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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天命难测 ...

  •   如巨蟒口中飞袭的蛇信,尖锐的藤蔓前部插入我设下的结界,我抬头看向幻月水镜的方向,额间的水月封印在一瞬间打开,红色的光芒与幻月水镜相应,我的根根发丝都在向着天空飞舞着、翻卷着,愤怒在那一刻已让我变得不能抑制,红色的鲜血、黑色的灰烬、众人的嘶喊、师傅的笑容、婆婆的花瓣、夏燚的卷发还有他红褐色的眼睛……

      所有的一切在我的眼前一幕幕闪过,我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它滑过我的脸缓缓落在染着我鲜血的地面上,悲伤与愤怒,依恋与憎恨,我的眼泪再也无法止住,仿佛我的这一生都在等待着这一刻,我在等着我的眼泪,我的眼泪同样也在等着我。

      天空完全地黑了下来,静静地,仿佛深夜里空无一人的街道,我落着泪走在黑夜里,一步步,前方没有一丝亮光,可是我还是朝那里走去,因为我的身后全是心痛和悲伤,我希望我的前面不是,我希望我的眼泪可以停下来。

      幻月水镜停止了变化,然后在一瞬间,幻月水镜猛地向外极速扩散增大,周围的空气因为它狂暴的力量而在顷刻间被撕裂开,幻月水镜的光芒撕开了黑暗,宛如近在咫尺的圆月照亮了天空与大地,缠绕其上的红色的粗大藤蔓立刻就被撕裂开然后变为齑粉。公孙济的脸色刹那间变得苍白如纸,幻月水镜在他的上方无限地扩大开来,很快,在幻月水镜之下,他渺小地宛如天地间的一粒微尘,幻月水镜覆盖了整个东石山,也许更广。

      幻月湖水高悬在众人的头顶,七彩的湖水奔腾着、咆哮着,仿佛要湮灭世间的一切生灵。

      我的眼泪依旧不能停止,它们落下来。

      幻月湖水宛如我的眼泪,它们从水镜中落下来,淅淅沥沥地打在我设下的结界上,然后它们落入我身边的汪洋,叮叮咚咚,那是雨滴落在水中的声音。

      黑暗的街道中,我抬起头,是下雨了吗?

      雨越下越大,漫天的雨以我的结界为中心向外扩散着。公孙济向后疾退,手中的藤蔓与他的身体颤抖地不能抑制,雨落在藤蔓上,藤蔓枯萎,雨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肌肤也在枯萎着,雨带走了一切的生机,一切的水。

      我依然在雨中前行,周围仍然是黑暗和寂静,韩渺衣、夏燚、我、赤昕,只有我是多余的……

      影丝的光芒大炽,我的头发散落下来,影丝缓缓飘落在我的手上。我停下来,我听到了师傅的琴声,师傅的水魂曲,万年来,我从未觉得那琴声是如此的美丽与让我心动,它亲切得如师傅的手,师傅的手总是喜欢抚过我鬓角的乱发,总是一如往日般为我缠起纷乱的长发,那一个瞬间,我蓦地睁开眼睛。

      我抽回了我的手,结界顷刻间消散,我站起身,地上与天上的幻月湖水也在同时消失,水镜回到我的额间,天空恢复了它灰白的颜色,原来,整整一夜,终于要天亮了。风吹过我的脸,带着细细的沙尘,我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已成为沙尘,没有任何水分的黄沙,风卷起地上松软的沙,宛如身置沙漠。

      凌沢自我身后将我揽在怀中,他叹口气,道:“好了,月湟,一切都结束了,不准再哭了。”

      我疲惫无力地靠在他的身上,凌沢将我抱了起来。我的手突然被夏燚拉住,紧紧地拉住不肯放手,他的手指依然粗糙得满是硬茧,掌心中已是血肉模糊,我抬头去看他,他似乎比之前伤得更重了,手臂上的衣衫早已破碎,其上全是细小却深的伤口,我转过头去,没有人能够阻止我哭泣,除了师父的琴声。

      我抱紧凌沢的腰,头也未抬,冷冷道:“放手,夏燚,若是有朝一日你想替韩渺衣报仇,可以随时来找我。”

      凌沢右手的冰链猛地飞射而出,夏燚向后跃出数丈,胸口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凌沢道:“她是我的,你最好不要碰她。”

      那天,凌沢带我去了冥山,在那一战中,我的灵力几乎丧失殆尽,想要回到幻境,只能等我的灵力恢复到足以再次打开幻月水镜。凌沢带着我疾速穿越东石山,我甚至不敢低头去看,无边无尽的黄沙,幻月水镜毁去了东石山近半数的山峦,还有其中数之不尽的万物生灵,它们再也不可能重生,因为它们被卷入了幻月湖。

      甚至于这片沙漠,以后的千万年都不可能再有任何生灵能够存在,我做错了,若是没有影丝,没有师傅的琴声,我也许会在那片黑色而寂静的街道中一直走下去,前面的终点不知道会有什么,但我想,那时,我身后的这个世界也许会变得一无所有,除了那漫天飞舞的黄沙。

      冥山上终年都在下雪,转眼之间,我与凌沢的婚期已近。

      木轮压过厚厚的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我裹紧身上雪白的裘衣,朝山顶走过去,裘衣长长的绒毛如发丝般在空中飞卷,它将我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我抬头去看,六瓣的雪花落在我长长的睫毛上,然后以极其优雅轻盈的姿态,飘落下去。

      即使冰雪如此的寒冷沁骨,也无法掩去师傅温暖俊美的脸庞,我停下脚步,低柔唤道:“师傅。”

      师傅来到我的近前,及腰的长发上覆满莹白的雪花,他只是穿了一身青色的单衣,脸颊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红,我俯下身将脸埋在他的膝间,厚厚的裘衣覆盖在他的腿上,这么冷的天气,他的腿伤一定是更痛了。

      师傅抚过我鬓角的长发,将它们拨向耳后,道:“好些了吗?月湟。”

      我未抬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如果可能,我愿意这样永远呆在师傅的身边,他是我这一生最亲的亲人,从小他便疼着我、宠着我,而且我知道他会一直如此,他总是知道我需要什么、想要什么,然后包容着我的一切。无论是凌沢还是夏燚,从没有一个人像师傅一样,让我觉得信任和依赖,留在师傅的身边,我总是什么也不用去想,什么也不用去做,我只需要这样静静地趴在他的膝头,忘记我所有的烦恼和痛苦。

      凌沢抑或者夏燚,他们每一个人都太过强势,不允许别人的忤逆和背叛,他们自己的意志远远超越别人的生死,与他们无关的人,即使死在他们的面前,他们看也不会看上一眼,其实,凌沢与夏燚是很相似的一种人,他们的执着都是那样得坚固和可怕,不同的只是凌沢更加孤独罢了。

      我的疲惫与委屈使得师傅轻轻叹气,他道:“后悔了吗?”

      我微微摇头,低声暗哑,道:“不是的,师傅,我只是……有些害怕。”

      “害怕?”师傅低头为我拉好头上的帽子,拂去偶尔落在我发间的冰雪,他道:“月湟怕什么呢?”

      我抱紧师傅的双腿,紧紧地颤抖地抱着,我的头深深地埋下去,心口一阵阵纠结的疼痛,“我害怕很多,害怕幻月水镜会将我吞噬,害怕我的心沉在黑暗和悲伤里再也走不出来,害怕面对凌沢,面对夏燚,害怕让我惶恐与痛苦,师傅,我终其一生只想要温暖和快乐,这也不行吗?”

      师傅默然,温暖的手指摩挲着我额间飘起的发,漫天的飞雪没有一刻的停歇,天空永远都是灰白的颜色,耀眼的阳光总是很少光顾这座极寒的山。

      终年的冰雪、终年的寒冷。

      师傅静静地拥着我,我汲取着他带给我的温暖,只有在这一刻,我才能放松下来,我不用再去回忆那些曾经的过往、曾经的人,也不用再恐惧思虑着将来会发生什么,我什么也不用去想,师傅会一直陪在我的身旁。

      哪怕只有片刻。

      宣木缇听着她缓缓而轻柔的呼吸,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微微转了一下,让她可以更加顺畅地呼吸,她长而翘起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小巧嫣红的唇微微张开着,还是她从小到大的样子,他记得有时候她的口水都会流下来,他凝望她许久,温柔而宠溺地笑了。

      此后,当那个男人一身的鲜血,当他字字清晰地说:“她从没有爱过我一分。”宣木缇想起的便是这一天,那个孤独地站立在风雪中的女子,那个摇头说她并不后悔的女子,他对那个男人说:“月湟最讨厌的便是寒冷与孤独,可是她却依然愿意留在冥山上,她又怎么会没有爱过你一分?”

      清冷的光穿过玉中那一点的猩红,映在我的眼中,这便是赤昕的血吗?我躺在温泉的水面上,仰望如苍穹般硕大的屋顶,以及屋顶上如星星一般的点点光芒,这里相较我初见时的样子大了十倍不止,早在两千年前,凌沢便将这里重新建造了一番,几十丈高的屋顶上铺满黑濯石,其中点缀着数不清的宝石,躺在温暖的泉水上,便如躺在夜晚的星空下。

      我喜欢呆在这里,因为这里都是温暖。

      手中的萦姬牌忽地被拿走,凌沢蹲下身子挨着我,道:“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让我也瞧瞧。”

      我指给他看,道:“这里面真的有赤昕的血,不知道是玉形成之前便有的,还是玉雕成之后才渗入的。”

      凌沢仔细翻看了一遍,才道:“萦姬牌的玉是神台上的罄石,世间只有神台与这一块,罄石可以以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速度吸收天地灵气,与人的灵力修行很有助益,至于这滴血,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玉里。”

      凌沢将玉牌套上我的脖子,微微一笑道:“不过不管怎样,一直以来它都是我雪翼神族的信物,戴着它,你便是我的人,没有人敢打你的注意,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我轻哼一声,反驳道:“说得好像都是为了我,其实还不是为了你大男人的私心!”

      凌沢呵呵笑起来,俯身将头靠在我的身上,他的双手揽住我的腰,道:“是、是,都是我的错。”

      凌沢的眼睛是淡淡的水蓝色,他心情好时,瞳色总是很浅而且特别的明亮,就像晴朗无云的天空,他白色的衣衫落在我身旁的温泉里,从下至上已经湿了大半,他乌黑的长发听话地伏在他的肩头,尾端也飘落到水中。凌沢虽能够凭借灵力落在水面上,却终究不能避水,我的手指抚过他的衣衫,滴滴水珠伴着我的手指离开他的身体。

      我垂首小声道:“凌沢,我的灵力如今已在神地封印之上,萦姬牌……其实……对我的用处不是太大了。”

      凌沢的身体似乎一动,他敛了笑意直直地望着我,我眨眨眼忙转开头去,听他没有说话,我匆匆转移话题,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哦,对了,忘了问你,公孙娥到底怎么样了?你杀了她吗?”

      凌沢双目微阖,过了一会儿,才道:“没有。”

      我回头看他,凌沢的唇线抿紧,眼睛依然没有睁开,他后背上的发丝随着他周身的灵气飞扬起来,他紧紧地抱着我的腰,甚至有些僵硬,我暗暗叹口气,还是不要惹他生气了,我挤出大大的笑容,道:“就是啊,其实公孙娥也不算是太坏,当年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将她拒之门外,说到底,我还是亏欠她的……”

      “她宁愿死。”凌沢出声将我打断,声音很短很轻似乎没有出现过,我闭嘴不再言语,我不喜欢他这样说话的语气,孤独而冰冷地拒人与千里之外,我一直都知道,他甚至是无情和残忍的,几千年来,他身边的侍童已不知道换了多少人,只仅仅因为他们曾经无意间碰到他不许别人碰到的地方,他永远也不会如师傅一般温柔可亲,有时候他的孤独与偏执让我觉得害怕。

      凌沢的手指蓦地抚上我的眉头,修长的手遮住了我的眼睛,我抓住他的手阻止他进一步的动作,唤道:“凌沢。”

      凌沢停下,叹气道:“你总是这样心软,只是不相干的人你也要皱眉,她活得好好地,只是你再也不可能见到她,还有,那个夏燚,你以后都不准再见他。”

      说着,凌沢栖身上来,他灼灼的呼吸拂在我的脸上,我被他遮住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周围,他的气息浓烈如墨,在他的唇落下的瞬间,我转过头去,凌沢的吻落在我一侧的脸上,我道:“凌沢,不要控制或者强迫我,我一点也不喜欢这样。”

      虽然我被他遮住了眼睛,可是我知道凌沢一定是生气了,但是我一点也不想道歉,我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胸中压抑难过得让我不能忍受,我的眼前随之一亮,凌沢放开了我的眼睛,下一刻,他的手却落在我的下巴上。

      他的手狠狠地将我的头强转过去,我还未来得及出口与动作,他的唇舌已经蛮横地伸了进来,他的身体压在我的身上,让我的呼吸和动作都变得艰难,我拼命想要推开他,摇头想要让他停下来,可是我丝毫不能撼动他对我的钳制,凌沢闭着眼睛疯狂地吻我,舌头横冲直撞地扫荡我的口腔,他的牙齿甚至咬上我的舌头与唇瓣,很痛。

      周围的水因为他粗暴的动作而四处飞溅,凌沢的衣衫全被打湿,湿漉漉的头发粘腻地贴着我的脖颈,为什么会这样?凌沢怎么会这样?以前我虽然也会惹他生气,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我,最多也不过是阴沉着脸丢下我离去,他从来没有像这样伤害过我,我被他吻得几乎窒息,恍惚中我忆起凌沢的冰链曾经划过我的脖子,不知道当时他是想要杀了我还是想要阻止我离去……

      我的手腕被他牢牢地禁锢住,痛得几乎要被折断,他放开我时,我转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手臂上青了一片,凌沢的头靠在我的肩上,虽然他放松了力道,但是我仍然被他死死地搂在怀里,在我的耳边,他低声叫我的名字,仿佛呓语一般,仿佛停下,我便会消失不见。
      我想我应该愤怒地推开他,然后拂袖离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难过,为这样的凌沢感到难过,我问道:“为什么?”

      凌沢慢慢抬头看着我,他的手指划过我的眼睛,在我的脸颊上抚过,我竟然莫名感觉到一种绝望的意味,过了一会儿,凌沢才道:“我害怕你离开我,如父王一样,抛下我孤零零一个人,求你了,月湟,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我可以什么都不在意。”

      我至今仍然记得那个一身白衣的小公子,是如何的傲慢与任性,他在哀求我,他的孤傲清冷,他的自尊,从未让他可以在一个人面前如此低声下气地请求,我道:“凌沢……,为什么这样想?再过半个月我们不就成亲了吗?我自然不会离开你。”

      凌沢翻身与我一同躺在水面上,他放开了我,手指依然牢牢地与我十指交握,漫天的点点光芒映在凌沢的眼睛里,如最美的星辰,过了不知多久的时刻,凌沢突然道:“月湟,相信上天定下的命运吗?”

      我道:“我看不懂星辰变换,也不会推算天命,甚至连自己的命也没算过,我想我应该是不信的。”

      凌沢的嘴角微弯,道:“既然月湟不信,我便也不信。”

      他今天的反应实在奇怪,我追问道:“不信什么?”

      凌沢扭头看我,伸手将我从水面上拉起,道:“没有什么,我们去偏殿,那里有许多新娘的衣服首饰,还有嬷嬷教你当天的礼仪,你和我去瞧瞧。”

      我指着他一身湿漉漉的衣服,道:“你这个样子怎么去?还有……”我轻轻抿了一下唇,我的样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凌沢抬起我的手臂,道:“我弄疼你了吗?”

      我白他一眼,都青成这样了,傻子也看得出来很疼好不好。抬眼看到他比我还要白上几分的手臂,气便不打一处来,趁他分神叹息自责的空,我抽手狠狠掐了他一把,他白皙的皮肤上顿时落下一片红印,凌沢痛叫了一声,却连躲也没躲,我装模作样关心道:“疼吗?”

      凌沢笑起来,半天才道:“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天命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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