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遗忘的人与记忆的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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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季节正值大闸蟹满黄肉肥，虽然现在未到午时，但是纺船中的座位却已被占去了七八。我和小蚊子两人在二楼找了个位子坐下，我叫来小二要了十只大闸蟹，小蚊子冲我一翻白眼，道：“十只？撑死你好了！”
小蚊子心里不平衡是正常的，我但笑不语，丝毫不生气，掏银子的又不是我。
市井繁杂之地，流言八卦之乡。口中吃着心悦心向的美食，耳中听着或真或假的八卦，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只是这次我听到的八卦着实让我吃惊不小。
身后一人道：“你可听说了，东石神山前几日出了一件大事？”
不仅我与小蚊子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附近听到的食客也纷纷朝那声音望去。说话的是一名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全身上下并无一丝灵气，他背了一把三尺长剑，脸上带着走南闯北的岁月风尘，像是会些武功的江湖人。
神帝属赤曜族人，相传其为东石山上一个鹿头狮身的凶猛怪兽，经数万年修行方化为人形，彼时世间混乱不堪，野兽妖魔横行、尘世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或为其奴隶或为其食物。神帝率领赤曜族人，铲除妖邪、统一了天下各族，规定各族与尘世皆不可互犯，故尘世中人对神帝都极是尊敬，东石山更是被他们尊为神山。
一般的市井八卦虽或真或假，但众人却绝不敢拿东石山上的事情来虚造取乐，这名男子既然敢如此说，恐怕便是真的了。何况东石山数万年来皆无什么大事情发生，这次竟然连这些普通凡人都已知晓，不知道究竟是何事？
中年男子扫一眼聚精会神的众人，微微一笑，道：“我从东面而来，路上见到不少赤曜族人聚往东石神山，我无意中听他们说道，东石山后掩埋神帝的荆林一夜之间被大火焚尽，玄火刀消失不见。”
众人尽皆倒吸一口冷气，惊叹出声，我亦眉头紧皱，玄火刀消失了？玄火刀乃是识主神物，难道能够操纵玄火刀的人出现了吗？
对面一人惊道：“玄火刀是神帝之物，如今有此异象，莫不是神帝转生了？”
中年男子道：“这等事情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好议论。”他轻哼一声，似有不忿之色，又道：“无论是否是神帝转生，如今玄火刀重现，赤曜族个个人心浮动，公孙一氏恐再难坐稳这赤曜族主之位！”
此话一出，众人皆露出愤愤之色，一人忍不住怒道：“神帝在世时，公孙济不过是其身前一个小奴，仰仗着神帝宠信才有今日的地位，东石神山的主人本来便不是这等小人能够做的……”
他身旁一人推他一把，男子抿嘴止言，抬手便灌下一大口黄酒。
公孙济，这个名字若是被婆婆听到，她定要大哭一场，当日灭我幻月水族的便是此人。自神帝死后，公孙济便一直担任赤曜族主，但他的人品与能力皆与神帝相差甚远，此人暴虐阴戾、自大狂妄，数万年来赤曜族被他弄得乌烟瘴气、日渐衰落。赤曜族人的真身多为山间野兽，本身性情便是凶狠残暴，公孙济又不善加约束管制，致赤曜族人经常在尘世为恶。凡人虽敬神帝，但是对公孙济却是恨得咬牙切齿。
小蚊子递给我一条剥好的蟹腿，道：“赤曜族只怕要大乱了。”
我恨恨地咬上一口，道：“活该！公孙济害得我师傅双腿残废、害得婆婆整日哭泣，早就该死！”我拿过小锤，泄愤般啪啪砸上蟹壳，诅咒道：“最好他们全族上下自相残杀，统统死光！”
小蚊子咂咂舌，“阿姨你也太恐怖了，公孙济一个人得罪你，你咒人家赤曜族数万人。”
我嗔他一眼，两只手猝不及防抓上他的脸蛋，用力一扯，道：“你这臭小子好歹也是半个幻月族人，怎么一点荣辱观念也没有？!”
小蚊子痛得叫道：“我又和你没仇！”他抬起袖子擦擦脸，看着衣袖上的油渍，他红红的小脸上是万分恶心的表情，我呵呵笑起来，作势猛地一伸满是油腻的右手，小蚊子吓得立刻后仰，差点从座位上翻了过去。
我二人笑笑闹闹，吃得正高兴，只见小蚊子无意中朝窗外一扫，顿时变了脸色，我疑惑地随他眼光望去，只见霏梓湖边的浮桥上正走过来五个人，两只孔雀三只熊男。我和小蚊子回头对视，我抢先说道：“我还没吃饱。”
小蚊子说：“我给你打包，留着晚上吃。”
我不高兴地撅起嘴，摇头抱怨道：“晚上就不新鲜了，还能叫海鲜吗？！”
小蚊子看一眼窗外，咬牙切齿道：“明天再请你吃好不好？”他拉我的衣袖，急道：“你快走啦!若是被那几个人看到我和你在一起，我们就穿帮了，不仅我们的银子要退回去，我娘也饶不了你我！”
“行了、行了！”我不舍地放下手里的吃食，扒下他的手，众目睽睽之下，我干净利落地翻过对面的桌子跃进湖中，只听身后传来小蚊子讪讪地干笑声，他对那桌食客解释道：“我阿姨喜欢吃过饭，在湖里游上一圈。”
我沉入霏梓湖中，离开纺船朝湖中游去。不远处的水面上也停了一艘船，正好挡在画意纺的前面，它的船体比画意纺要小很多，只及画意纺的一半，我绕到那船的后面，确定画意纺里的人不能看到我，才在水中露出头来。那船身乃是昂贵的红松木所造，船舱上的柱栏皆是精雕细刻的吉兽与大朵雪莲，估计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私船来此游玩。
我望一眼湖的对面，遥遥不见踪影，无论是游过去还是飞过去都实在太远，不如搭个顺风船。看那宽敞的甲板上没有一个人，我轻拍水面借力跃了上去，我摇摇头，万千乌发迎风卷起，颗颗晶莹的水珠从我的发丝中滑落，一路流过我淡碧色的衣衫，直到滴落在甲板上才纷纷化为水渍。
我本以为船的后面不会有人，所以当我看到那个男人时，不禁有些意外地怔住。他的灵气收敛如凡人一般，我这修行了一万五千年的人也不能将自身灵力控制到如此程度，我非他的对手，这让我紧张。
他的眼睛同样让我紧张不安，深紫色的瞳孔如冷冻在万年冰川中的紫水晶，诡异而让人心惊肉跳的美丽。男子的黑发一直垂到胸前，映衬着他如冰雪般洁白的肤色与衣衫，他端坐在桌前看着我的眼睛，不移开分毫。
我向来不介意任何男人对我的注视，我的容貌即使不是倾国倾城但也算得上是国色天香，众人皆有爱美之心，这并不是什么过错。只是对面男子的眼神却让我困惑，丝毫没有惊艳之意，我看不懂，也许是欣喜，也许是悲伤，也许是痛苦，也许是……怨恨……，他不肯从我的脸上移开眼睛，我直被他看得全身都不自在，出口的话也变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那个……公子是去湖的对面吗？我……想搭船。”
他的眼神刹那间冰冷下去，我的心脏猛地一颤，莫名的恐惧与紧张让我想要重新跳回湖中。男人这时却移开眼睛，放过了我，他扭头望向窗外，轻声说：“去对岸。”
他并非对我讲话，他身后的青衣侍从道了声：是。
我站在甲板上，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个男人让我紧张，我有些后悔为什么不花费些气力游到对岸去？
男人未回头，说：“过来。”
我看一眼他身后的青衣侍从，侍从离他很近，这两个字明显是对我讲的。他的声音极轻，却如锋利的冰凌一般刺穿我的身体，我朝他走过去，不敢拒绝。来至近前，我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他侧着的脸如冰削一般僵硬，淡粉色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他不看我，也不再说话。见他好像心情不佳，我也不敢多言，只道了声：谢谢。
船缓缓朝对岸移去，我望向窗外时，正看见那两名孔雀般的女子坐在我刚刚坐过的地方，对面的小蚊子是一脸的不耐烦。我回头看那男人一眼，莫非他刚才就看到了我和小蚊子？随即又觉得自己纯属自作多情，画意纺上如此多的人，画意纺外如此良辰美景，他看我和小蚊子做什么？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对岸才隐隐在望，对面的男人一路上扫也未扫我一眼，他越来越阴沉冰冷的脸，让我怀疑他与窗外的湖光山色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为了避免被无辜波及，我丝毫不敢贸然开口。
这里是船的后舱，狭小且空气不佳，应该是船舱中存放杂物的地方，真不明白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缘何喜欢坐在这里欣赏景致？他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与布满灰尘的舱板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我无聊地托着头欣赏一番湖光水色，又转回头仔细打量船舱一圈，最后目光落在那个侍从挂在腰间的佩剑上，我皱皱眉看了那剑半响，觉得好像有些面熟，但实在想不起在哪里曾经见过，我再抬头看一眼那侍从无表情的脸，摇摇头，我见过用剑的人好似太多了，一点特色也没有，我如何记得住？何况也许根本就没有见过。
此时舱中只有我与他们主仆两人，主人脸色阴鸷难测、那名青衣仆人也是一脸冷漠无情。那侍从看似四十多岁的样貌，一身强大的灵气丝毫不掩，我刚刚进来时，他便用疑惑而凌厉的眼神把我从头到脚细细审视一遍，以评估我对他主人可能会有的危险程度。舱中空气实在诡异，好在船已近岸边，我马上将得以解脱。
我从座位上起身准备下船，我刚开口客气道：“公子，……”
男子猛地转回头站起身来，他厉声将我打断，“住口！”他比我高过一头，他的手掌撑在桌子上，微微向前俯身，他低头盯住我的眼睛，字字道：“我叫凌沢。”
我被他突然的反应弄得呆住，他全身的灵气瞬间爆发四溢，冰冷的感觉一下子将我包围，我看到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掌紧握成拳，骨节青白。我看着他愤怒的眼睛，他对我极生气，可是我是无辜的，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和他只说了两句半话，不超过二十个字。我眨眨眼睛躲开他的注视，我转头看一眼近在咫尺的河岸，急忙后退两步，道：“我叫宣月湟。”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转身跑出船舱，我只想马上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我感到莫名恐惧的男人。凌沢，我突然停住站在甲板的边缘，低头去看我水中的倒影，我的脸色苍白如纸，心跳如狂，我害怕他，害怕到我差点记不起这个名字：凌沢。
我望着我水中的倒影，呢喃道：“小屁孩？”
凌沢自我身后将我紧紧抱住，他的下巴久久地摩挲着我耳边的长发，他的手臂箍紧我的腰身，紧到不给我留下一丝缝隙。我望着凌沢与我在湖中的倒影，五千年前，那个任性而孤独的小孩子，那个我需要低头再低头才能看清全貌的小孩子，五千年后，他已经长成如此高大俊美的男人，我如何还能认得？他就是因为这个生气吗？
凌沢在我耳边喃喃低语，“阿堇、阿堇、阿堇、阿堇……”他不停地叫着这个名字，好像如果他停下来，我便会消失不见一般。我握住他的手，想要让他松开一点，他却更加用力地勒紧，以至于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我无奈皱眉道：“族长大人，你先放开我，我的腰快被你勒断了。”
他松了松，却不肯放开我，他说：“你到底是谁？阿堇还是宣月湟？你去了哪里？为什么我找了你一千多年都找不到？”
我笑一笑，说：“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是谁吗？阿堇和宣月湟是完全不一样的，你却能够认得出。凌沢，我很奇怪，为什么？”
凌沢的头放在我的肩上，他望着我水中的影子，道：“你看你那一双眼睛，任何一张脸，都不及它们美丽。”看着看着，他的神色逐渐黯淡下去，他说：“阿堇却不记得我，只是隔了五千年而已，你便把我忘得干干净净，这太不公平。”
我道：“哪里不公平了？这可不能怨我，你记得我是因为我的眼睛长得好看，可是，你看你自己的眼睛已经完全变了，我怎么还能记得？而且……，你已经长大了，和小时候一点也不一样。”
凌沢笑起来，他扳过我的身体，低头看我，“是，我已经长大了，我早就说过我会长得比你还要高。从神台上下来，我的瞳色就会改变，所以……，我接受你强词夺理的说法，暂且原谅你。”他重新将我揽入怀中，“可是，我不准你再忘记我。”
我和凌沢几千年未见，他思念我也是人之常情，可我实在不习惯与一个男人如此搂搂抱抱。但他如今的力气与灵力已在我之上，我丝毫动弹不得，我只好试着与他闲话家常，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我问：“你怎么在这里？这里离冥山很远的。”
凌沢未回答我，却问：“阿堇是幻月族人吗？”
我疑惑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凌沢抬起一只手撩去我耳边的乱发，久久地看着我的脸，我蹙起眉头一只手抵在他的胸口上，想要推开他，他虽然只有一只手揽在我的腰上，我却仍然没有移动他分毫。感觉到我对他的抗拒，凌沢放开我，与我并肩站在湖边，他道：“我已经找遍了这个世间的大小族类，却仍不能找到你，世间只有幻月水族生活于幻月水镜当中，与这世间隔绝。”
“所以，你来这里找我吗？凌沢。”我抬头问他。
凌沢静静地看我，沉默片刻道：“这附近有幻境的入口，听说每年八月十五的时候，就可以进去，我已在此找了一个多月。”凌沢拉过我的手，他笑道：“若是再找不到你，我已打算让这霏梓湖消失。”
我当他开玩笑，也笑起来，“就算你把这霏梓湖中的水全部抽干，也找不到幻境的入口。不过，若是你肯不当族主，拜我为师，转投我幻月水族门下，我倒可以考虑带你进去。”
凌沢呵呵笑起来，“这个主意倒也不错，只要阿堇乐意，有何不可？”
“我当然乐意，只怕你的族人便要杀了我！”我又叹口气，纠正他，“凌沢，我不叫阿堇，这才是我的真身，我叫宣月湟。”
凌沢仔细瞧我一会儿，道：“是比原来好看了一些。”
我斜他一眼，不满地嘟囔道：“一些？你什么欣赏眼光？明明我比阿堇好看很多好不好？”
凌沢把我拉入怀中，他的手轻轻按在我的头上，我的脸颊触到他微微震动的胸腔。
我的嗅觉极好，世间每种东西、每个生灵都有属于自己特殊的味道，没有重复，如同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我喜欢用味道来分别东西，喜欢或者讨厌或者不相关。凌沢身上的味道却极淡，如同无色无味的白雪，让我分辨不出。
凌沢说：“无论怎样，只要是你就好。”
霏梓湖畔，岸边与我仅一步之遥，身后水光粼粼、浩荡而飘渺，若是那日我没有停下脚步，不知又是怎样的结果？虽然之后的许多年，我曾经设想过不同的结果，但直到我与凌沢成亲那日，我才真正明白，当初我若是再踏前一步，我已必死无疑。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遗忘的人与记忆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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