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玄火刀之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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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要出嫁的人，自然不能一直留在冥山上，雪翼神族贵为各族之首，规矩礼节尤其繁不胜数。半个月后便是我与凌沢成亲之日，此时已有不少外族派人前来庆贺道喜，冥山上的闲杂人也是越来越多，我不得不减少外出，避讳着尽量不要遇到外人，毕竟我尚未出嫁便住在冥山上，着实于礼不合，恐落人话柄。
师傅此来也是想把我接回幻境去，可是凌沢不许，只因，自东石山一战后我灵力大损身体尚未复原，幻月水镜已经无法再次打开，我若想回到幻境只能随师傅回扉梓湖畔，这样在路上便要耽搁几日，一来一回，我所有的时间就都要在马车上度过，凌沢不想我太过疲惫，便想了一个折中之法。
距冥山西三百里处有一片冰海，海中有一座岛名为毕神岛，毕神岛幅员极小，方圆不过十几里，岛的四周常年都被冰雪笼罩，岛周围的冰层万年来都没有融化过，可是岛上的气候却是四季如春，只因岛上居有毕神。
毕神曾是雪翼神族最尊贵的长老，万年之前便已隐退到毕神岛，不再过问世间俗事。凌沢带我乘马车前往，因为一直都是在冰面上前行，马匹的四蹄上皆被包了厚厚的布条，以防滑倒。尽管如此，我们前进的速度也是缓慢，如往常出行一般，凌沢虽使用了灵力减少行程，我们一行人还是走了近半天的光景才来到毕神岛。
毕神虽然身份尊贵，身边却没有半个侍从，整个毕神岛上只有毕神一人，我初见他时，不禁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但是他那一头拖地丈余的白发又明显与他的样貌不符，怎么会有男人愿意留这么长的头发？！
青玉白虚五人皆恭谨地跪地行礼，道：“参见毕神！”就连凌沢也是欠身行礼，道：“毕长老，凌沢叨扰了。”
毕神挥挥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淡淡看我一眼，面无表情道：“既是族主的吩咐，毕尹自当从命，只是我这个岛，地方虽然狭小粗陋，但是规矩却多，她若受不得或者坏了我的规矩，也要被我赶出岛去。”
凌沢拉拉我的手，我转头偷偷冲他微微撇了撇嘴，以彰显我的不满，凌沢的脾气已经不算好，不想这个老头的脾气更差，竟然连族主的面子也要驳一驳。无奈毕神在雪翼神族中地位尊贵，莫说是凌沢，就是凌沢的父王在此，也要对他礼让三分，凌沢正色道：“一切听从毕长老安排，月湟在岛上只需停留十几日，大婚之日我便会来接她去冥山。”
闻言，毕神又仔细打量我几眼，遂叹气道：“罢了、罢了，我若是将这丫头弄丢了，族主还不将我这小岛给拆了？！”
毕神转身便走，头也不回道：“随我来吧。”
凌沢放开我的手，道：“去吧，毕神的脾气虽然古怪了些，但他定会护你周全，我将白虚四人留在岛外，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他们便可。”
我点头嗯了一声。
我踏入如春天一般的毕神岛，忍不住回头去望，鹅毛般的飞雪与天地连成一片，凌沢一身白衣伫立在风雪中，只余他一头如墨的长发在寒风中飞扬，此时，他与我虽然近在咫尺，却完全身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我曾想我们本来便是不同世界的两类人，他的孤独与寒冷，我想要的快乐与温暖，本来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可是我们之间的牵绊却已历万年，而且永远也不会斩断。时间有时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它能够让你忘记很多你想要记住的东西,也能够让你记得拼命想要忘记的事情,我有些害怕我无限制的生命,我有数不尽的时间。
我与凌沢分开了，我想我一定能够成为他的新娘，我一定能够等到凌沢来接我去冥山，我这样说服着自己，所以我回头对他笑了笑，只是我看到凌沢已经转身将要离去，我们已经隔的太远，大雪中，我想他并没有看到。
毕神将我领到一棵树下，树干极是粗壮，足足有十几丈，枝叶掩映中我看到一座树枝搭成的简陋小屋。毕神伸手向上指了指，脚步未停，头也不回，他道：“你住在这里，没事不要来打扰我，也不要到处乱逛。”
我还没来得及应声，毕神便走远了，我长叹口气，纵身跃到树上。这树上的小屋外面虽然看着简陋，但里面的东西倒是一应俱全，而且桌椅板凳、床榻棉被皆是一尘不染，看来毕神经常来这里收拾打扫，房中的床榻没有毕神的丝毫气息，以前他并不是住在这里，我将自己扔在棉被中，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连着几天，我都没有再见过毕神的影子，我想他应该在后山，因为那里布了结界。毕神不许我去打扰他，他自然也不会搭理我，甚至每日连我吃的东西都是白虚四人准备好，放在岛外的。
早上，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裹紧了身上的外衣,我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雨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两天岛上的天气好像越来越冷了。我所谓的早上，其实已经差不多快中午了，我摸一摸空空的肚子，朝岛外走过去，那里有白虚为我准备的早餐。
我还没走到海边，天上的雨已经落了下来，虽然它们不能打湿我的衣衫，可是那些细如牛毛的雨水不停地滑过我的肌肤，仍是让我觉得寒冷和腻烦。我挥手，雨水停在我的头顶，颗颗晶莹的水珠铺成一把伞，遮去了我周围的雨。
岛外的雪比我初来时更大了，厚厚的雪花不时遮挡住我的视线。
一丈外的冰面上放着我熟悉的食盒，我却不敢再向前走上一步，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此时我正站在绝顶，再走一步，下一刻我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深渊，我想我是恐惧的，我害怕再次见到他。
空气中有他的味道，风雪中，我看到夏燚一步步向我走来，红色的卷发上附着片片的雪，然后随着他的步子，雪片重新飞扬起来，褐色的眼瞳、因为寒冷而略显苍白的脸、青色的衣衫、耀动的发丝……
我望着他，不知不觉他已经尽在咫尺，我紧紧握拳，指甲陷进我的手心，很疼。我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夏燚一言不发地与我对视，他对我的冷言没有任何的反应，他的眼神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我转过身去，然后，我才听到他说：“我……来看看你……”
我不能忍受他说话的语气，也不敢回头再看他的眼睛，我的心抽痛的仿佛要撕开，来看我吗？如果他说，和我走吧，我会毫不留恋地将他抛下，以后的岁月里，如凌沢期望的那样，我永远也不会再见他。
可是，他不说，也许他明明知道我一定会决绝地拒绝他。
我飞快地捂住耳朵，快步走开，我越走越快，没几步便跑了起来,身后我听到夏燚大声地叫我的名字，同时空气中传过数道凌厉的呼啸声，我一惊，忙转回头去看。
夏燚仍留在岛外，漫天席卷的大雪没有一刻停歇地敷在他的身上，毕神虚立在半空中，衣衫猎猎飞舞，他那一头雪白的长发根根分散开来，铺满了他方圆数丈的天空，他冷冷地俯视着夏燚，凌厉肃杀的气息笼罩在他们之间。
毕神扫我一眼，不屑地自语道：“水性杨花。”
我没空理会毕神对我的评价，我僵立在那里，我不得不重新面对夏燚，我道：“看也看了，你走吧，我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你，当初我对你或许有些情谊，可是那也是因为渺衣的灵力寄居在我的身上，那是韩渺衣的意志，并不是我的，如今我已不再是韩渺衣，她已经死了，我是宣月湟，我喜欢的人是凌沢……”
听着听着，夏燚却忽然笑了，他打断我道：“宣月湟你在害怕吗？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在我的眼中你就是宣月湟，以前我的确经常梦到韩渺衣的样子，可是那个梦境只是她被困在月华树中的镜像，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眼睛，一直以来我想要的只是你，即使韩渺衣站在我的面前，她也不是你。”
毕神重重冷哼一声，对夏燚道：“无聊！不管你们之间想要如何，也不管你是谁，你若待在岛外也就罢了，若是敢踏进我岛上一步，便是找死！”
毕神拂袖之间，岛上的风雨顿时消散，他自空中落在我的身旁，径直朝岛内走去，他扭头对我道：“还不走，族主到来之前，你也休想离开此岛。”
我随毕神离去，没有回头看夏燚一眼，直到走到再也不可能看到他，我才停下来，忍不住回头望了望，无论如何，我与他终究是无缘的，我们之间的缘因为韩渺衣与赤昕而生，也因为他们而灭，更何况如今我已下定决心嫁与凌沢，凌沢决不会放弃我，而我，也不能放弃我与凌沢这万年的情谊。
再回神时，毕神已经走得远了。
过了三日。
我没有再去过海边，即使肚子饿了，我也只是在房子附近找点吃的，我依然整日不见毕神的影子，唯一变化的，是岛上越来越冷的天气，这一天，岛上竟然下起了小雪，飞扬的雪花落下来，普一触及地面，便纷纷消失不见。
让我意外的是，毕神竟一早便来找我，他拿了一小株草一样的东西递给了我，道：“这草名叫幻汐，送给你了。”
我盯着手上如狗尾巴草一样的东西，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幻汐？在我看来这就是一根被人从中间掐断的不知名小草，单只无根，纤细的茎上稀稀落落长了四片叶子,叶子还是那种看上去非常不健康的暗黄色，此时我随便在地上抓一把，那草也要比它好看。
何况毕神是不喜欢我的，他又干嘛一大早跑来送我东西？我瞧一瞧毕神无比严肃而冷漠的脸，道：“呃……那个……谢谢。”我晃一晃手里的东西，问道：“这是死的还是活的。”
毕神的目光随着我的手指也晃了晃，他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我赶紧将那枯草如宝贝般捧在手心，只听毕神道：“当然是活的，幻汐无根无水，它依靠天地之间的灵气存活，传说幻汐开花时，天地都要为之变色。”
“天地变色？”我低头仔细瞅了瞅手中的枯草，它会开花吗？那母猪也能上树了，我面上却不得不一本正经地问道：“那它开花是好事还是坏事？”
毕神斜我一眼，道：“我怎么知道？都说了只是传说而已，它是我母亲在西海底偶然间得到的，得到它的时候它只有三片叶子，这些年我与母亲悉心照料，总算又长出一片叶子，估计离开花也不会太久了。”
我郑重地点点头，满头黑线，且不说毕神的母亲，就说毕神，他的岁数只怕整个世间也无人能及，这么长的岁月，这根草只长出了一片叶子，那它到底存在了多少年？更何况关于幻汐只是一个传说而已，也许它根本就是不开花的品种！
我伸手，想要将枯草递还给毕神，道：“幻汐草既然这么珍贵，我怎么能够夺人所爱？”
毕神摆摆手，叹了口气，道：“你当我愿意给你？要不是因为我快死了，我才舍不得将它送给别人。”
“什么?！”我大大地吃了一惊，毕神说他要死了？见我愕然的样子，毕神不屑道：“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世间万物生灵相生相克、生死循环，皆是如此。”他顿一顿，望向我额间的水月封印，又道：“当然除了你们幻月族人。”
我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人家要死了，安慰两句吗？可是看毕神的样子他也并不稀罕。只见毕神望了望越发阴沉的天色，摇头道：“这个岛上的天气皆是因为我的灵气所化，如今我大限已至，已经没有办法再维持这里，我死之后，这里便要和外面一样寒冷，终年大雪不断。”
毕神的手指轻轻拂过我手中的幻汐草，极是不舍，道：“幻汐草对周围灵气的要求极高，既不能太冷也不能太热，所以我这岛上才终年都是四季如春，只是如今我已无力维持，听闻幻月水镜之中，气候温暖宜人，生灵皆依附于幻月水镜的灵气而生，也许……那里才是幻汐草真正想在的地方。”
我心下了然，的确，若幻汐草真的对周围灵气要求如此严苛，幻境可以说是它最好的生长环境，幻境的天气变化极小，极端的风雪雨旱更是从未有过。
我将幻汐草小心翼翼收入袖中，道：“毕神尽管放心就是。”
毕神望向我额间的水月封印，看着看着忽地长叹一声，道：“长生，世人莫不想长生不死，可是世间真正长生者又有谁？”
我微微颔首，道：“长生有什么好？一直生存下去好像没有意义，时间有时间确实是很残忍的。”
“意义？”毕神笑一笑，道：“万物相生相克、有死有生，方知生活的艰辛与幸福，世间长生者本来便是有违天道，赤昕功德盖天地，本可长生却宁愿自绝于玄火刀下，你们幻月族人虽长生，却遭灭族之祸，如今真正的幻月族人只怕只剩下你一人，这一切也不过是天道与报应罢了。”
我疑惑道：“报应？毕神为什么这样说？”
毕神微微靠着树干，双手环胸道：“这个就要从头讲起，上古时，这个世间共有四大神器，每一件都是威力骇人，足以灭世。”
我凝神，道：“这个我以前也曾有所耳闻，但是因为时间太过久远，世间也是众说纷纭。”
毕神接着道：“这四件神器虽然威力巨大，但是同样也是杀孽极重，会给它们的主人带来灾难与报应也是必然，此为天道。”毕神伸手一指我的额间，道：“幻月水镜便是其一，幻月湖水无穷无尽，足以瞬间湮灭世间一切生灵。”
我抬手轻抚额间的红色封印，以前的事情我并不知晓，可是我知道东石山上它究竟杀了多少生灵？！我道：“我以后都不会再用它，只是……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控制它。”
毕神轻轻一笑，道：“你不必太过在意，你既已是幻月水镜的主人，自然能够控制它，它也会跟随你的心意，只不过你要真的能够知晓自己的心意，欲望与心魔皆从心生，这些才是你真正不能控制的。”
毕神所言不虚，细细回顾，当日在东石山上，婆婆的死、韩渺衣的死、灭族的仇恨、夏燚对我的无情……，这一切对我的打击都太过不能接受，我痛恨公孙济、痛恨赤昕、痛恨那些逼我到如此境地的所有人，即使明知会累及无辜生灵，我依然会那样做，幻月水镜只是跟随我的意志罢了。
毕神见我不言，接着说道：“第二件，便是岛外那个男人手中的玄火刀，玄火刀被赤昕修炼之前乃是魔山的九玄石，我们这些普通修炼之人凝聚吸收的只是天地间至精至纯的灵气，而九玄石却截然相反，那种至阴至邪的灵气其威力远非普通灵气能够相比，何况那九玄石已经不知存在与天地间多少年？！玄火刀虽强悍无比，却也使它的主人暴戾嗜杀、心欲孳生。赤昕初始时虽能勉强控制，但无奈人皆有七情六欲、爱、恨、贪、嗔无一不生心魔。”
我看向岛外的方向，喃喃自语道：“他还没走吗？”
毕神见我神色，眉头微皱，道：“宣月湟，你既然已经答应嫁给族主，这样的男人还是少招惹的好。”
我回视毕神，低头道：“毕神说的是，我想，与他相识也许是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
毕神道：“我活了这么久，儿女情长之事我也见得多了，情事最是让人缠绵但也易生憎恨，族主虽不是我亲手照顾，但他年幼时我也曾跟在他的身边，族主性格极是孤僻自傲，尤其不喜人靠近，即使从小照顾他长大的青玉也不敢擅自碰他，他能够与你如此亲近，足以说明族主对你的情谊。”
我道：“我知道，我不会离开凌沢……”
毕神叹气道：“你一切好自为之吧。”他着道：“如今的玄火刀已被赤昕用生魂之法封印，相较之灵气封印，这种封印方法尤其厉害，除非赤昕元神消散，刀上的封印将永远无法解除，由此可见玄火刀的威力何其强大骇人，就连赤昕的灵力也已经无法控制它。”
我不想再提起夏燚，问道：“那第三件呢？”
毕神蓦然拂袖，席地而坐，万千白发丝丝飞扬，铺满了他周围的地面，他的脸色似乎愈加苍白，我微微蹙眉，担忧地唤了一声，“毕神。”
毕神对我摆摆手，继续道：“第三件是我雪翼神族的回溯镜。”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玄火刀之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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