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心莲和他的黑月光》万川映月

21、第二十一章 修文 悄悄跟随

　　——四尚宗·象脉·平安城城外——

　　悄悄跟踪他人，又被跟踪之人抓住，明明是做坏事被抓个正着，明风绪却是毫无被捉住的自觉，“谢脉主突然自我身后出现，倒是狠狠吓我一跳！”

　　他将手自剑柄上放下，“倘若我方才未能压制剑修本能，一剑向身后斩过，若是谢脉主让开了，不过是虚惊一场。若是未能，岂不是要令谢脉主无功而反，既未能完成属地巡视，又无法参与西洲论剑大会，便需早早回象脉继续养伤了？”

　　谢素尘只淡淡反问，“这般来看，小明执事悄悄跟随，被我发现，倒算是我的不是了？”

　　明风绪虽是理亏，仍只一笑狡辩，“谢脉主如此而言，着实诛心。白日里我见谢素尘没有出现，便只担心，是否是路途遥远，已致脉主劳累了。又恰撞见谢脉主夜间独身出行，我便十分担心你的安危，又怕谢脉主误解了风绪的好意，便只好悄然跟上，”

　　“我此番，不过是想要暗中保护谢脉主。”

　　明风绪的这番狡辩，着实是毫无道理。
　　他本以为谢素尘回因他的这些歪理，被惹出点气急败坏的神色，因此话语间便不由去看对方的眉眼。只此时虽月光昏暗，两人间亦是隔着点距离，却仍足以让他看清，谢素尘的脸上，别说是恼火之色了，连平日里面对宗门修士的端肃严厉，亦是没有的。

　　他的神情十分平静，一如这泠泠的月，这静谧的夜。

　　明风绪一时忘去了下一句话。

　　正当明风绪以为谢素尘不会开口的时候，却听他轻轻道，“我夜间出行，是要去见一位故人。小明执事若是没有其他事情，便请回去罢。”

　　明风绪不由轻声追问，“是谁？”

　　谢素尘转过身去，“是不在此世间的故人。”

　　明风绪骤然一愣，一时几乎忘了呼吸。

　　紧接着，他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周围已十分荒芜了，自己跟随着谢素尘，已是到达了平安城的郊外。

　　夜色冷寂，风声簌簌，谢素尘未再开口，只静静立着。

　　明风绪一时说出淸是因为自己的心中还存着对谢素尘的怀疑，亦或是此时此景太过萧索寂寥，片刻，只别扭道，“既……是谢脉主的故人，那么，应也是我的前辈吧？我……可否同行？”

　　谢素尘闻言倒是回头看向了他一眼。

　　月光皎洁，他的眸色沉沉，视线的落点却似十分寥远，一时令明风绪不知道，他究竟是在看向自己，还是在看向遥远的未知一点，亦或是……在透过自己，看向什么。

　　“那你便跟上吧。”

　　谢素尘转过身，明风绪便落后几步跟上，只觉周遭似因夜色过深的原因，沉压压地，竟是连丝风也没有了。

　　再转过一片丛林，便见一处坟头。坟前所立之墓碑，上名字字迹已模糊难辨，只隐隐辨认出末尾是个日字，角落里的立碑者之名，已被风化得不可考了。只周围以灵阵养护，倒似有修士时常照看。

　　谢素尘停下脚步，只静静立于墓碑前。

　　夜风徐徐，勾起谢素尘一缕发丝，那总将乌发束整齐束起的繁复玉饰，亦随之轻轻曳动，拢于泠泠月色之中。

　　一时间，令明风绪生起了一种朦胧的错觉，仿佛谢素尘并非是站在自己的身前，而是站在了某个错位的，遥远的，自己永远触碰不及的距离之外。

　　他不由想要向前一步，下一步又后知后觉地止住脚步。风又起了些，谢素尘总是过于华丽郑重的衣袍亦随之扬起，明风绪骤然发觉，谢素尘的体型，原来是有些瘦削了，因此，当对方背对着自己，失去那先声夺人的端肃严正之时，他竟觉出了几分纤弱之态。

　　他几乎无法压制脑海中此时荒诞的想法，不由去想，此墓的主人，定然是谢素尘十分在意之人。他究竟是谁？

　　在明风绪的记忆中，谢素尘极少离开过四尚宗，大部分时候，他甚至连尚象居的范围都不出，或是说在炼制法宝，或是说在疗养旧伤。

　　这些理由或真或假，往往配合着宗主时衍之的需求，需要批下剑脉的灵材时便没空，需要为术脉提供方便时便又有空了，是几乎毫不遮掩的托词。

　　没有见他与时衍之与自己部下之外的任何人有什么交情。

　　因此，明风绪不由揣测，或许，是谢素尘在很久前所认识的故人。或许是昔日云游？亦或是应对魔祸？

　　但眼前之人，既在墓内，应是陨落了，大约便是因为魔祸罢。

　　但无论明风绪心中有多少好奇，以他与谢素尘的关系，自然不可能开口询问。他只记下此墓主人的名姓一共三个字，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应是“日”字。

　　日后去问问墨驰烟吧，他想。

　　而就在此时，谢素尘似是祭奠完毕，转过身来。

　　夜色沉沉，谢素尘那双较之寻常修士要更色泽浅淡的眼眸，在这光线黯淡的深夜里，也显出了极黑的错觉，只其中疏离依旧，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但明风绪却莫名觉得，连风也沉重了些。

　　所幸，谢素尘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只简短道，“走吧。”

　　与此同时，明风绪也才注意到，原来二人在墓碑之前，已过去了很长时间。因此，此时的天色虽仍是暗着的，但东方已隐隐透出几分白。这份黯淡的天色，虽离更加明亮些的鱼肚白还差上几分，但天的确是开始慢慢亮了。

　　***

　　二人不语，一路向前，谢素尘忽停住步伐，于宽袖下轻轻叩击手中水云手炉，水云溢散，向二人涌来。

　　明风绪瞧见云气，本欲后退一步，然而却为云气轻轻一扣，便被牵制了动作。而在被扣住的同时，他亦发觉，谢素尘的云气之中，并无恶意，因此他不再挣扎，顺势让自己一同被水云拢住。

　　谢素尘解释道，“天已亮，应有村民外出行动了。借助此云气，你我可藏匿身形。”

　　明风绪亦收起顽劣态度，“那便麻烦谢脉主了。”

　　云气弥漫至二人周身，周围水灵气因此充盈，令人只觉呼吸间，都多了一份干净的湿润。明风绪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此云气令他宁心静神，而这份舒缓的感觉，似乎有几分熟悉。

　　而在在此过程中，谢素尘便一直静静地观察着明风绪。因此，他自然也没有错过，当明风绪吸入云气后，眉眼间所流露出的那抹迟疑。

　　而这，立刻便让谢素尘想起了自己临行前，墨驰烟曾向自己传来的情报之一——

　　明风绪似对谢素尘借以传讯予他的水云灵气，十分敏锐。

　　此时看来，果真如此。明明是遇上修为更高的大能，亦有藏匿之能的云气，竟仍能被明风绪察觉出流动的端倪，这天赋……

　　果然十分过人。

　　不欲让他继续发觉端倪，谢素尘淡然开口，“小明执事，你倒也不必如此刻意，这云气不会对你有所妨害。此为取自水云深涧中的水云灵气，置身其中，倒是会对你的修炼有所助益。”

　　明风绪原本是在思索，云气带给自己的这一抹熟悉感，究竟是来自何处，但此时被谢素尘冷言一激，思路便被打断，“风绪倒不知，与谢脉主同行，不过是呼吸稍重了些，都能算得上是得罪了！”

　　二人说话间，远远有一人走来。那人佝偻着背，脸上落着深深的古铜色的沟壑，看上去是一名已接近垂暮之年的老人。这名老人此时身上背着只竹制背篓，手上捏着根木杖，正来回拨动着树木之下的湿润土壤，他轻轻翻动草叶，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一名无灵根之人，自然无从发觉两名受云气掩藏的修士。

　　谢素尘开口解释，“平安城外有灵菌灵地，城郊亦因此盛产菌类。眼前此人，应是趁着天色未亮，来山郊寻找山菌的。若是寻得了珍惜品种，这几日的生计，大约便有了着落。”

　　明风绪顺耳听过，关注点却颇有不同，“这人……光看外貌，瞧着倒是同先前墨长老灭杀的我宗罪修年岁相仿。”

　　明风绪所提及之人，便是前几日截杀戚恒的象脉外门修士卜左仁。

　　此人虽是死于谢素尘之手，但一来彼时谢素尘理应养伤，若是出宗便会引起宗主怀疑，二来戚恒本就是牵连起过谢素尘与墨驰烟的引子，墨驰烟又为他杀死一名罪修，是十分适合造势之事，不能浪费。

　　因此，最终四尚宗内流传的小道，是此是起因，是因谢素尘太过纵容自己亲信，因此发生了近侍瑶彩欺压外门弟子戚恒的恶事，令戚恒产生了离宗之心。而他身为一脉之主，亦有御下不严的过错，造成象脉外门弟子中，生出了卜左仁这般嫉恨同宗的败类。

　　若非是墨驰烟外出时，恰撞上卜左仁半道拦杀戚恒，因此出手相救，那么，那名唤作戚恒的可怜外门弟子，便是要死于这败类之手了。

　　总而言之，小道流传开后，谢素尘本就不堪的名声，不过又添一笔，而墨驰烟倒是凭借此事，于宗内声名更盛。

　　明风绪此时提及卜左仁，本是无心的联想，但他话音落下，便意识到，自己当着谢素尘面提及此事，是十分冒犯的行为，但话已出口，他又向来对谢素尘一系的人出言不逊惯了，便也不好改口。

　　谢素尘倒是不怎么在意对方此时的言语冒犯。时衍之此人心性多疑，自己在象脉地位高于墨驰烟，若是没有这些名声污点，怕就是要应对他的更多试探了。

　　因此，他只淡淡纠正道，你所提及的卜左仁，在就地正法前，年岁应在一百五六十年左右。而眼前这名老者，应大约是接近五十的年纪。我观他面相，气数已所剩无几，最多不过三年，便将因衰老而自然老死了。”

　　明风绪不由惊叹，“五十岁便会衰老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