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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让人绝望的神台 ...

  •   为了套好玉牌,他把我的长发从鞭子缝里硬生生地给拽了出来,我忍不住疼得叫,“你轻点!我的头发都被你拽断了!”

      他横我一眼,手上更加用力一扯,我立刻识相地闭:嘴。还好他很快就折磨完了我的头发,他把那个玉牌挂到我的胸前。凌沢一只手拿着玉牌,另一只手却又伸向我的领口,他抓住我的衣襟便要扯开,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他好歹也是个男人,我慌了神拼命摇头,结结巴巴道“放……放……在外面就好了。”

      凌沢的手指已经触到我颈间的肌肤,我感觉他的手指僵了一下,随后,他迅速拉开我的衣襟把玉牌塞了进去,他胡乱地给我弄好领口,站起身坐回到软榻,整个过程很快,而且看也未曾看我一眼。

      半响,他踢我一脚,命令道:“不能给别人看到这块玉牌!还有,千万别弄丢了,将来还要还给我的!”

      “知道了,族长大人。”我有气无力地点头。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帘子被人掀开,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很冷。

      来人是青玉,他弯腰跪在马车的前面。凌沢拢了拢身后的披风,他趴到青玉的背上,不忘回头看我一眼,吩咐道:“白虚,把她带到我的房间去。”

      青玉背着凌沢往一侧山顶掠去,转眼间已不见人影。白虚和其他人则朝着另一个方向行进,因为也是上山的路,马车已不能前行。白虚扛麻袋一般地扛着我往山上飞奔,他灵力深厚,片刻的功夫便已把众人甩在身后。

      入眼处的冥山是整片整片的莹白色,月光下,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在风中飞舞,如羽毛般大小的雪片不停覆上我的脸,然后融化,寒冷让我全身如坠冰窟,瑟瑟发抖。幻境中的气候总是温暖如春,我讨厌这种极端的天气,无论是极冷还是极热。

      待白虚把我扔在地上时,我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万幸的是,凌沢的房间还算暖和,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我才慢慢从那种寒冷里恢复过来。

      鞭子仍然紧紧缚在我的身上,白虚把我扔在屋子里后就离开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尝试着运转周身的灵力,凌沢给我的玉牌果然有用,我的灵力竟然没有丝毫的减损,紧绷的鞭子被我略略挣开了一些,我从地上坐起来依靠在墙壁上。

      墙壁上非常暖和,仔细听来里面有隐隐的水声,我吸吸鼻子,是硫磺的味道,想来房子四周的内壁里都灌有活动的温泉水,用来给整个屋子取暖。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外间是一个空荡荡的大厅,只摆着几件桌椅板凳,屋顶的中央挂了一颗白色的夜明珠,照的房间里如同白昼,里间好像是内室,它们之间用大幅而厚重的白色纱帘隔开。

      凌沢回来时,我正望着那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想着这么一大颗能卖多少钱?

      随着他进来的是青玉和四个着青衣的侍从,回来后的凌沢似乎不太高兴,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侍从小心翼翼地为他解下肩上的披风,扫去落在他身上的雪花,凌沢转头看看我,吩咐那些侍从前去准备饭菜。青玉退出去时,不忘瞪我一眼,凌厉威慑的目光让我打了个冷战。

      众人退去,屋子里便只剩下我和凌沢两人,小魔王不高兴,我也不敢随便乱讲话,如今到了他的地盘,万一惹他生气,就不是受些皮肉之苦那么简单,他随时都能砍了我。冥山是雪翼神族的圣地,戒备森严、高手如云,我要从这里逃走绝非易事,不过欣慰的是,我的灵力仍在。

      我不说话,凌沢也不理我,他径直朝内室走进去。

      不一会儿,那些侍从便把饭菜端了进来,一一摆上桌子。我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东西,闻到饭香更是难受,但如今我被捆得结实,也只能无奈忍着。那四个青衣侍从年岁都不大,脸上稚嫩的青涩仍在,他们恭谨地分立两旁,我尝试着唤了他们两声,但是他们显然家教甚严,低垂着头皆不做声。从他们随凌沢进来开始,就没有看过我一眼,好像我压根就不存在一样。

      又过了很久,凌沢才掀开纱帐走出来,此时,他已经换了一身宽松的白衣,乌黑而凌乱的湿发垂在肩头。

      我叹口气,怎么又去洗澡了?这家伙莫不是和阿堇一样,有洁癖?

      凌沢在桌前坐下,几个侍从开始为他布菜,看凌沢还是没有要搭理我的意思,我实在忍不住了,结结巴巴道:“那个……那个……族长大人……”

      凌沢转过头看我,他的脸色仍然不怎么好看,眼神也是冷冷的,明显心情不爽,他不耐烦地问:“你想干吗?”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我想去厕所。”

      那几个青衣侍从齐齐惊愕地望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凌沢姿势未变、直直地盯着我看,好像我成了什么妖魔鬼怪,他的嘴里本来还含了一口饭菜,此时却再也咽不下去。凌沢把嘴里的东西吐回碗里,侍从匆忙将其撤走,为他摆好新的碗筷。其实,我可以发誓,我真的不是存心想要恶心他,我是真的很急。

      虽然他面色青黑,一副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我抽筋扒皮的模样,但他最终还是叫来白虚,为我解了束缚。这也难怪,我万一真的憋不住了,他好好的一顿晚饭便要彻底泡汤。他指指纱帐后面,道:“浴室右边第一个房间。”

      我急急点头道谢,奔了过去。进了纱帐,我才知道这里面并非只是个简单的内室,而是别有洞天。

      这里比外面的厅堂大了十倍不止,右手边是三个房间,左手边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温泉,只怕整间屋子都是倚靠着这个温泉而建,中央的泉眼处仍在汩汩地往外流淌着泉水,水面上烟雾飘渺,温泉上方的拱形屋顶上镶满了五颜六色的宝石,宛若无数璀璨的星星,它们的光芒映入泉水中,如万千星辰落在那里。我一时竟然看得呆了,怪不得凌沢这么爱洗澡,换作是我,我也愿意在这么美的温泉里泡上一整天。

      我回到厅堂时,那几个侍从已经退了出去,凌沢一个人坐在那里,碗筷未动。我走过去坐下来,小心翼翼地瞅他一眼,见他没有要阻止我的意思,便匆匆拿了双筷子往嘴里塞东西,生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反悔。

      我吃东西向来没有什么形象可言,何况还是在我饿了一天的情况下。凌沢只管千般鄙视万般嫌恶地望着我,自己却一口不吃。我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夹住的那块鱼肉不得不中途改了方向,放到他的碗中,我用掌心压下鼓起的腮帮子,关心地问他:“族长大人,你怎么不吃了?”

      凌沢的目光终于被碗里的鱼肉吸引,他夹了一块放入口中,评价道:“你吃饭简直像后山争食的野猴子。”迎着我瞪他的目光,凌沢突然扯开嘴角笑了笑,他说:“而且还是一只丑了吧唧、饥不择食的母猴子。”

      我第一次看到凌沢露出这种真正属于他这个年龄、孩子般的天真笑容,浓墨般的瞳孔略略眯起,眼角挑起来宛如初月,满头凌乱的黑发让他看起来更加稚气,我微微愣了片刻,以至于忘了他是在评价我。我望着他,也开心地笑起来,从我第一次见到凌沢,见到他偷窥我手中的零食起,我就私心地想要把这个不快乐、不可爱的孩子,变得正常一些。

      如今我知道了他的身份,来到了属于他的冰冷的冥山,我有些了解凌沢为什么会不快乐、不可爱,为什么要执着地想要留下他父亲的尸体,唯一的亲人离他远去,没有墓碑、没有尸身,以后的数万年都要一个人孤独而寂寞地留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每天的生活只有对他人的命令和他人对自己的服从,仅仅只是想一想,我这活了一万年的人都觉得绝望和寒冷,何况是一个孩子。

      凌沢吃东西极斯文,好似名门出身的淑女贵妇,每个动作都像是事先规矩好的,不像我身体左右乱晃、胳膊满桌飞驰。凌沢的侍从都已经退了出去,我只好暂代其职,不停帮他夹些他臂长不及的菜,瞧他的心情倒也比刚进门时高兴不少。

      我见他肩上的头发仍是湿漉漉的,湿发已经把他的后背濡湿了大片。实在瞧不过眼去,我伸出手去摸他的头发,刚刚抓到一把,反应过来的凌沢立刻摇头挣扎,大叫道:“你想干嘛?快放开!不准又乱碰我!”

      “别乱动好不好!”我没松手,但语气却是很有自觉地低声下气,“头发不弄干会受寒的。”

      凌沢不悦地皱着眉头看我,但是也没有再挣扎。我把他的头发拉到前面,手掌握住他的发丝,晶莹圆润的水珠不断从我的手指缝间飞散出去,凌沢低头看他的头发,又抬头看我,我对他笑了笑,水珠形成的帘幕隔在我们的中央,我没有看到凌沢是不是也对我笑了,或者是不是还在生气。

      像他说的,凌沢不喜欢任何人碰他,要不然以他的身份,何须自己一个人洗澡?何须满头湿发也无人打理?我知道他定然会生气,却还是坚持做了,因为他的孤独让我觉得心疼,记得我和他一样大的时候,我总是喜欢腻在师傅的怀中,搂着他的脖子挂在他的身上不肯下来。

      凌沢静默片刻,问:“阿堇真是个花妖吗?”

      我略一迟疑,点头道:“是啊,不像吗?”

      凌沢的湿发已经变干,我放手,骗人毕竟是不好的品质,何况还是骗个小孩。我转回头去继续吃饭,目光扫荡着桌上的饭菜,没有瞧他。

      我听到凌沢笑起来,他说:“当然不像,一点也不像,不光长得不像,灵力也不像。”

      “那像什么?”听他语气并非真的是在怀疑我,我松口气。

      凌沢托着头想了想,才说:“像是黎明时的露水。”

      我惊悚,一口饭差点噎在嗓子里,这家伙也太厉害了吧!因为我额间的封印,就连师傅也无法看到我的真身,何况一个两千岁的小屁孩?我一边颤颤去夹菜,一边底气不足、佯装不满地嘟囔:“怎么会?花妖和露水也差太远了。”

      半天没听到凌沢再说话,我心虚地转头瞥他一眼,却见他正盯着我看得出神,我赶紧抬手在脸上乱摸,除摸下几粒米饭外,就是更加确定了自己还是阿堇的脸,我定定神,问:“我变漂亮啦?看这么久。”

      凌沢回过神来后,立刻站起来就往内室走去,我看到他的脸上似乎有可疑的红色一闪而过,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睡右手边第三间房。”

      想起屋中那个星光璀璨的大温泉,我忍不住在他身后道:“你的浴室好漂亮,族长大人,能不能让我用一……”

      “不行!”我话未说完,已被他无情打断,他顿一顿,又不放心地加上一句,“除了你的房间,什么东西也不准动!”

      “知道了,族长大人。”我对着他后背做了个恶狠狠地鬼脸。

      第二日,天还没亮,凌沢就大力敲我的房门,我辗转反侧地坚持了片刻,这才想到门口的人我毕竟得罪不起,我抓狂地揉搓一番满头的乱发,眯着眼睛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开门,我垂着头眼睛半闭着,极不高兴地说:“干嘛?”

      凌沢从我光着的脚看到我鸡窝一样的头,着实愣了一会儿,他嫌恶地皱皱眉,说:“今天是我的继任大典,要不要去看?”

      我努力睁全眼睛,终于看清凌沢此时穿着一件庄重的紫色锦袍,黑色的长发也被梳得一丝不苟,头上是一个散着莹光的玉冠,衬得他发如墨肤赛雪,俨然一个贵气十足的美男子,除了他那不及我胸口的身高。

      自从数千年前,我陪师傅参加了一次什么庆典,对这种仪式上的东西,我早已失去兴趣。无非就是一些客气得不能再客气、虚伪得不能再虚伪的场面,去看了也没多大意思,还不如我躺在床上睡觉来得舒服,何况我若是去了,还极有可能会被师傅当场抓个现行,师傅定要罚我弹上几百遍的水魂曲,那时我的神经也定会崩溃。

      我摇头,说:“不去了,我还想再睡会儿。”

      我驳了凌沢亲自来邀请我的面子,他狠狠瞪我一眼,骂了一个字:“猪!”然后,他气鼓鼓转身走掉。

      这个字在幻境时,我就已经被骂得习惯,丝毫不介意,我爬回床上接着睡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肚子饿了才起床。我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走了一圈,凌沢还没有回来,除了门口的几个守卫,也不见有侍从的影子,估计都去参加庆典了。

      让我意外的是,厅堂的桌子上放着饭菜,而且被用保温的水晶罩罩住。我笑一笑,吃着还在冒热气的米饭,夹着可口的美食,我决定再多呆几天,陪陪这个不讨喜的小屁孩,我灵力仍在,要离开冥山随时可以,我只要在师傅回到幻境之前离开就可以了。

      吃饱喝足,我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无视凌沢的命令下了温泉。凌沢去参加大典,晚上能回来就不错了,就算他突然回来,我也能把自己立刻变干,他怎么可能发现我用他的宝贝温泉?洗完澡穿好衣服,我仍舍不得走,我挥手散去温泉上方的水雾,躺在温暖怡人的水面上数屋顶价值连城的星星。

      数到三千九百颗的时候,我忘记了我右手边的那颗是否已经数过,我沮丧地抓抓头发,移开眼睛的瞬间,似有一抹紫色掠过,我一惊从水面上倏地坐起。

      凌沢站在门口看我,冰冷的眼神如尖锥一般刺入我的心脏,让我恐惧心颤。但那只是一瞬,凌沢的这种冰冷就消失了,他对我笑了笑,说:“不用数了,一共是两万三千五百颗,从母后孕育我开始,每年一颗。”

      见他没有要生气的样子,我才放松下来,我想刚才也许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凌沢低头看一眼温泉,撒娇一般地说:“阿堇,我也要和你一样躺在水面上看屋顶的宝石。”

      “好啊。”我微笑起来,右手的长袖挥过他面前的水面,烟雾被散向两旁,我说:“好了,你走过来就行了。”

      凌沢看着脚下仍在流动的温泉,皱眉迟疑片刻,不过最后还是踏了上去。他小心翼翼、踩着流水来到我的身边,学着我刚才的样子,躺倒在水面上。他拉起衣袖检视一番,惊讶地笑,“阿堇你好厉害,一点也没有湿。”

      “那当然。”我也躺下来,侧着头看他,问:“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大典结束了吗?”

      凌沢摇头,他望着屋顶的星星说:“那些人太聒噪了,我不喜欢。”

      孤独而安静的凌沢,我叹口气。

      凌沢问:“三天后,阿堇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你要去哪里?”我好奇地问。

      凌沢停顿片刻,才道:“我继任族主以后,就要去冥山山顶的神台修炼灵力,我想让阿堇陪我一起去。”

      “为什么一定要去那里啊?”我惊讶地望向他,“难道……,你活了两千多年,没有修炼过灵力?”

      凌沢淡淡看我一眼,又转回头去,他道:“我们雪翼皇族灵力很强,为了防止兄弟甚至是父子之间的争斗,只有成为族主的那个人才能修炼灵力,这是雪翼神族的族规。神台是冥山最高、灵气最重的地方,每一代族主都会在那里修炼。”

      “最高?”我撇撇嘴,说:“那地方一定很冷,我才不要去。”

      凌沢的脸色阴沉下去,半天不再做声。

      如此断然拒绝,似乎太自私自利、不讲情面了,我瞧一眼凌沢的脸色,急忙补救,道:“只要不用早起,去个一两次也无所谓了啦。”

      凌沢扭头看我,冷漠的眼突然笑起来,他说:“阿堇既然答应了我,可不准反悔。”

      我点头,趁机提要求,“那你要让我用这个温泉,太阳没升到树梢之前不能叫我起床,我想吃什么就要做什么,我出门要穿厚厚的裘衣,不能再对我大呼小叫,更不能再虐待我……”

      凌沢听着听着便呵呵笑起来,还没等我说完,他就点头笑道:“好了、好了,全都听你的。”

      一天之中,冥山有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雪,凌沢给我准备了厚厚的雪狐皮裘,宽大得可以包住我的头发和脚趾。两日来,凌沢对我可以说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仿佛那个曾经对我咆哮怒吼、冰冷如霜的凌沢已是遥远的另外一个人,这一切都让我觉得莫名的心慌意乱,这样的凌沢已经超出了我所认识的范围,有什么地方好像是不对的。

      雪好不容易停下来,明日我就要陪凌沢去山顶的神台,我裹紧银白的斗篷,很想出去走走。放眼远望,所过之处皆是白雪皑皑、雪光炫目。冥山上的明卫极少,隔很远才能见到稀稀落落的几人,但走个十几步便能感觉到锐利如刀剑一般的结界,还有满山无处不在的暗卫,若不是我仍能操纵幻月水镜,想要离开这里断不可能。

      想必是凌沢早已吩咐过,只要我不离开冥山,一切随我。我独自一人在山间乱走,也无一人上前阻拦。不知不觉走出很远,此时山上又起了风雪,我皱皱眉裹紧身上的斗篷,看到左方不远处有一个背风的山石,我朝它走去,想躲在后面歇一歇再回去。

      刚刚走近,却听山石后面传来一个女子细弱的哭声。没想到此地早已有人,我正想转身离开,又听得一男子低声劝道:“偌儿不要哭了,我不过是随族主去神台,又不会有什么危险。”

      我的脚步顿在原地,那女子嘤泣不止,道:“你这一去,我们不知要多久才能相见,本来说好,今年就要和我成亲的……”

      男子轻叹一声,“偌儿,是我不好,耽误了你,你不如……”

      “不要!”女子柔声打断,“莫说是几千年不能相见,就算你真的无法从神台上下来,我也绝不另嫁他人!”

      我手足冰冷、僵立当场,风雪猛地吹起我的帽檐,鹅毛一般的大雪簌簌落上我的发丝,片刻的功夫已掩去我满头乌发,凌沢在骗我吗?我若真的和他去了神台,只怕再也不能回到幻境,如那女子所说,一去也许便是几千年。

      我抬头望向山顶,云雾缭绕之中、不见其貌,那是雪翼神族族主修炼之地,结界与灵气皆重,以我的修为恐不能再操纵幻月水镜。凌沢一开始便知道我不愿长久呆在那里,所以他才骗我,所以,这几日才对我善待有加,我冷冷一笑,原来,他不过是问心有愧而已。

      我再回到房中时,凌沢已经回来。他见我脸颊冻得通红,一边命侍从去取手炉,一边嗔道:“你出去怎么连帽子都不知道戴好?!”

      我未答话,径直走到一侧墙壁旁,席地而坐,后背靠在温暖的墙壁上取暖。

      见我不悦,凌沢也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问道:“怎么了?干吗哭丧着脸?”

      我此时看也不想看他,半天才问道:“神台上也是天天下雪吗?”

      凌沢神色一变,盯着我看了片刻,道:“我没有去过那里,只听父王说,神台是世间最寒冷的地方,大雪一刻也不会停下来。”他笑一笑,“不过阿堇不用担心,那里也有温泉,你可以呆在屋子里。”

      我转头看着他,问:“为什么一定要带我去?”

      凌沢的瞳孔缓缓眯起,直视着我的目光骤然冷却,他说:“原来……,阿堇是想反悔了?只可惜,你已经没得选择,你一定要和我去神台!”

      我一下子变得愤怒,“我不是雪翼族人,你凭什么来操纵我的命运?!凌沢,你只不过是个小孩子就这样骗人!如果我和你去了神台,是不是几千年里我只能呆在上面,是不是我再也不能回家?!你凭什么欺骗我、操纵我几千年的命运!”

      凌沢从我身旁站起,冰锥一般的目光始终盯着我的眼睛,他蓦地冷笑一声,道:“阿堇不是也在骗我吗?大典那日,青玉早已去查过你的身份,你根本不是什么精木族人,当日你接近我,恐怕也是为了麒麟龙兽吧?!”

      我无话可说,确实是我欺骗他在先,凌沢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无法反驳。可是我欺骗他只是想要保护我自己,而他对我的欺骗,却是把我囚禁在神台上几千年,他没有权利去决定我的命运,即使他是雪翼神族的王,这个世间最尊贵的统治者。

      我控制着自己的语气,尽量心平气和,说:“凌沢,骗你是我不对。可是我真的不能和你去神台这么久,我有自己的族人和师傅,我还要回家去。”

      凌沢转身背对着我,不肯再看我,我看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的手掌握拳、松开、再紧握,沉默片刻,他道:“阿堇觉得太久了吗?”我听到他让我心酸的笑声,凌沢说:“是啊,我也觉得太久了,我根本不知道我要用多久的时间才能从神台上下来,父王用了五千年,祖父却用了将近一万年的时间,如果我不能打碎神台上的结印,我就会被永远封印在那里。”

      凌沢流着眼泪回过头来,他叫我的名字,“阿堇!那是没有一点希望的地方,除了寒冷就是寂寞,我只是想找一个人可以陪我,我原来希望能够是父王,即使是他的尸体也无所谓。可是父王已经没有了,他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我眼睁睁看着他化作飞雪,几千年后,也许我连他的容貌也不会再记得。”

      我去拉凌沢发抖的手,冰凉入骨。他的眼泪滴在我的手上,此时我才真正意识到,他真的不是一个天真的小孩子,从来都不是,也不可能是,无论我是否努力,他也不能成为我希望的那样。他是雪翼神族的族主,他注定要承受那极端的寒冷和孤独,无关年龄。

      他永远也不会像我一样没心没肺、在师傅的宠爱下生活,我学不会弹水魂曲,师傅可以一直教我几千年。凌沢却不能,没有人会宠爱他,没有人会认为他是个小孩子,他没有一丝机会,甚至如果他失败了,那便是被族人遗弃在神台上,然后被他们忘记。这样的凌沢,让我觉得无比的心痛,也许就是从这一刻起,在他对我做了那么多不可原谅的事情之后,我甚至仍然可以理解他的冰冷、残忍、孤独、偏执。

      凌沢哭泣着扑进我的怀中,迭声叫我的名字,“阿堇、阿堇、阿堇、阿堇,真的求你,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我会害怕,我想要阿堇和我在一起,我想要记住阿堇的样子,我保证我会尽快打碎结印,我们一定可以早点回来,阿堇连这一点点的希望也不愿意给我吗?”

      我无法避开凌沢的眼泪,泪珠沾湿了我的衣衫,我不能拒绝凌沢的哀求,一如我同样不能答应和他去神台。我有我的幻境,那里有我最亲的人,如果我消失几千年,师傅、婆婆、阿堇、临渊……他们定会急得疯掉,我亦有我的责任,失去了我,便是失去了幻月水镜,幻境中的无数生灵还要怎么生活下去?

      缄默良久,最终我还是不得不开口,我温柔劝道:“除了我,不是还有很多人陪你一起去吗?等你从神台上下来,就可以去找我,我不能……”

      凌沢蓦地推开我、站起来,他冲我任性地大吼大叫道:“我不要!我不要!我不准你离开!我只要你陪我去!”他转头对着门口连声大叫青玉的名字。

      青玉急匆匆推门而入,他见到凌沢布满泪痕的脸,转头阴狠地盯住我,青玉未顾上对凌沢行跪拜之礼,手中的佩剑却已对我出鞘。凌沢指着我,吩咐道:“给我看好她,我带她去神台之前,哪里也不准她去!”

      青玉一定恨不得杀了我,半响,他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收回佩剑,对凌沢恭敬地道了一声:“是!”

      凌沢头也未回,拂袖而去。

      日落月升,窗外的月华被掩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我躺在床上,静静地看一朵朵六角的冰花,看它们前仆后继地撞在那一尺见方的水晶窗户上,然后跌下去,融化。我宛如被冰雪锁住的旅人,有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

      凌沢已经回来,我能听到他在我的房门前徘徊,却始终不肯推门而入。我也没再踏出房门去见他,抑或和他说点什么,我不能和他去神台,再多说什么凌沢也不会听,这个孩子的任性和偏执如此强烈,我虽然无法改变,但是我依然心痛无比。如果我不是生在幻境,如果我没有必须要履行的责任,也许,我真的愿意陪他。

      我与他相识虽是短短几日,但我衷心地希望凌沢能够快乐一些。神台,如凌沢所说,一个让人绝望的地方,如果我能够成为他的一丝希望,能够让他少一些寒冷和孤独,我想要陪他,只是,我却不能。

      整晚,我都睁着眼睛,望着窗外停不下来的大雪,无法入睡。

      天色逐渐明朗起来,我要走了,无论我想还是不想,我都不能离开幻境,所以我只好离开凌沢。我叹口气,打开房门朝温泉走去,走过凌沢的房间时,我久久停住,凝望那两扇紧闭的房门,心中说了千万遍对不起。

      我回头腾空跃起,淡蓝色的水袖裙摆在空中鼓舞,无数晶莹剔透的水珠自温泉中分离开来,它们飘散至我的周身,我额间的水月封印徐徐打开,水珠形成的帘幕发出七彩斑斓的光芒,幻月湖出现在我的头顶,潺潺的水声从其中隐隐传来。

      穿过湖水,我便能够回到幻境。我忍不住转头去望时,凌沢正冰冷地看着我,他的手中拿着那把猎杀麒麟龙兽的弩,三支红色的弩箭正在对着我,他字字道:“停下来,要不然我杀了你!”

      我看到他发抖的手指,他的弩箭真的能够射向我吗?我没能得到答案,青玉、白虚还有十几个侍卫已经闯了进来,他们的武器、灵气皆朝我飞来,我只是看着凌沢,微微笑道:“小屁孩,记得一定要从神台上下来,我带你去吃最正宗的桂花酥饼。”

      凌沢手中的弩箭并未放下,可是,我看到他的眼泪划过他细腻精巧的小脸,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我知道他在叫我的名字:阿堇。

      青玉和那些侍卫皆被幻月水镜形成的结界反弹回去,无论是武器还是灵气,都无法靠近我的身边分毫。透过七彩旖旎的水帘,众人惊愕地望着我,我自凌沢脸上不舍地移开目光,挥起衣袖跃入幻月湖中。

      随着我的离开,湖水闭合不见,七彩水光瞬间散尽,温泉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无波与烟雾渺渺,如同我从未来过。而我和凌沢的牵绊却再也纠缠不清,之后的千万年,生或者死、梦境或者尘世、他永远与我纠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让人绝望的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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