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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月华神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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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一阵轻柔的风拂过,没有任何特别的声音,我回头看时,却看到了满天飞舞的木屑,那棵树木被彻底地粉碎。没有人,没有武器,也没有声音,我和夏燚站在几丈外的树枝上,对视了一眼,我道:“是什么人?好快的身手。”
夏燚一手搂紧我,一手抽出了玄火刀,他戒备着环视四周,道:“进入魔枫林的人中,有如此诡异迅疾身手的,只有一人。”
“谁?”
“青鸾。”夏燚低头叮嘱我道:“他的隐身术天下无双,无影无味,而且他的速度又快得惊人,你千万不要离开我的身侧。”
我环住他的脖子,叹气道:“你着实不应破坏此地的结界,如今麻烦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夏燚得空,低头轻啄我的唇,笑道:“数你最麻烦。”
我嗔他一眼,这男人越来越会得寸进尺了。
风中带过一股极淡的血腥气,而且一闪即逝,那气味淡到连我自己也不能确信刚刚是否出现过,我还在犹豫,如闪电一般的寒光已朝我们劈来,我根本看不清袭击我们的到底是什么,那武器虽然速度很快,却没有发出任何破空的声音,着实另人觉得不可思议,我连武器也没看清,至于那袭击我们的青鸾更是连影子也没有见到。
伴随着玄火刀的光芒,方圆丈余的草木悉数化为灰烬,我低头看夏燚搂在我腰间的手臂,他的袖口被削去一片,如果再慢一步,他的手臂就没有了,说到底还是我拖累了他,特别是遇到像对方这样快的身手。
夏燚收回玄火刀,道:“没事了,他走了。”
“走了?”我一愣,疑惑地道。
夏燚点头,带我跃下,他将我放在地上,道:“他两击都不能得手,他若再动手便是他的死期,他已不敢。”
我问:“夏燚,你刚才伤了他吗?”
夏燚摇摇头,道:“没有,怎么了?”
我道:“他好像受伤了,我闻到有血气,他刚才袭击我们的一瞬间,气味更浓。”
夏燚沉吟一下,道:“青鸾为人极为谨慎,在江湖中向来都是一击得手,从没活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即已受伤,按说不应再冒险袭击我们,这不符合他的性格,除非他急于要我们的性命。”
我道:“魔枫林中阴灵遍布,他会受伤也不无可能。”
夏燚不同意,道:“那些阴灵连他的样子也不会看到,不太可能能够伤他,青鸾的隐身术本来便可隐去自身气味,能够被你嗅到,说明他伤得定然不轻,何况青鸾身手极快,世间能伤他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你和他有仇吗?他干吗袭击我们?”
夏燚敲我的头,道:“你也说了他是袭击我们,他的仇人没准是你,我与他今天可是第一次交手,其实青鸾厉害之处就是他诡异的速度,功夫不见得多好,如今他已被我看破,这次会是他唯一一次杀我的机会,下次他若再敢与我动手,便是他死。”
天色又暗了下来,我与夏燚依然身处林中,这个林子仿佛无穷无尽一样,我们走过的距离足以绕这个山谷好几圈,可是我们却不能走出这个山谷中的一个小林子,这里的幻术应该与魔枫林中的一样,都是赤昕设下,要想找到规律走出去,需要时间和运气。
那光亮又渐渐亮了起来,我望着那个方向,额间的封印红光渐盛,我的手猛地被夏燚捉住,他盯着我的额头,生怕我会再次消失,他皱眉道:“为什么会这样?”
我未回头,道:“幻月水镜的主人近在咫尺,它不过是想回去罢了。”
“月湟。”夏燚轻声唤我,他很少这样温柔地讲话,他紧紧地抱着我,似乎怕我下一刻便消失不见,无奈的叹息与隐忍的哀求让我觉得心被刺痛。
我轻轻一笑,道:“无论你我将来是否会后悔,这都是我的命运,我终究还是要把幻月水镜还给她,你也说了,我就是我,将水镜还给她后,韩渺衣便再也与我没有任何关系,赤昕造我之恩我也算还清了。”
我转了身,回抱住夏燚,将头埋在他的怀中,夏燚更紧地抱住我,他担心地道:“你真的没有关系吗?如今你灵力皆失……”
我大力摇头,道:“我保证,夏燚,我一定不会有事,真的。”
我信誓旦旦地保证着,想要夏燚相信我说的话,就好像谎言如果这样说出来,就真的会变成现实一样。即使我不在意韩渺衣的生死,我仍然不得不回去。
我知道婆婆没有理由说谎,韩渺衣若死,幻月水镜也要消失,幻月水镜是整个幻境的命脉,没有了幻月水镜,幻境也将不复存在。师傅、阿堇、与我一起相伴了万年的那些人,他们依靠着水镜生活着,幻境是他们的家,也是我的。
即使要我去死,我也会保护幻境,这是没有选择的。
夏燚捉住我的脸,他低着头牢牢看我,我以为他会吻我,但是他只是这样看着我,一直看着。夜风清凉如水,身后的光芒映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唇……,一道流星划过星空,转瞬即逝的光芒美丽得让人心惊。
夏燚记得我们离开婆婆走过的那段路,所以回到那里并没有花费我们多少的时间,月华般的光亮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照耀着整片树林。
我曾经躺过的那片溪水已经涨了起来,形成一个方圆几十丈的湖,流淌的湖水中夹杂着七彩的霞光,潋滟的波光如彩虹落入水中,从婆婆让受伤的我躺在这水中时,我已知晓,这是幻月湖水,所以我对此我并没有太大的惊讶。
真正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湖面上的一棵树。那树与周围的树木差不多高,甚至更矮一些,但是它的树冠却极广,整个湖面都被它笼罩其下,树干位于湖水的中央,粗广地几乎占去了三分之一的湖面。所有的光亮都是从这棵树上发出,或者说它本身就是一个发光体,从树干到每一片树叶都散着如月华一般的光芒,晶莹透亮,纯洁地没有一丝的杂质,甚至连树上的经络我也看不到,整棵树光芒虽盛却并不耀目,温柔地一如我脚下流淌过的湖水。
我额间的封印红光大盛,璀璨夺目。
幻月水镜的光芒照射在树干上,那一刻,在那片红色的光芒中我看到了韩渺衣,她的影子出现在刚刚还透明莹亮的树干中,万千长发丝丝飞舞,浅蓝色的纱衣如幻月湖水般在空中流淌着,她如一个婴儿般沉静地睡着,嘴角眉梢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她的面容我已是熟悉至极,与我丝毫不差。
我转头去看夏燚,他也在望着韩渺衣,如红宝石一般的眼瞳中闪耀着痴迷而讶异的光彩,是的,痴迷。甚至连我挣脱开他的手掌,他也未曾察觉,我想,夏燚的那个梦大概就是如此,他说他从不后悔,可是他又是否知道他的心呢?
韩渺衣与我本就是一样的容貌,他第一眼见到我时,他喜欢上的那个人不过是渺衣而已,他是夏燚,抑或他是赤昕,他们的心中早已深深印下韩渺衣的影子,如果我不是与韩渺衣长得如此相似,当初夏燚手中的马鞭早已将我打飞出去。
湖面上落满了那棵树上晶莹剔透的椭圆状叶子,仿佛万千月华洒遍湖水。婆婆坐在树下的湖面上,泪水涟涟、嘤嘤而泣,她如云的乌发与粉红色的桂花在空中交织着,飞扬着。我轻轻叹了口气,朝婆婆走去,湖水温柔地在我脚下流过。
我道:“不要哭了,婆婆,我不是回来了吗?”
婆婆抬头看我,倾城的容貌如雨打梨花,越过我,她望向我头顶的树木,道:“月湟,对不起,神帝设下的结界已破,就连这月华树也开始凋落,我已没有别的方法,我不想渺衣死去,真的不能。”
我道:“如果我将水镜还给她,韩渺衣一定会醒来吗?”
婆婆低下头去,轻轻摇一摇,道:“我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结果,那要看渺衣的元神恢复到什么程度,月华树可以吸收天地灵气,虽然距今已隔了数万年,但是渺衣的元神大概只能恢复到一半,能否控制幻月水镜还不能得知。”
我轻抚树干,它的光芒穿过我的手指,映得我的手也变得如美玉般温润透明,我道:“传说上古时分割天与水的月华神树?”
相传上古时天水难分,大地无河流与海洋,万物生灵皆依靠天上的雨水得以生存,大地至西方有一月华木族,其族精通医道,它的先祖怜悯世人,散尽一身灵力化做月华神树,神树可吸收天之水,遂将天与水分割开来,至此水才得以在大地上存留。
婆婆点头嗯了一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道:“为了救渺衣,我大哥散去数万年的修行,其真身方可化作这月华树,只是以我大哥的修行毕竟比不上上古的西方神木,它只可在月光下才能吸收天地的灵气,更需神帝结界的保护方能护其不被污浊之气所染,如今结界既破,它恐怕很快就会消失。”
七彩的藤蔓如无数条蜿蜒着的蛇从远处伸展过来,很快它们便吞噬了这湖周围的一切,但也仅仅是如此而已,它们不能越过湖水,也不能进入月华树的范围。公孙济站在湖边,身上的肌肤全被七彩的藤蔓覆盖着,他抬头看着月华树,蓦然轻轻一笑,道:“大哥自毁毕生修行都是为了这个女人,如今他们能够相伴数万年,大哥也算是值得了。”
婆婆从树下站起,冷冷道:“你还有何面目叫他大哥?!公孙济,当年若非大哥救你性命,你早已死去,更不可能有今日渡化成人。可是如今你,不仅自毁誓言害得渺衣元神失散,就连大哥也会因为你而元神尽毁!公孙济!这到底是为什么?!幻月水镜真得对你这么重要吗?!名利金钱,你已是一族之主,武功灵力,世间几无人能够超越你,你到底还想要得到什么?!”
公孙济闻言,哈哈笑道:“名利金钱?武功灵力?阿卿,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这些俗气的东西我根本从未稀罕过!”
他忽地双膝扑通一跪,然后公孙济对着月华树深深一拜,道:“今日是我对不起大哥,阿济向你赔罪了。”
公孙济缓缓说着,周身戾气随之消散,他脸上的七彩印记淡去,现出他倾世难寻的容貌,他说:“记得,我曾问大哥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大哥曾言:愿为凡人,执子之手,历生老病死、青丝白发。那个时候,我刚刚修炼成人,不过千余岁,不明白大哥为什么会稀罕凡世之人区区几十年的寿命。直到那日,萦姬离我而去,我才知晓我与她就算只有一日,只要能让我告诉她,我是爱她的,我将终生无憾,我不要她是我的母亲,不要她是我的姐姐,我只要让她知道,我是爱她的……”
婆婆震惊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公孙济,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道:“你……怎么……可能?萦姬比你大了不知道几万年?!”
公孙济忽地从地上站起,盯着婆婆失控般怒道:“为什么不可能?!所有人都在说不可能!是因为她从小将我养大吗?!是因为她是赤昕的妻子吗?!还是因为她大了我六万三千年?!你们根本就不知道她有多么美好,世间没有一个女人能够与她相比,她的美丽、她的善良、她的温柔……从来没有!”
公孙济指向树干中的女子,道:“该死的应该是那个女人,她这个该死的哑巴!她没有一样能够比得上萦姬,可是,就是因为她,萦姬才会伤心至深,才会自绝!赤昕与萦姬已经在一起了几万年,这个女人没有出现之前,萦姬总是快乐的,因为赤昕是爱她的,那时他们经常牵着手在我住的屋子前走过,然后一起去看日出,每次他们回来,萦姬总会来看我,带给我最爱吃的青果。可是,韩渺衣出现了,她出现了仅仅一个月的时间,所有的一切就都改变了!”
公孙济的瞳色变得赤红,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进了他的眼睛里,马上就要淌出来,随着他瞳色的变化,那些七彩的藤蔓竟然瞬间变成了火红的颜色,漫天的红色光芒笼罩着这个树林,这个近百里的山谷,婆婆大惊失色道:“你……公孙济!你竟入了魔道!”
公孙济哈哈大笑,恐怖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他道:“那又如何?!当日赤昕已被世人尊为神帝,为了能够打开幻月水镜的结界,为了能够见到那个女人,他还不是炼就了玄火刀,他何尝不是入魔?!”
我回头去看夏燚,他正站在湖边依旧望着韩渺衣的身影,红色的卷发被玄火刀上的灵气激得根根都在飞扬,玄火刀光芒大盛,金色的刀光映照着他宛如刀刻般凌人而坚毅的身形,红褐色的瞳孔幽暗得近乎暗黑色,那时,我蓦地想到了那个男子,他一拳击在幻月水镜的结界上,手指碎裂,他们的眼神是那样的相似。
我伸手抚过我脖颈处的断发,除了玄火刀,又有什么东西可以斩断幻月水镜上的灵气?
婆婆已经与公孙济打在一处,灵气与光芒激撞四射,它们如同天空的闪电,在我身边道道劈下,我低着头看着我的头发,没有一丝畏惧与想要躲闪的感觉,我想我也许是傻了,也许是痴了,也许是没有感觉了。
月华树上的叶子在我的头顶噼里啪啦地掉着,叶子上温润如玉的光芒暗了下去,我取出匕首,朝我的胸口刺去,我倒在月华树下,红色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幻月湖水,那时,我想,夏燚起码会看我一眼吧,只是,当我望着他时,他依旧没有转过头来看我,仿佛我根本就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仿佛那个吻我的夏燚早已不见了踪影,我还记得几个时辰前,他对我说:我是夏燚,赤昕不会成为我,我保证,宣月湟。
此时,他的眼睛里只有韩渺衣,那样痴痴的眼神让我心如刀割。
我抬头对着韩渺衣笑了笑,那笑在我惨白如纸的脸上,比鬼哭还要难看。
我的血止不住地流入湖水,七彩的波光愈加鲜明地闪耀着,片刻,整片湖水都笼罩在那美丽的波光中,七彩的水镜结界开始在我周身三丈处合拢,结界将我与韩渺衣笼在里面。
一瞬间,结界隔除了外面所有的声音与人,只有月华树的叶子簌簌地落下,只有我与韩渺衣,幻月水镜自我的伤口离开了我的身体,月牙状的镜子在我的头顶盘旋着,同时,我伤口流出的血也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