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月水镜》张徐氏

27、救命添新仇

　　等了大概一刻钟，水流才逐渐减缓，我浮出水面，抱着小公子上了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树林中的光线更加混沌不清。

　　小公子醒来时，我正坐在火堆旁帮他烤干衣服，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神才逐渐清明起来，下一秒，他指着我，怒吼道：“你干吗吊着我？！而且……，而且……”他而且了半天，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手指发抖地指着他的衣服。

　　我瞟他一眼柴火棍一般干瘦的身材，一无刚强突出的肌肉二无肉软细腻的手感，完全没有什么欣赏价值，倒是一张红彤彤的小脸蛮可爱的。我站起身走过去，两只手扯着他红得发烫的脸颊，低头看着他呵呵笑道：“怎么？你害羞了？”我指指他下身的裤头，又提醒说：“这不还给你留了一件嘛！”

　　小公子大力摇头，挣脱开我的手，他在我耳边大吼一句：“丑八怪！快放我下来！”

　　看他被我气得发狂，我揉揉被他吼得发麻的耳朵，偷偷一笑，然后抬头去解我绑在他腿上的影丝，道：“精神和体力都不错，看来肚子里的水差不多吐光了。”

　　小公子双脚一落地，便狠狠地推开我，匆匆拿起架子上的衣服穿了起来。穿戴整齐，小公子没搭理我，气冲冲朝前方黑洞洞的树林走去。开始他还走得很快，但走了十几步后便慢了下来。我走回火堆旁坐下来，看着他放慢的背影轻声笑，这才像个小孩子嘛，怕黑、怕水、会哭、还会害羞。

　　小公子突然回头瞪着我，他朝我的方向快走几步，大吼道：“笑什么笑？！”他一屁股坐在离火堆不远处的树下，嘴里低声咕哝了两句，又转头冲着我恶狠狠地瞪，气急败坏地道：“丑成这样还笑，越笑越难看！”

　　我强忍着敛去脸上的笑，不再取笑他，这个小屁孩，不过是被我扒光了衣服，至于气成这样吗？我看他一眼，走过去坐到他的身边，伸长胳膊递过去一块桂花酥饼，小公子撇过头去，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拿手指戳他，轻声安抚道：“不是饿了吗？刚才还听你的肚子在叫。”见他半响不吭声，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长长地哦了一身，点头道：“我怎么忘了？不沾别人的口水你吃着不习惯啊。”我低头作势要咬，手中的酥饼却被小公子一把夺了过去。

　　小公子背对着我，低头把酥饼放到唇边。我也自顾拿起一块酥饼吃了起来，吃了一会儿，转头却见小公子的那块酥饼仍然停在他的唇边，一点也不见少。我低头凑近小公子，去瞧他，问道：“干嘛不吃？……”

　　见我凑过来，小公子的脸马上转向一旁，那个转头的瞬间，我好像看到有水珠一样的东西从他的眼睛里滑落。我扭转身子坐好，低头专心吃饼，没再同他讲话。

　　我有些怅惘失落，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去安慰掉眼泪的人，只能这样陪他干坐着。无论是尘世中的凡人还是幻境里的师傅、阿堇……，所有的人都会掉眼泪，分别、悲伤、生死、甚至高兴……，几千年来，我看过很多人哭，也问过师傅为什么他们都可以哭，而我却不行？

　　不是我不想，不是我没有想哭的事情，而是因为我没有眼泪。

　　我闷闷地啃完酥饼，偷偷瞟了小公子一眼，阴影里我看不到他的脸色，但听他的呼吸还算平和，情绪好像已经稳定了下来，他正低着头细细咬着手中的酥饼，优雅斯文的样子让我赶紧蹭了蹭我嘴角的残渣。

　　既然是我先惹他生气，我想还是道个歉好了，我都一万岁了，和一个小孩子计较什么劲？我喉咙里发出的对不起，却恰巧与他的谢谢重叠在了一起，我和他同时怔忪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我对他笑笑，这个小屁孩还算有点良心。他却面无表情地移开眼睛，若有若无地嘟囔了一句：“真丑！”

　　我只好假装没有听到，反正他评价的又不是我，而是阿堇，想起这些天的事情，我问道：“你找麒麟龙兽做什么？”

　　小公子沉默了半天，在我以为他不会理睬我时，却听他哑着声音、沉沉说道：“我父……亲去世了。”

　　“噢……”望着他难过的样子，我下意识地点点头，想了想却又觉得不对劲，我道：“麒麟龙兽的内丹是世间奇药，可是……可是也不能让人起死回生的。”

　　“我知道。”小公子点头，道：“我们雪翼族人死后，七天内便会化为飞雪，留不下一点痕迹。我听人说……”他顿了顿，声音又低沉下去，“麒麟龙兽的内丹可以让死去的人身体不腐、容颜不改，我只是……想多看看他……”

　　我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只能选择沉默，刚才我还在想，如何让他知难而退、吸取白天血的教训，放弃去寻麒麟龙兽的内丹。但是此时此刻，我实在没有办法劝他放弃，一如我，无法放弃任何治好师傅的希望。

　　我去拉他放在膝上的小手，想安慰一下他。我感觉他的手指僵硬了片刻，然后，他转头鄙视地看我一眼，甩开，道：“你这女人怎么总喜欢占我便宜？！”

　　他诋毁我的外貌，我可以不予计较，但是他诋毁我的品格，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我轻哧一声，反驳道：“谁稀罕占你这种小屁孩的便宜？！我都一万岁了，你才多大！”若在尘世中，我说你是我的儿子都不会有人怀疑！

　　当然最后这句话我没敢说。

　　小公子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优雅淡定的姿态尽失，他气鼓鼓地喊道：“什么小屁孩？！你这女人简直……简直……”小公子简直了半天，最后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我，他终究冷哼一声，为自己辩解道：“我已经两千八百岁了，再过两千年我就是大人的模样，到时肯定比你长得还要高！”

　　又生气了！我已是成年人，懒得再和这种小屁孩斗嘴，我点头再点头，没有什么诚意地道歉：“是、是、是、你不是小屁孩，是大孩子总行了吧！”

　　小公子被我的话堵住嘴，干瞪我几眼，又重重哼了一声，便转头坐回去。他接着细嚼慢咽地吃饼，半天没有再搭理我。

　　层叠的密林遮掩下，不见一丝星光，浓烈而寂静的黑暗包裹在我们周围，只剩下地上的火堆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林中的空气逐渐变得潮湿而厚重，我抬头望着头上的黑暗，微微蹙眉，只怕是又要下雨了吧！大雨会冲走麒麟龙兽留下的气味，再加上经过小公子一群人白天的折腾，这只畜生肯定会更加小心谨慎，此时，只怕它早已离开五岭山，天大地大，我捉到它的希望已变得十分渺茫。

　　一颗雨珠穿过头顶的密林，滴落下来，滑过我微微抬起的脸颊，却没有留下一点水渍。然后便是第二颗、第三颗……，直到它们已经密密麻麻散落在我的周围，我才想起坐在我身旁的那个孩子是不能避开雨水的。

　　我急忙转头去看他，却见他正惊讶万分地望着我，他的身上已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我挥起衣袖在我们两人的头顶上扫过，无数的雨滴被我连成一片，它们停在我和小公子的上空再也不能滴落下来，凝结聚集着，宛如一把晶莹剔透的大伞，将我和小公子保护在它之下。

　　一条厉光刺穿漫天的雨水和黑暗，在我们的眼前转瞬即逝，耳边随之响起轰鸣的雷声，震耳欲聋的声音仿佛要将地上的一切炸个粉碎，我们不远处一棵二尺粗的树杈咔嚓一声被劈开，断裂处燃着点点火光。

　　在我们的火堆被大雨浇灭的一瞬间，我看到小公子白如鬼魅的脸，还有他发抖的手指，我记得，当他用弩箭对着发怒的麒麟龙兽时，他的手指也没有抖过。我靠近小公子，将他的头搂入怀中，这次他丝毫没有挣扎，反而紧紧地回抱住我。

　　如此整整过了一夜，疯狂肆虐的暴雨才停了下来。我醒来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无数的雨滴挂在轻轻摇摆的树叶上，随时都会掉落下来。金色而温暖的阳光穿过我头顶的雨滴，反射着七彩的光芒，美丽如天边的彩虹近在咫尺，抬手可得。

　　我低头时，看到小公子明亮的眼睛正望着那些水珠，惊讶而痴迷。他躺在我的怀中一动不动，长长的睫毛卷出好看的弧度，一张小脸恬静而柔软，我忍不住又轻轻扯了两下，手感真好。我尤其喜欢小孩子的粉嫩脸蛋，以至于幻境中那个千年的小狐狸，每逢见到我时，总是立刻捂着脸蛋奔逃。

　　小公子眼神未动，也未躲闪，只是他发出的声音却冷如寒冰，他语气平缓地说：“你若是别的女人，我一定砍了你的手。”

　　我心中打了个激灵，立马把手抽了回来，连带着身体也跟着颤抖一下。连我自己都感觉很奇怪，我竟然会害怕一个五岁的小孩。

　　我讪讪地小声嘟囔道：“碰一下而已，有什么关系？！”

　　小公子淡淡地横扫我一眼，道：“我不喜欢女人碰我，又腻又脏。”

　　我低头翻看阿堇白皙如玉的手指，道：“哪里脏啦？明明比你的脸还干净。”

　　小公子斜我一眼，轻轻吐出俩儿字，“白痴。”

　　我生气地推他一把，道：“你起来！嫌我脏还在我腿上躺了一晚上！”

　　小公子皱眉，坐直了身子看我，这回他倒是多看了我两眼，半响，他下结论说：“世间怎么会有你这种粗鲁又丑陋的女人？”

　　我咬牙切齿地瞪他，他得意洋洋地瞪我。我猛地伸出手去，两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他脸颊上的肉，狠狠地上下左右拉扯一番，他疼得大喊大叫，在他拔出腰间的匕首之前，我已经拍拍手，站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

　　他一只手捂着被我蹂躏成鲜红色的脸蛋，一只手拿着匕首，乌黑的眼睛似是着了火一样地盯着我，他大怒道：“有本事你别跑，看我剁了你的手！”

　　我大方地伸出两只手给他，不过是高高举过我的头顶，我笑着说：“你若是能够得着，就砍吧！小屁孩！”

　　我一句话贬低了他的能力、身高还有年龄，他随即朝我狂追而来，我志得意满、咯咯笑着逃开。他自然追不上我，我好歹比他多活了好几千年，只片刻的功夫，他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白色的衣服上混着树叶上的雨水和地上的泥浆，狼狈邋遢之极。他此时的样子与我在客栈中见到的那个一尘不染的贵公子，简直天差地别。

　　我坐在树杈上笑嘻嘻地俯视他，他站在树下，扶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他紧咬着下唇抬头盯着我，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可是此时，他却已经再也没有力气窜上来抓我。

　　我对他遗憾地摇头摊手，长长地叹了口气，接着贬低他，我掰着手指头数，“怕水、不会游泳、怕打雷、怕黑、现在连跑步都输给了我，你好歹也修行了两千多年，怎么什么本事也没有？”

　　小公子嫩嫩的小脸已经被我气得铁青，他薄薄的嘴唇抿了又抿，他冲我大吼：“你这个丑八怪给我滚下来！”我毫不畏惧地呵呵笑起来，我喜欢这样咆哮发怒的小孩，他这个样子比那个冷冰冰的样子不知道可爱多少倍。

　　我很快就停下了笑，因为我看到从林中走出了五个男人，其中一个是青玉，另外的那四个人也皆是一身的黑衣，但他们绝不是最初跟随小公子的无用随从，他们每一个人的灵力都不会在青玉之下。

　　察觉到我的异样，小公子也回头望去。那五个人齐齐单膝跪地，朝小公子恭敬地一拜，道：“属下之罪，让主人受惊！”

　　我看到小公子回头朝我微笑，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只见小公子对我遥遥一指，缓缓说道：“给我抓住她！”

　　对付一个青玉，我也许还有胜算，但若是同时对付五个雪翼神族的高手，打和不打结果都是一样的。为了节省大家的力气，我没劳驾他们五个亲自动手，自己乖乖跳下树来，我诚恳地低垂着头，万般懊悔地望着小公子，乞求他的原谅。心中却鄙视了他一万遍，自己没本事，只不过是仗着跟班儿多而已！

　　小公子笑着哼一声，挑着眉看我，“怎么？知道害怕了？”

　　我识时务地狂点头，小声道：“知道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看在我还算是您的救命恩人的情分上，您就放了我吧！”

　　小公子看似认真考虑了一番，然后道：“你既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然要好好谢你！”他转身朝那五人走去，头也不回地吩咐道：“白虚，去把她给我捆起来，带上冥山！”

　　我后悔了，我为什么要去招惹这个心胸狭隘、恩将仇报的小白眼狼？白虚的武器是一把长三丈的细长鞭子，其长度足够把我捆成粽子，鞭子上有他的灵气聚集，其结实的程度足以让我灰心失望。

　　我被他们野蛮地扔上马车，躺在小公子的脚下。小公子全身上下早已梳洗干净，身上也换了一件样式相同的白衣，他的脸上恢复了翩翩贵公子的冷淡和疏离，他把两只脚搁在我的身上，正襟危坐瞟也不瞟我。

　　我忍不住哀求道：“小祖宗，你放了我吧！我这点修行进不了冥山的。”

　　他道：“这个不用你操心！”小公子又用力踢我一脚，“什么小祖宗？你怎么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称呼？！”

　　我被他踹的哎呀一声痛叫，有些气恼地叫道：“那叫你什么？”

　　他低头看我，极其平静地自我介绍说：“我叫凌沢，冥山上的人都叫我王子，不过两天以后，我就是雪翼神族的王，你也可以叫我族主。”

　　我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这个刚刚还被我气得跳脚，狼狈得宛如乞丐一般的小孩子，竟然会是号称世间最强、最接近神一族的王！数万年来，他们一族的灵力一直位居众族之首，特别是他们的族主，据说其强大的灵力甚至能够操纵星辰的轨迹，进而改变世间万事万物行进的方向。

　　悚然听闻这样离谱的事情，我着实反应了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小孩都是骗人的或者传说都是骗人的。考虑到我目前的处境，以及马车外面浩浩荡荡的随从，我只能选择相信后者，我惊惶万状地说：“那……族主大人，你带我去冥山干嘛？”

　　凌沢低头看着我笑，那笑容阴森得让我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他说：“当然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我也只好强颜欢笑，头摇得像拨浪鼓，道：“不用报答、不用报答、能救到族主大人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族主大人吉星高照、洪福齐天、寿与天齐，即使当时没有我，也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凌沢哐哐踹我两脚，成功地使我闭嘴，他却还不解气，又接着踹我，一边踹一边愤愤地数落我的罪状：“叫你骂我！叫你脱我衣服！叫你戏弄我!叫你掐我！叫你看不起我！叫你跑！你跑啊？有本事你现在怎么不跑？！”

　　他人虽然小，力气却不小，我被他踢得痛叫连连，如果我能哭，此时我一定哭得惊天动地，我心道：完了!我怎么会落在这种小魔王的手里？被他这样折磨一番，身上定是青一块紫一块，等我回到幻境，只怕阿堇也要扒了我的皮。

　　反抗也无用，最后，我索性闭了嘴任这小魔王踢打。不知是他打得累了，还是看我乖顺了不再叫痛，反倒停了下来，他俯低身子盯着看我，直看得我心里发毛，半响，他冒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看久了倒也不觉得很难看，比其他女人……好记多了。”

　　如果他把好记说成好看，我一定会以为他被我气疯了或者他瞎了，幸亏他还是正常的。我说：“其实，我脸上原本有三种颜色，若是我没有抹去，我的样子会更好记。”

　　他瞪我一眼，又补上一脚，便向后躺靠在软垫上闭目休息。他的两只脚总算离开了我的身体，我长舒一口气，这次离开幻境真是出师不利，不仅麒麟龙兽没有捉到，反而把自己给搭了进去，如今我被这小魔头带上冥山，不知道他还会怎么折腾我？

　　马车颠簸，我全身上下被捆成一根木头状，丝毫不能动弹，只剩下头在外面随着行进的马车颠来倒去，我被颠得头晕眼花、意识模糊，身上也是又痛又累，还好我很快找到了马车颠簸的节奏，随之进入了梦乡。

　　我被凌沢踹醒时，马车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暗，雾蒙蒙的月光从天空倾洒下来，我借着那微薄而清冷的月光，看到凌沢的脸近在咫尺，我迷蒙的睡眼一瞬间变得清明起来，我问：“到冥山了？”

　　凌沢嫌恶地皱皱眉，说：“你真本事，在马车上都能睡得跟猪一样。”

　　不知他是想夸我还是想损我，我没敢吭声。凌沢从脖子里拽出一块长方形的玉牌，摘下来便往我的头上套，我绝不会认为他是要送礼物给我，否则我就真成白痴了，我惊慌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他一边把玉牌给我套在脖子上，一边道：“这块玉牌可保你在冥山上灵气不散，至少不会现出原形。”原来如此，我松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