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生命的意义 ...
-
这个男人有着如妖魔一般的美貌,除了那处七彩的印记,宛如凝脂的脸上再也没有丝毫瑕疵,万年来,我也算得上阅人无数,见过的最美的女人不外是公孙娥,至于男人,恐怕便是眼前的这位了。
只是,如今我才真正明白,越美的东西越是不能靠得太近,我与公孙娥素有旧仇,她暗算我,我还可以理解。可是我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从开始他便一句也没有问我,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从他第一眼看到我,就恨不得杀了我?
半空中的男人蓦地睁开眼睛,他望了一眼太阳升起的方向,转头对我笑了笑,因为恐惧,我的心脏瞬间紧缩,我还来不及做出反应,下一刻,我脖子上的藤蔓猛地收紧,我的身体立刻被拉着飞了出去,变得尖锐的藤蔓从我的肩膀穿过,将我牢牢钉在树上,巨大的撞击力与疼痛让我眩晕,我吐出一大口血。
若不是我飞出去的那一刻,金色的刀光在我眼前闪过,夏燚飞扬的卷发似乎拂过我的脸,我想我真的很想立刻就晕过去,只是………太可惜了,夏燚还是慢了。
我甚至再没有力气抬头,血正从我的嘴里,从我的肩膀流下去,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但是我想清醒着,夏燚正站在树下,我想他一定是在看着我,我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也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我想我的样子一定是凄惨而狼狈,夏燚粗糙的手指用力握在刀柄上,并不锐利的刀柄却割开了他的手掌,他的手在发抖。
男人轻笑一声,道:“怎么?四公子心疼了?这也难怪,她与韩渺衣长得一模一样,你会心动也是必然。”
夏燚转头冷冷地盯着他,疑惑道:“韩渺衣?”
我亦勉强抬起头来,这个男人竟然知道韩渺衣的事情,那他或许也知道我是谁,知道为什么我会和渺衣长得如此相像。
男人碧色的瞳眸冰冷沁骨,半空中,他低头看着夏燚,道:“你不是赤昕,自然不会知道韩渺衣是谁,而且……你已经没有机会成为赤昕。”
夏燚道:“我就是我,神帝与我无关,我不是他,他也不会成为我,永远也不会是。”
男人笑起来,银灰色的衣角在晨风中飞舞,他道:“四公子倒是有志气,只是从你拿到玄火刀的那一刻起,你已注定不会是夏燚,赤昕的元神总有一天会取代你。”
男人脸上的七彩印记开始在他的肌肤上蔓延,不消片刻,他的身上已布满那种七彩的藤蔓,强大而诡异的灵气布满这片丛林,他道:“不过我可以帮你,你若是死了,赤昕的元神恐怕还要等上数十万年才能转世。”
夏燚转头看我,如那个清晨,他站在树下,红色的卷发在空中肆意不羁地飞扬,他说:“宣月湟,为什么要逃跑?”
我朝他抱歉地笑一笑,用尽力气叫了他的名字,只是那声音却小得几乎连我自己也听不到。
夏燚回视半空中的那个男人,赤色的火焰围绕着夏燚与玄火刀,他冷冷道:“公孙族主好歹也是一族之主,竟然如此无耻地抓一个女人来做要挟。”
我释然,这个男人竟然是赤曜族的族主公孙济,公孙娥既然知道我是谁,他爹自然也会知道,我与公孙娥只不过是破坏她相亲的小仇,我与公孙济却是灭族的大恨,也难怪他会如此折磨我,我叹口气,果真是有其女必有其父。
公孙济冷哼道:“对付你这种小辈何须要挟?!至于这个女人,这么多年若不是因为凌沢护着她,她早已落在我的手上!”
七彩的藤蔓盘旋着在天空中疯狂舞动,耀眼的火光从藤蔓上一簇簇升起,瞬间,周围的草木生灵全被它们吞噬殆尽,细小却成片的灰烬遮住了丛林的天空。我已分不清哪里是夏燚,哪里是公孙济,我的视线里全部都是赤色而炫目的光芒,炙热的温度烘烤着我的肌肤,疼痛和眩晕让我觉得我再难支撑下去。
桂花的雨纷纷扬扬从天空中落下来,它们轻轻地飘落在我的身上,七彩的藤蔓触到这些花瓣便纷纷自我身上寸寸断落,婆婆抱起我,粉色的衣衫与醉人的花香带给我希望,我的神智也清醒了很多。
地面上铺满了粉色的桂花,婆婆抱着我,将我小心放在地上。
夏燚自我身后将我揽入怀中,他被刀柄割伤的手指颤抖着划过我的脸颊,夏燚擦去我嘴角的血迹,见到我满身大大小小的擦伤,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脱下外衣将我全身包住,夏燚抿着唇一言不发,他帮我处理着肩膀上的伤口,我躺在他的怀里看他,他的额角上被藤蔓划开了一个口子,皮肉还向外翻卷着,我莫名其妙地想,完了,他本来长得就不好看,如今只怕要留下疤痕,一张脸会更难看了。
公孙济道:“阿卿,没想到你也来了。”
婆婆从我身旁站起,她抬头望着天空,嫣然一笑,道:“巫溪星长久不落,二哥可还记得当日神帝许我兄妹三人进入这结界时,我们曾对巫溪星许下的誓言,若有违,元神定永沉黑暗不能重生。”婆婆转头直视公孙济,冷然道:“如今你已自破誓言,大限将至,阿卿特来为你送行。”
公孙济闻言脸色一白,旋即怒道:“哼!阿卿,你既然已经嫁给阡陌,便再不是我赤曜族人,当日我念在你我兄妹情分,没有杀你,今日,你又有什么本事可以取我性命?!”
“兄妹情分?”婆婆失笑,眼泪却滑过她如玉般的面庞,“若不是你我兄妹情分,我怎么会相信你?怎么会害得阡陌惨死?怎么会给幻境带来灭族之祸?!公孙济,只是可惜,无论你如何费尽心机还是无法得到幻月水镜的力量,幻月水镜随渺衣而生,如今你破坏神帝设下的结界,渺衣的元神外泄,她若死,幻月水镜也会随她消失。”
公孙济伸手指向夏燚,道:“世间除了玄火刀,还有什么东西可以破坏赤昕设下的结界?!韩渺衣若死,也是被他自己所杀。”
那一刻,我才明白公孙娥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而是将我扔在了魔枫林,为什么夏燚会出现在我的身边,我们又为什么会来到此地,这一切不过都是公孙济的算计,夏燚一定要进入魔枫林,而我只是碰巧成为那个诱饵罢了。
公孙济手中的藤蔓挥扫,地上的桂花被他卷了起来,在半空中飞扬着,他道:“我已不想再等!我已经等得够多了!无论如何我也要得到幻月水镜的力量,而你们……统统给我去死!”
七彩的藤蔓铺天盖地般延展着。
对面林中一个红色的影子慢悠悠地朝这边走过来,公孙济的脸色大变,他的动作也猛地一顿,手中的藤蔓立刻就收了回去。夏燚亦将我揽得更紧,婆婆后退一步在我身边站定。
来的不是风骐又是谁?
经过我的身边时,风骐停了下来看着我,如潭水一般清澈的眼瞳倒映着我苍白无丝毫血色的脸。夏燚横开手臂阻在我与风骐之间,夏燚没有一丝畏惧地与它对视,风骐抬高了它的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夏燚,高傲又不屑。
风骐回视公孙济,公孙济的身形一颤,往后退了一大步,他的手抓紧藤蔓却不敢再有什么动作。风骐长长的尾巴在地上扫了扫,后腿一弯竟然在原地卧了下来,风骐朝着公孙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满是尖利獠牙的巨口中流下如丝线般的唾液,他的头垂下来竟然眯起了眼睛!
这家伙不是要在这里睡觉吧?
我抬头对婆婆道:“婆婆,我们走吧。”婆婆并非公孙济的对手,即使还有夏燚,以公孙济的修行,他们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婆婆又恨公孙济入骨,只怕她即使鱼死网破也要与公孙济相抗,可是,这太危险了。
婆婆看一眼昏昏欲睡的风骐,又打量了一下我的伤势,才点头道:“嗯,随我来。”
因为我的伤势,夏燚亦无心再也公孙济打斗,他将我抱了起来,见我们就要离开,公孙济面有不甘,只是他的脚刚一动,风骐藏在鳞片下的一支骨翼猛地展开,七八丈长的骨翼横铺在地面上,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中闪耀着肃杀而嗜血的光,公孙济再也不敢向前一步,懒洋洋的风骐却连眼皮也没有抬。
林中设有幻术,婆婆领着我们在草木枝桠中飞掠,没多久我们便来到了一处溪水旁,溪水清澈见底,碧光粼粼,四周全是几十丈高的树木,溪水在地面上的部分很小,大部分的水流都掩在石块下。
婆婆对夏燚道:“把月湟放在水中,对她的伤会有好处。”
夏燚依言抱着我淌入溪水,溪水很浅,最深的地方也只到夏燚的腰间,他弯腰将我放入水中,他亦蹲下来揽住我的腰,水立刻浸透了夏燚的衣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额间的乱发。
溪水在我的身边温柔地流过,夏燚惊讶地看着它们流过我的长发与衣衫,依旧不染一分。它们带给我极舒服的感觉,就好像我回到了幻月湖,那时我躺在湖中,任流水如风般拂过。
夏燚低头,暗哑着声音问我:“宣月湟,觉得好点没有?”
我睁开眼睛,看他湿漉漉的卷发贴在他的脸颊上,紧皱的眉毛,关切的眼,我偏过头去,道:“好些了,你放我下来吧。”
夏燚的手轻颤,似乎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他才放开我从水中站了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就这么站在水里低头看着我,我转头看向婆婆,道:“婆婆……”
我想问她很多的事情,关于我,关于韩渺衣,但是,似乎我并不敢问,答案也许不会是我想要的,也许就连万年以来,我的家,我的亲人也不会有了,我是如此的害怕,近在咫尺的答案却如魔鬼一般让我恐惧。
我想我是胆小和怯懦的,我总是自以为我是坚强的,我会一直像以前一样快乐地生活下去。师傅会保护我,凌沢也会保护我,我还拥有幻月水镜,当我不快乐时,我可以随时逃回到幻境去,那里是我的家。
所以,我从没有想过师傅为何不许众人离开幻境,从未想过凌沢为什么总会出现在我的身边,也未想过凌沢为什么要对世人说我是他的女人,他们都不想我受到任何的伤害,不管这样的伤害是来自于公孙济还是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韩渺衣。也不管用什么样的方式,禁锢或者给我一个让人畏惧的身份,这些都是他们保护我的方式。
可是,他们也从未告诉过我什么,这让我难过。
婆婆看着我,怜惜的目光更让我心惊肉跳,片刻,她从我脸上移开目光,道:“我并非幻月族人,当年是因为阡陌,我才进入幻境,至于阡陌,他是幻月族人也是我的丈夫。”
我笑一笑,道:“是那个整天和你打架的阡陌吗?”
婆婆面色大震,她死死地看着我,好像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惊道:“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我的手捂着我的肩膀,伤口似乎更痛了,连着骨头都仿佛搅在了血肉里,我微闭双眼,缓缓道:“从我进入这个结界开始,韩渺衣的元神就开始侵蚀着我,而这一切,不都是婆婆想要的吗?或者说,是韩渺衣想要的。”
婆婆沉默着,她近乎哀求的语气让我的心沉入谷底,她道:“月湟……,和渺衣没有关系……”
我微微笑道:“那和谁有关系呢?赤昕?还是婆婆?婆婆在幻境守了我数万年,为的难道不是今日?婆婆知道你走了,我定要四处寻你,可是婆婆为何不一开始便留下些线索引我来此,是可怜我吗?或者……”
“月湟!”婆婆大声将我打断,她似乎又哭了,可是我却不想睁开眼睛,一点也不想看她,她是我的亲人,我们相伴了万年,却抵不过一个韩渺衣。是的,我是如此的嫉妒韩渺衣,我拥有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她的,幻月水镜是,幻境是,婆婆也是,夏燚也是,我叹口气,道:“婆婆,我是什么?韩渺衣的替身?还是幻月水镜的寄体?或者只是一个让她可以活过来的工具?”
婆婆无话可说。
我疲惫地躺在水中,无力道:“如果这是婆婆希望的,那就如你所愿吧。”
婆婆道:“对不起,月湟。神帝当日为救渺衣的性命,在此地设下结界,命我兄妹三人守护她的元神,可是当时渺衣已经奄奄一息,幻月水镜也已离体。渺衣与水镜乃是一体,共存共生,离开了渺衣的身体,幻月水镜很快就会消失,渺衣也会死,所以……”
婆婆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才道:“所以,神帝取幻月湖中的一滴水,造就了你。幻月湖本就是水镜的一部分,也是渺衣的一部分,只要你能够存在下去,渺衣就不会死。”
我睁开眼睛,冷漠回视婆婆,道:“那现在呢?韩渺衣在哪里?”
婆婆环视四周,道:“就在这里,只是要等到晚上才能看到。”
夏燚开口问道:“宣月湟,没有了幻月水镜,你会怎么样?”
婆婆似乎想要开口,我抢先道:“我好歹修行了两万年,灵力虽比不上韩渺衣,但是失去了幻月水镜,还不至于会如何。”
夏燚不再言语。婆婆亦低下头去,她道:“月湟,骗你是我不好,本来渺衣的元神还要经过数万年才能恢复,可是如今因为公孙济,这里的结界已被破坏,没有幻月水镜的话,渺衣的元神很快就会消失……”
即使等到了数万年之后,韩渺衣的元神恢复了又能如何呢?那时也许我的灵力已强大到可以保全自己,也许那时我的水魂曲已修炼到师傅的境界,可是,我仍然只是一个工具而已,赤昕为了韩渺衣制造的工具,这便是我存在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和价值。
我道:“婆婆放心,我会把水镜还给韩渺衣的。”我闭上眼睛,“可是现在我累了,我想睡一会。”
水花溅起,我被夏燚整个从水里捞了起来,他带着我快速掠过溪水,朝对面的林中奔去,身后传来婆婆尖声的惊叫,我亦失色道:“夏燚!你想干嘛?!”
夏燚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说好了要去灵翼城。”
他头发上的水滴下来,滑过我的脸,仿佛成了我的眼泪,我依偎在他的怀中,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我说:“你会后悔的,夏燚。”
夏燚看也不看我,揽着我朝前掠去,他说:“我从不后悔。”
摆脱了身后的婆婆,我与夏燚停下来休息片刻,他将我放在树枝上,给我找了些露水和山果,吃过东西,我感觉好了很多,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情,我道:“夏燚,我可能出不了这个林子,公孙济不会放我离开,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夏燚看着我苍白的脸,粗糙的手指固定住我的头,道:“宣月湟,你就不能傻一点吗?太过聪明的女人并不可爱,只会增加自己和旁人的烦恼。”
我扭头,挣脱开他的手指,道:“傻瓜就没有烦恼了吗?自欺欺人罢了。”
夏燚双手扳回我的头,我的脸颊被他整个包在手掌中,动弹不得。我只能蹙眉看着他,夏燚的手指用力抚平我的眉,道:“不要再皱眉了,宣月湟,你是你,我也是我,永远也不会改变,你的脑子里不要总是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不好?”
我问道:“那永远是多久呢?夏燚,你就不怕有一天赤昕取代你,而你将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吗?”
夏燚道:“有什么好怕的?你怎么知道一定是赤昕取代我?也许会是我取代他。就算真的会有那样的一天,赤昕也不会成为我,我保证,宣月湟。”
夏燚看着我低下头来,湿热的唇印在我的眼睛上,然后他一手搂紧我的腰,一手固定住我的头,就这样用力地吻着我,他的舌头蛮横地伸进来,肆意地吮吸着我的唇瓣与舌头,直到我感觉到痛楚,我想我应该推开他,全身却被他固定在他的怀里不能动弹,眩晕夺走了我的一切感官,只好任他予取予夺。
夏燚放开我时,我的脸已经红得像烧着的炭,他意犹未尽地低头舔去我嘴角残留的津液,红褐色的瞳孔幽深如海,夏燚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上,说:“你是喜欢我的,宣月湟,你爱我,你不爱凌沢,你只爱我。”
我无奈道:“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夏燚道:“我就是不讲理,三哥不许我喜欢你,父亲也一定不会答应,凌沢更加不会,宣月湟,等离开了这里,不如我们就私奔吧,然后生米煮成熟饭,再生两个孩子,到时他们想不答应也已经太迟了。”
我的脸已经红得滴血,我偏开头不理他,小声嘟囔道:“果真傻瓜的烦恼少多了。”
夏燚再一次栖身向前,笑道:“不如现在就煮?”
我咬牙,一拳打在他的胸口,却不想牵动自己身上的伤口,禁不住痛叫了一声,夏燚抓住我的手,匆忙检视我肩膀上的伤口,确定没有裂开,才道:“叫你乱动,就算你心急,只要我动就好了。”
野兽就是野兽,满脑子都是色情思想,我抽出自己的手,想还是尽量离他远一点的好,我还未来的及有下一步的动作,夏燚突然脸色一变,他搂在我腰间的手臂随之大力一收,转眼间他已带我跃出数丈,那一刻,我们栖身过的那棵树木也在同时被撕裂。
仿佛是一阵轻柔的风拂过,没有任何特别的声音,我回头看时,却看到了满天飞舞的木屑,那棵树木被彻底地粉碎。没有人,没有武器,也没有声音,我和夏燚站在几丈外的树枝上,对视了一眼,我道:“是什么人?好快的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