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三从和四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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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往常一样，早有两排地方官员在城门口迎接，他们一行人被安排在了镇上最好的一家客栈，客栈早已被包了下来，除了他们便再也没有别的客人，门外的街道也被清肃了一遍，小商小贩自然一个也见不到，大的商铺虽然都开着门，但只有寥寥几个顾客，街上的行人更少，因为附近到处都是持戈拿戟巡逻的守卫，普通的百姓能远离的绝不会靠近，整个大街显得很是寂寥。
阿黎从房间的窗子里望出去，看了几眼下面便觉得无趣，夏燚的生活是不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高高地站着，除了低头俯视，看不到一个人。这其实也是很悲哀的一件事，阿黎能够理解这种悲哀，不同的是，她比夏燚更凄惨，夏燚还有人仰视他，还有他可以俯视的人，她却只有她一个人。
阿黎坐到镜子前面，一手扯开头上的发绳，一手胡乱翻着这些日子以来，她精心积攒下来的，各地官员给她送来的礼物，金钗珠玉装了一整匣子，晃得阿黎头晕眼花。她统统都倒在了前面的桌子上，然后随便挽了个最简单的圆髻，捡着桌子上金色的便往头上插。一会儿的功夫，满头都变得金光灿灿，映着阿黎的脸都变成了金色。
阿黎又把金色的镯子、戒指戴了满手，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好像太素了，她在房间的柜子里翻了翻，这些官员还真是细心，各色的衣服竟然都备下了不少，阿黎挑了一件绣着大红牡丹、七彩祥云、色彩称得上斑斓、裙长拖地三尺的衣裙。
所以，当双双端着参汤推门进来的时候，被惊得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手里的托盘不住地抖动，阿黎冲她极其妩媚地笑了笑，温柔地叫了声：双双。双双手里的东西哗啦啦地落了满地，只见她尖声惊叫一嗓子，转身就冲下了楼梯。
效果真的这么惊悚吗？阿黎在镜子里照了照，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俗是俗了点，但也不是很难看嘛！拜双双的尖叫所赐，她刚踏出门口一步，便见大批的人朝她的房间涌了过来，楼梯被震得一阵剧烈地抖动，夏燚和夏赤兆还有几个地方的官员在最前面，后面则紧跟着穆克他们和几十个持剑的侍卫，个个神色紧张。
见她完好无损，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夏燚上下扫了两眼她的装扮，皱眉，盯着她的脸，问道：“你这是想干吗？”
阿黎羞涩地笑了笑，说：“你不是说让我陪你去吃饭吗，我想打扮漂亮点。”她张开手臂，故意在夏燚眼前转了两个圈，温柔地问：“好看吗？我打扮了好久的。”
夏燚的脸色变得有些发青。
夏赤兆走上前几步，拿手挡着阿黎身上的金光，眯着眼睛看她，说：“好看、真好看，等会儿我们吃饭都不用点灯了。”
阿黎没理他，状似无意地抬手插了一下因为刚才转圈，差点掉了来的金钗，这些可都是她的银子，一件也不能丢的。她看了一眼夏燚的脸色，心里偷偷笑，快点烦她吧！她这样的仪容，四德应该没有她的份了。
阿黎可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四德里品德、辞令、女工她是一样比一样差，品德不是温婉贤淑，辞令不是知书识礼，女工压根就一点不会，唯一一个可以被夏燚看上的，就是仪容，谁让她长得漂亮呢？这是天生的丽质，当然没办法改变，既然不能改变天生的，只能设法改变后天的装扮。
夏燚那样的人，一定不会喜欢俗气的女人，什么最俗呢？在夏燚这些人眼中，自然是金子，暴发户般满身的金子。
夏燚看了她一会儿，声音很轻语气也很淡，但是吐字异常清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去换回来！”
夏燚生气了，阿黎知道。如果是在以前，阿黎一定会让步，对于夏燚的坏脾气，她通常的态度便是屈服，也许她潜意识里总是有些害怕，害怕夏燚红褐色的眼睛，害怕他嗜血般的狂暴。
可是现在不行，以前她太听从夏燚的话了，这一点没准也是夏燚喜欢她的原因。自古以来，男人都喜欢听话的女人，借此来满足自己的控制欲和自尊心。男人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动物，总觉得自己是天，无所不能，特别是在女人面前，男人规定了女子的“三从”便是很好的证据。
所以，她一定不要听话。
阿黎握紧了藏在袖袍下的拳头，略带挑衅地看着夏燚，清楚地说：“不要！”
阿黎看到夏燚额角的青筋蹦了出来，几十人的走廊里安静异常，仿佛连周围的呼吸声都弱了下来，本来想退出去的那些侍卫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生怕发出什么声音刺激到眼前随时会爆发的境况。
夏赤兆看了看夏燚，又看阿黎，结结巴巴打圆场，道：“啊……那个……那个阿黎，虽然你这样打扮挺好看的，但是……你看……你身上这么多贵重的东西，弄丢了也怪心疼的不是？”边说边对她不停地打眼色，让她赶紧回房去换。
阿黎的嘴撅了老高，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对夏赤兆好心的提醒置若罔闻。
既然已经有人站出来调和，尴尬地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官员，可能觉得也需要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一人弯腰恭谨地阿黎说道：“姑娘的姿容本身便是妍丽无双，无论穿什么，也难掩姑娘丽质天生。”那人顿了顿，又道：“下官愚见，殿下所言甚是，姑娘现在的打扮虽然称得上是倾城绝艳，但若和姑娘以前的装扮相比还是少了一份清丽卓然……”
夏燚身后众位大人纷纷点头应和。
阿黎听得一阵恶寒，这些人溜须拍马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两边讨好，说出这样虚伪的话来竟然还是一副真诚拳拳的表情。
既然不喜欢，既然要更俗气，阿黎便不再掩饰，她对那人不耐烦道：“我本来就是个讨饭的野丫头，哪来的清丽卓然？我就是喜欢金子，巴不得满屋子塞满金银珠宝，巴不得把所有的金银都戴在身上，巴不得天天都睡在银票上，最好连做梦都是银子满天飞，一句话……不换!”
那人被噎得愣在原地,脸色微红，更是尴尬。
阿黎瞅了一眼夏燚的脸色，就赶紧把视线移到了他的脸部以下，他好像更生气了，一双眼睛盯在她的身上，好像着了火似的烧得她全身不自在。她是不是太过分了？阿黎有点后悔了，男人都是要面子的，她在这么多人面前顶撞夏燚，夏燚肯定会下不来台，然后呢？只能让他比平常还要愤怒。
阿黎心虚了，她盯着夏燚的手和他挂在腰间的玄火刀，夏燚的手突然朝她伸了过来，阿黎瞬间花容失色，接连往后退了几步，她看向夏燚，却早失了刚才的坚持，眼光小心翼翼、闪烁不定，底气明显不足地嘟囔道：“这样确实挺好看的嘛……”
夏燚见阿黎避他如蛇蝎，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阿黎一直都对他不冷不热，疏远了很多，心里便更加不痛快，怒意一时间蜂拥而来，喊道：“你躲什么？！过来！”
阿黎的坚持立时崩溃，脑子里早已没了什么计划、什么三从四德，只剩下了夏燚发怒的喊声，她咬着下唇盯着夏燚的动作，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她本能地连连摇头，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哀求的味道，小声道：“不要……，我不去吃饭就是了……”
她竟然拒绝！夏燚的怒气更加不受控制，只见夏燚身形一闪，朝着阿黎的方向便奔了过去，要抓她。
阿黎吓得大叫一声，以更快的速度转身逃跑，阿黎的身影闪动极快，特别是逃跑，她已经锻炼了四年，夏燚虽然武功内力皆比她高，但一时之间竟也抓不到她。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二人在偌大的客栈里一追一逃，阿黎不时惊叫连连，色彩斑斓的衣衫如闪电一般在众人眼前瞬间划过，间或还能听到一两声金器掉在地上的脆响。
夏赤兆头痛地揉着太阳穴，转身朝楼梯走去，边走边喊道：“燚，不等你们了，我先去吃饭啦。”
夏赤兆一走，众人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好意思再看，很快也都退了出去。
阿黎内力不济，很快便气喘吁吁，速度稍微一放松，就被夏燚抓了个正着，夏燚长长的手臂一挥，把阿黎像扛麻袋似的扛到了肩上，阿黎知道大势已去，口中忙不迭地承诺着：“我换，马上就换！以后再也不这么穿了。”
夏燚没有理会她，扛着她跃上三楼，一脚揣开了阿黎的房门，接着便把她扔到了床上。床上虽然铺着厚厚的褥子，但巨大的撞击力还是让阿黎痛得哎吆一声，她心中随即大骂道：夏燚这个野蛮的白痴！腰好像断了……
阿黎还没从床上爬起来，眼前一黑，一个巨大的影子就压了下来，她伸手去挡，两只手却马上被抓住固定在床板上，阿黎飞起一脚狠狠地朝上踢了过去，夏燚连躲都没躲，半个身子直接就压在了阿黎的腿上，这么一个大男人压在她的身上，阿黎再也动不了，全身上下都被夏燚制的死死的。
她挣扎了半天，却一点效果也没有，阿黎的力气损耗严重，再加上呼吸也不畅，脸颊涨得微红，她又气又恼，喷火的眼睛瞪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男人，破口大骂道：“快放开我！你个白……”
“痴”字还没出口，便被夏燚吞了进去，阿黎全身僵住，呆呆地看着眼前夏燚长长的睫毛，长睫颤动撩拨着她细嫩的肌肤，夏燚的吻狂暴且带着怒意，连啃带咬，仿佛要把阿黎的唇舌都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去。
夏燚一只手摁着阿黎的手臂，另一只手固定着阿黎的头，就这么凶狠野蛮地吻她，攻城略地般横扫阿黎的口腔，不知过了多久，阿黎觉得她的唇舌都麻木了，觉得她胸口的氧气已经越来越少，阿黎脑子里胡乱想着：她不会被夏燚弄得憋死吧？
万幸的是，在她憋死之前，夏燚总算放开了她，阿黎大口大口地吸着新鲜的空气，脸上火辣辣的烧得厉害，她咬牙切齿地瞪着夏燚，夏燚看着看着，却笑了出来，他伸出舌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湿润的下唇，说：“不用换了，这样打扮也挺好看……”说着，便低头又吻了下来。
阿黎心中哀嚎，这还有完没完？！夏燚的怒气消了，吻的力道也轻柔了很多，只是制着阿黎的手一点也没放松，阿黎徒劳地挣了两下，索性也就不再动了，任他吻着。身体一旦放松下来，所有的感官都变得更加敏感，夏燚身上的味道充斥着阿黎的鼻息，浓烈得仿佛浸到了她的骨血里。
阿黎的心脏如擂鼓般越跳越快，大脑里很快空白一片，夏燚的吻如漩涡一般吸走了她的意识、她的羞涩、她的身体，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了，她不断地沉下去，沉下去。夏燚的呼吸浓重起来，吻落在阿黎突起的锁骨上，轻轻啃噬，一只手向下滑到阿黎的腰间，隔着凉薄的衣衫不住地上下摩挲……
接着便是布料撕裂的声音，这样的声音让阿黎猛地惊醒，她恐惧地睁着眼睛，拼命地挣扎，夏燚看她害怕反常的样子，急忙松开了她，阿黎慌慌张张爬起来，退到床角蜷缩成一团。阿黎抱着头枕在膝盖上，手还在簌簌发抖。夏燚刚向她靠过来一点，阿黎就吓得失声大叫，她拼命挥舞着手阻止，头却没有抬起来，也不看夏燚，“走开！快走开！不要碰我！不准碰我！”
夏燚、退到床下，站着看她，愧疚的、心痛的、不解的、怜惜的……很多种情绪缠绕着他，让他变得不知所措，他站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对不起，便再也不知道要和阿黎说些什么。
阿黎抱紧了她的头，情绪也稳定了一些，她竭尽全力维持好她平稳的语调，依然没有抬头看他，阿黎说：“你出去吧！”
夏燚又看了她半天，才离开，走的时候帮她轻轻带好了房门。
再抬起头时，阿黎的泪已经淌了满脸，她抹了一把眼泪，所有的力气全被抽空，身子一歪，疲惫地倒在床上，她要怎么办？夏燚已经把她逼到了绝境，为什么要喜欢她？为什么不讨厌她？为什么要吻她？为什么要把味道留在她的身上……
第二天，他们一行人没能接着赶路，因为当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这场雨引起的山石滑坡，冲毁了白富城南面的一座桥，那是夏燚他们要走的必经之路。
阿黎望向窗外，雨已经比晚上小了很多，但仍然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夏燚他们一大早就骑马出了城，去察看桥那边的情况，很多巡逻的军士也被派去清理碎石、修整那座桥，客栈里只剩下穆克几个人被留了下来，街上的行人更少。
阿黎心情黯然，在雨中修桥会缓慢很多，而且还要随时警惕再次的滑坡，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接着上路，从昨天开始，阿黎就没再见到夏燚，其实也不是见不到，而是阿黎一直都躲在屋里里，根本没有出去过，夏燚自然也没有再来找过她。
他们之间一直以来的静默被打得粉碎，阿黎心头的那根弦也越绷越紧，阿黎垂眸看着她的手，一想到昨天的事情，她的手还在不住地颤动，她害怕，害怕夏燚碰她，害怕夏燚爱上她，害怕身上留着夏燚的味道，害怕淩沢找到她，害怕淩沢那漫天飞舞的冰霜，雪白得没有任何杂色的冰霜，干净的什么也找不到，无论是尸体还是血……
当时夏燚在想什么呢？可怜她？还是……厌恶那样的她，阿黎眨了眨眼睛，氤氲起的雾气凝结成一颗，慢慢滴下来。讨厌她吧！阿黎小声念道：夏燚……夏燚求你……一定要讨厌我……
阿黎拿过放在桌子上的伞，走出了房门，她要出去走走，趁着夏燚、夏赤兆都没在，和他们在一起总是让她觉得有些倚靠，这样的倚靠会让她沉沦其中，变得软弱，她想要一个人走在寂寥的大街上，孤独地走着，掠过别人的笑，别人的温暖，别人的家，别人的悲伤，别人的亲密……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的……，每当这个时候，阿黎才能不是那么的软弱，孤单虽然不舒服，却总是能够给人坚持下去的勇气。
阿黎离开客栈的大门，走到靠近街边的拐角时，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手中的绣花针朝后飞散出去，几声闷响过后便是重物坠地的声音，阿黎步子未停，冷冷道：“我会回去的。”
阿黎没有方向地执伞走着，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的街道人声逐渐热闹起来，雨下得更小了，很多行人都已不再打伞，任凭微凉的雨丝落在身上，衣衫不会被打湿多少，却可以带来夏日里，舒服沁人的凉意。
阿黎走累了，就随便坐到街边一块石头上，石头很凉很湿而且一定也很脏，路过的行人不时露出讶异的神色，一个穿得如此端庄整齐、长得又美貌的姑娘，怎么会像个叫花子一样蹲坐在街边？
阿黎笑了笑，这好像有点像小孩子的恶作剧，借此来吸引别人的目光。一旦笑起来，阿黎的心情也轻松了些，她掏出身上的几文钱，在旁边买了几个刚出炉的包子，坐在石头上就大口地吃了起来，更多的目光源源不断地聚到阿黎的身上。
对面几个蹲在墙角的乞丐也朝她看了过来，因为阿黎手里飘着香气的包子。阿黎边大口地吃着，边没有丝毫愧疚地看着他们，一点要施舍的意思也没有。
对于乞丐这种职业，接受别人的施舍会成为一种习惯，而这种习惯毕竟是不好的，总是让人变得依赖，起初也许只是依赖别人的一碗稀粥、一个馒头，到后来就会变得越来越贪心，然后把自己深深地陷进去，陷到别人制造的牢笼里，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会一无所求呢？既然施舍给了你一件东西，就会渴望从你那里得到回报……
给你一碗稀粥，也许只是要你的一句感谢，一个卑微的眼神。
给你富贵荣华，也许要得便是你的命。
对面的那些乞丐中，显然有一个也明白这个道理，自始至终都安静地蹲在那里，一眼也没有看她。
他的位置离这些乞丐较远，而且是在隐蔽性最好的墙角，这样的位置很不适合讨饭，明显他是受到这群乞丐排挤的。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外衣，也许并不是本来的颜色，袖口和下摆都烂成了一条一条的，但是衣服的质地倒还不错，袍子上还能隐约看到些手工绣制的鲜艳的花纹，而真正的乞丐，衣服上除了泥巴是什么也不会有的，就算能讨到些好看的衣服，也会被立刻拿去换上几文钱。
阿黎想：也许是刚沦落到乞丐这个行业吧！
阿黎吃完包子，拍拍手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着蹲在墙角的那个男人，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朝他走了过去，阿黎在他前面蹲下，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在他的头顶晃了晃，说：“要银子吗？一百两。”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三从和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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