我的眉心,他道:“越靠近山顶,这些雾气就会越重,结界的压力也会越大,不过如今有我在,你放心,不会有事。”
我用力拂开他的手指,道:“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因为我的抗拒,夏燚眼中的怒色一闪而过,旋即他却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将我搂得更紧,过了许久,才听他低声道:“宣月湟,我答应放你回北冥,我只要你陪我一会儿,就一会儿而已。”
我没想到他会妥协,像他那样脾气的人,我本以为他根本便不懂得如何向别人示弱。
山顶上的雾气比我想象的要重很多,红色的雾气几乎都凝成了极细小的雨滴,与其说是雾,不如说是红色的雨。夏燚一手执刀,将我与他都笼罩在赤色的刀光中,这里就是魔山之巅,结界的压力似乎要将我撕成碎片。
夏燚将我放下,他双手执刀,将刀身用力贯入地下,以玄火刀为中心,赤色的结界向外扩散了三丈有余,红色的雾气被遮挡在结界之外,玄火刀开始发出极细小的鸣叫,似正与什么共鸣着。
我顺着那声音回身望去,刚才因为雾气遮挡了视线,对于山顶上的一切都看不真切,如今红雾散去,我才看到山顶上竟有一个地谷,我与夏燚正站在地谷的边缘,我低头望去,谷中红雾弥漫,深不可测。
与刀鸣相应的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而且那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我疑惑地看着夏燚,不明白他带我来这里干什么。对于万物生灵来说,魔山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可怕的存在,除了这些特殊的石头,这座山上从来没有任何的生灵,因为没有人可以抗拒这种恐怖窒息的结界,这种结界又与魔山的山石一体而生,根本无法破除。
夏燚从后面走来拉住我的手,十指与我的慢慢交缠,他的手还是我记忆中的粗糙和温暖,我竟没有想到要松开,大概是因为他说,过一会儿便要放我回到北冥,从此之后,我嫁做他人妇,再也不能与他这样拉着手,再也不能感受到他的温暖和气味。
我回头望他,脑中又想起他那日站在树下,一头红色的卷发随晨风肆意飞扬。我从不敢想我是否爱他,不仅仅是因为我已经答应了凌沢,更多的,是我从不喜爱情带给人们的感受,它总是那样的伤人和让人无法忘记,我的生命长无止境,我不希望任何的东西夺走我想要的快乐和安宁。
可是,我也知道,终其一生,我再也不能将那个身影从我的脑中去除,我如同中了蛊,早已失了心。
夏燚的手指抚过我的脸,道:“宣月湟,你是爱我的,我知道。”他用力将我揽到怀中,紧紧地抱着我,仿佛这样我就会永远留下,过了一会儿,才听他道:“可是,如果……那是你想要的,我愿意放开。”
我轻轻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腰,我呼吸着沾染了他味道的空气,我什么也不想说,只想这样与他静静地待着,如果我的时间在这样的时候终结,也没有什么不好,如果以后的时间都可以如此……
夏燚道:“月湟,我要破开玄火刀上的封印。”
“什么?”我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破开赤昕留下的封印?”
我转头去看玄火刀,玄火刀的鸣叫愈加尖锐,仿佛正在逐渐被撕裂,我摇头道:“夏燚,这是不可能的,玄火刀被赤昕以生魂之法封印,若要解开封印,你的灵力需在赤昕之上。”
夏燚道:“如今,我的灵力确实不如赤昕,可是若想解开封印,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赤昕当日在魔山练就玄火刀时,其灵力未必就在我之上,何况玄火刀并非仅仅依靠灵力来驱动与控制。”他指向我们下方的地谷,道:“玄火刀的灵性来源于九玄石,而这下面的九玄石又是魔山的根本所在,它强大的结界与生命抗拒世间一切生灵,若想控制它只能与其灵性相通。”
“灵性相通?”我看了看嘶鸣的玄火刀,然后转回头看着夏燚,我有些明白了,道:“你要毁了玄火刀吗?”
夏燚道:“不是毁灭而是重塑,赤昕的元神也会随之覆灭,我会造出一把属于我的刀……”
“不要!”我用力摇头,“玄火刀本身就是不祥之物,就算你可以成功,你真的能够控制它吗?你忘了,赤昕也是死在玄火刀下,为什么你还要重蹈覆辙?!”
夏燚低头看我,粗糙的手抚在我的脸颊上,道:“因为我要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的人,我要超越赤昕,超越凌沢,等到有一天你想要来到我的身边时,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你,能够阻止我们在一起。你也不用再害怕,谁阻止我们,我便杀了谁,我要保护你。而且……我要你知道,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是夏燚,不是赤昕的转世,他永远也不能取代我!”
望着他,我的眼泪似乎又要涌出来,不过……只是似乎而已,我道:“夏燚,我不要你这样做,否则你永远也不要再见我。”
夏燚看着我,看着看着,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却让我感觉他是那样难言的悲伤,他道:“宣月湟,你回到北冥,还会想要见我吗?!”
因为他的问话,我的眼泪终究还是避无可避地掉落了下来,我低下头去,道:“不会。”
他就这样紧紧地抱着我,过了很久,夏燚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他道:“我送你下山。”
我回头去望夏燚渐行渐远的背影,身上他的温度还没有完全地散去,鼻息间还留有他的气味,我想要出口阻止他的离开,可是终究没有开口。我就这样站在人流过往的大街上,看着他一点点地从我的眼前消失,看着他那头耀目的红发越来越远,我根本不知道站了多久,我一点也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