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风》洛城有雪

40、《这次的周记写什么好呢》十一更

　　熬过了一堂英语课，下一堂课就是语文课，五班少了平常一下课就沸腾的活泼劲，有人沉默的去上厕所和接水，大部分人则安安静静的趴在自己的座位上，语文书已经拿了出来，倒是少见的课前准备。

　　傅柯又去了一趟办公室，门还是紧缩的，傅柯推不动，都有点打鼓，里面的人还会不会出来。

　　上课铃响了之后，也不见张丹的身影，傅柯只好站在讲台上，让底下眼巴巴的一帮小朋友把语文书拿出来，朗读《逍遥游》。

　　稀稀落落，兴致缺缺，声音布满了疲惫，听着很不吉利。

　　傅柯无奈：“停，别读了，你们自己默背吧，等会儿默写。”

　　她回到了座位上，心思却走出门外停在那个紧缩的门前。

　　又过了一会儿，不远处传来了办公室小破门“吱呀”的声响，然后是“嗒”一声关门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班的同学瞬间屏息凝神，向着走进来的张丹行无声的注目礼。

　　张丹没有喊上课，把书放在了讲台上，然后转身开始在黑板上写课题。

　　写错了，拿黑板擦擦掉，又写错，再擦，又写错，又擦，终于，她拿着手的笔停了下来，傅柯和黑板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那握着笔的手用的力气有多大，好像要把笔头摁进黑板里一样。

　　张丹的背微微弯了弯，另一只没拿笔的手扶在黑板上，手指也弯曲了。

　　然后在静默里，她转过了身，眼眶通红，抿着嘴咬着牙盯着书看，上了这么久的语文课，愣是直到今天才给傅柯看出严肃来。

　　“今天不上课了。”过了一会儿，张丹轻轻的说，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

　　“你们......”张丹边流泪，边叹气，边断断续续的说，“你们实在是太过分了。”

　　她好像意识到了自己身为一个老师，已经失态，不该在学生面前，展露出脆弱的一面，于是用手腕用力抹去了眼泪，“你们真的是......”

　　又真的说不出来，骂不出口。

　　然后在凝滞的空气里，一个班的同学看着张丹放下笔走了出去，连书都没有带。

　　傅柯想，她大概，是可以把张丹没有说出来的话给讲完的。

　　“你们真的是不识好歹，平常你们惹了多少乱子，恐怕是自己都不知道吧，因为解决问题的不是你们自己，我给讲了多少次，你们都是不知道的，所以你们就可以这么对我，就连自己犯了错，好像都是理所当然的样子。”

　　可是人在悲伤至极的时候，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傅柯常常想，人在什么时候会悲伤，会那样的悲伤，一开口，便泣不成声。

　　是在动了感情的时候吧，如果没有倾注感情，怎么会难过，怎么会连愤怒都不舍得，只剩下说不出口的委屈。

　　傅柯想到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考试比较吵，老师进了班级之后就大发雷霆，让全班同学一个个站起来相互指认，然后全体罚抄试卷，明明考试就已经在放学之后了，那天一直顺着秒针的走向抄到了月明星稀。

　　好像犯了错误，那就是被最难听的词所侮辱，也是毫不为过的。

　　班级里的目光汇聚到了课代表身上，傅柯迷茫的站了起来，苏双双还在对着口型小声的问她怎么办，可是傅柯望向陈楠梓，脑子里是一片空白。

　　“你们先自习，班长看一下。”可是没有办法，这是课代表的责任。

　　傅柯走出班级，又一次站在了办公室的门口，这一次，办公室没有锁门。

　　可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张丹走了，傅柯握着冰冷的门把手，有点想哭。

　　她在哪里呢，真的连一个班，都不要了吗。

　　又该怎么把她找回来呢。

　　傅柯气张丹，气习惯了，素来喜欢和她吵吵闹闹的，看着她无语的翻着白眼，佯装气势汹汹的大喊“滚出去”，又在下一刻恢复了语调，盯着她快点去班上布置语文作业，自从傅柯当了课代表，张丹对作业这块基本上就是放手状态。

　　她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座位，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人瞪着她发怒，“都上课这么久了，才来，我要你当这个课代表有什么用！”

　　人，只有在这样的环境里，才会恍然。

　　什么是，一定要好好珍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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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宿舍里也异常的安静，四个人回了座位坐下来就没有什么话说了，气氛甚至可以用凝重来形容，尤其是两个语文课代表，各怀心思。

　　傅柯从书包里面掏出了一罐啤酒。

　　“我靠！”陈楠梓感叹，“你随身带酒啊。”

　　苏双双和吕小凡应声看了过来，也惊呆了。

　　“害，”傅柯不以为然的笑笑，清风拂过，“这周多买了一瓶，放家也不安全，就带过来了。”

　　“你不怕被发现吗？”陈楠梓皱了皱眉，“就算是低度数啤酒，也会有酒气的吧。”

　　“使劲喝水，”傅柯挑了挑眉，“而且我这有香水。”

　　“感情你随身带一瓶小香水干这事用的啊，”苏双双还在震惊中没有缓过来，就说以前看见傅柯这里放一瓶香水，想想傅柯平时也没有那么多精致的样子，很多时候搽香和洗脸奶还是陈楠梓盯着的，香水出现在她周围，显得太过格格不入。

　　傅柯笑了下，没有接话，开了易拉罐“咕咚”几口就没了。

　　然后开始喝水，又去了阳台上漱口。

　　“难受吗？”陈楠梓和吕小凡同时问了一句。

　　傅柯愣了一下，来回看了看两人，“呵呵”的笑了，“不难受了。”

　　没喝之前才难受，现在反而好多了。

　　傅柯喜酒，但不胜酒力，头还是有点发昏，就跑上床睡觉去了。

　　睡着之前，还隐隐约约的听着下面的三个人在讨论张丹的事情。

　　“丹姐不会真的不来上课了吧。”苏双双有点担忧。

　　“唉，不可能的。”陈楠梓叹了口气，“她是班主任，学校也不会允许她任性很久的，她也不是第一次当老师了，肯定是明白的。”

　　是啊，傅柯迷迷糊糊的想，张丹是不是第一次发这样大的火，离家出走啊。

　　“傅柯好像很难过。”吕小凡小声的说了一句。

　　苏双双接道，“她当课代表很长时间了，肯定和张丹感情深，虽然平日里两人经常犯冲，好像互相瞧着不顺眼。”

　　“傅柯她，”陈楠梓轻轻的说，因为离傅柯最近，所以在傅柯睡着之前，这话听的最清楚，也记得最清楚，“想的和说的是不一样的，说的和做的也是不一样的，她不活在别人的眼睛里，她一直都只是她自己。”

　　傅柯头疼的想，真的有点头疼。

　　下午第一堂课还就是陈云开的课，这也是傅柯为数不多的，在物理课上心思不集中，下课之后跑去问陈云开题目，迷糊的一路跟到了办公室里。

　　“什么问题？”不过陈云开好像心情还不错，大概是出差回来，休息够了。

　　傅柯随便问了个题，眼瞅着陈老师脸色很可以，酒壮怂人胆，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说了平时不敢说的废话，“老师，我可以八卦一下吗？”

　　一直憋着的问题，正好趁着今日，一并给它扔出来。

　　“什么？”陈云开疑惑。

　　“您有老婆吗？”傅柯摇了摇脑袋，是真的有点神志不清。

　　陈云开的脸色“唰”的由阴转晴，换作是其他人问这个问题，陈云开兴许真的就当是小孩子家家的好奇，顶多骂一顿就完事了。

　　但傅柯问这个问题，就让人不得不多想了。

　　尤其是为什么突然就问了，陈老师攻克了很多物理难题，觉得这个问题简直百思不得其解。

　　“和你有什么关系。”他沉声开口。

　　害，傅柯跟着有点清醒了，惊觉自己犯了傻，多嘴了。

　　不过她突然想，要是问这其中关系的话，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如果他有家室了，那自己也不好这么打扰吧。

　　她话又说不利索了，“那......那您知不知道同学们是怎么传您的。”

　　“不知道，”陈云开淡淡的开口，“也不想知道。”

　　傅柯愣了。

　　这句话，在她的印象中，她好像也说过这句话，一模一样的话，标点都一样。

　　哦，好像是一次和陈楠梓在一起洗澡的时候。

　　傅柯并不是很关心八卦的人，无论哪方面的八卦，但别人讲，她就当个乐子听，起起哄，自己不怎么在意在别人心中的样子，也不怎么在意别人是什么样子。

　　但她一直，都对陈云开心存好奇，听了太多他的传闻，基本上是确定他没有妻子的，而且原因是什么正常人都能或多或少猜到一点，但傅柯将信将疑，还是很想从陈云开自己的嘴里听到。

　　但她人傻了，也思考不清，她对于陈云开来说不过也就是一个不多不少的学生而已，连亲近都算不上，甚至还有点嫌弃，怎么会信任她，和她说有点隐私的过往。

　　横竖今天都难过，也不多不少，心疼了，多一点少一点没关系，反正都是要承受的。

　　傅柯笑着有点抱歉的和陈老师道了别，站在办公室外面静静的吹了一点风，才似乎真正的酒醒了一点，慢慢理清了思绪，认真的想着张丹的事情怎么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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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么，”阮家明说，“要么去找个老师，给她打个电话？”

　　“是啊。”李縢紧缩着眉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晃得傅柯头又开始疼了。

　　“不行的，”傅柯想了想，否定，“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吧，我们班知道事情的起因，但是别的老师不知道，指不定会怎么看张丹，如果让许潮知道了，那搞不好还是罪加一等。”

　　李縢眼睛一睁，明白了过来，“也是也是。”

　　“那该咋办？”阮家明靠在张丹的转椅上，迷茫的转圈圈。

　　傅柯抿了下嘴，牙齿在嘴唇上不深不浅的划了一下，想到了陈楠梓中午在宿舍说的话“我觉得，张丹应该就是闹一下脾气，等她冷静了，肯定会回来的，毕竟这是一个班级，她也不是第一次当老师了，孰轻孰重心里也应该是分的清楚的。”

　　“那我们？”李縢询问，“啥都不做吗？”

　　“不，”傅柯笑笑，“这件事和全班都有关系，没有人能置身之外，道歉嘛，当然也应该是全班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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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语文作业有点特别，”晚自习的时候，趁着姚芸还没来，傅柯站在讲台上微笑中带着严肃的布置作业，“周记放在今晚写，主题是......”

　　傅柯提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给你的情书》。

　　“这什么啊，”汤浩淼又第一个站了出来，“写情书！举报！”

　　“听她讲完！”李縢和阮家明同时开骂，一个班瞬间安静了下来，很少看到正副班长同时给一个人撑腰的样子，这要是再敢挑衅，搞不好是男女混合双打。

　　“我想，”傅柯还是面带着笑意，挺立着站在讲台上，语调温软，却有着十足的力度，“张老师今天从这里走出去的那一刻，每个人，都应该是很难过的。”

　　她看向汤浩淼，又看了看仰着脸认真盯着看的万达和周大锋，“无论是那些在班上不爱说话有点透明的同学，还是太过调皮捣蛋，天天唯恐天下不乱的同学，看到丹姐流着眼泪走了，都应该，是很伤心的。”

　　“这篇周记，不要求必须要写，也完全不规定字数，但我希望，大家都能诚心的给张老师道个歉，虽然有些人并不觉得自己有错，我也希望每个人都可以写，因为......”

　　傅柯笑了，眉眼弯弯“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全班沉默，然后，不知道谁带起的，一阵掌声，已经代表了所有的支持。

　　“都认真一点写，”李縢大声说，“听到了没？”

　　“听到了！”万达第一个响应。

　　“好的好的！”周大锋紧跟着热烈回应。

　　“字写得丑咋办，”汤浩淼不说风凉话心里总有点过不去。

　　傅柯还没说话呢，王智键看不下去了，“你考试字写的就好看了吗？她不也还认得。”

　　“你们班在干嘛呢？”姚芸一只脚迈进了班级，看到傅柯站在讲台上，底下一帮学生一脸要起义的样子，再一次一脸问号，“是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大家都笑而不语，有些不好意思，傅柯看着，却再一次想哭。

　　走回座位的时候，她看向陈楠梓，陈楠梓刚好也在盯着她看，眼里是满满的赞许，和溢出来的感动。

　　傅柯的心终于，被轻轻的放了下来。

　　她打卡周记本，一个班的周记本除了颜色不一样，都是从一个地方买的，还是张丹批发的。

　　《给你的情书》

　　亲爱的丹姐：

　　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有没有消一点气，我很想你回来，但是也不想你回来。

　　回来好像又有无穷无尽的气要受，天天和一帮混球怼来怼去，白头发都给多怼出来几根，包括我，语文课代表当的并不是很称职，也总给你带来各种各样的乱子，让你经常有开除我的心思，但放眼一看，我好像还是最合适的人选，用太久了，好不好用都顺手了。

　　丹姐，有时候觉得您也很小女生，心思单单纯纯的，像是没经历过什么事一样，舒舒心心的过着生活，对同学们向来无论成绩好坏都直言不讳，有时候也会有点小懒，下午的闹铃定的竟然是四点半。

　　第一眼看到您的时候，还是在高一，当时您盛气凌人的样子，心里还有点反感，哪能想到缘分妙不可言，在高中剩下的两年里，都是您的兵，还成为了您的将领，真是有点梦幻。

　　丹姐，好像不知不觉里，感觉和您很亲近，一下子听不到您的指示，就分寸大乱，连下一步该怎么走都不知道了。

　　丹姐，大家都在等您回来，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们计较了呗，年少轻狂，真的不懂事嘛，但是您真的难过了，一个班的同学，都很心疼。

　　丹姐，回家吧。

　　孩子们都在等着您。

　　对不起，让您这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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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大概是交的最齐的一次周记了，只有刘一成没交，傅柯和李縢又去劝了一下，男孩有点不耐烦的挥笔写了几个字，“爱生气生气去。”

　　傅柯心里有点气，把那张纸扔掉了，你也爱写不写。

　　徐辉等人瞪着眼睛好像什么天大的事一样叮嘱傅柯一点要密切注视着这叠周记本，一定一点，不要给其他人看。

　　“这是老子一生的荣辱！”徐辉郑重的把本子放在傅柯的手上，傅柯吓得以为他写的是遗嘱，无奈的笑着瞪了他一眼，拿一帮皮孩没有办法。

　　下了自习傅柯去送本子的时候，一些男生还跟着出来了，马磊还在张丹的办公桌上放了几颗糖。

　　“我字写的有点少，”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慢吞吞的解释，“所以给点零食意思一下吧。”

　　傅柯笑了，比平时重很多的一堆本子，因为有了特别的意义，显得更是珍重无比。

　　正如陈楠梓和傅柯所说，张丹第二天就回来了，她是老师，老师是没办法任性的，就像妈妈在孩子面前一样，都是没有办法任性的，或许不仅仅是责任，因为如果只是责任使然，为什么张丹一本本翻看周记，会止不住的泪流满面边骂边笑，早就过了小女生的年纪，却还是和耍脾气的小女孩一样。

　　“张丹回来了！”傅柯每堂课下课都回去看一眼，语文课前的时候，惊喜的发现张老师面无表情的坐在座位上喝着自己泡的暗黑菊花枸杞茶，看到傅柯进来，瞪了一眼傅柯。

　　同学们愣了几秒，突然一堆人站了起来，就往张丹办公室冲，为首的那个还是万达，汤浩淼一边吐槽着都疯了，一边傻笑着跟着人流跑。

　　留在教室的人，也都欢呼了一阵，陈楠梓站了起来，和傅柯对视了一眼，眼中是激动的询问。

　　在傅柯点点头之后，陈楠梓笑骂，“不还是要回来的，事多的女人。”

　　办公室里，和过年一样的热闹，外三层里三层的人堆里，是张丹的怒吼，“徐辉你那写的是什么玩意！你那是在道歉啊！你把我讲的一无是处，你站在这里是想重新把我气走嘛，你给我赶紧滚一边去！”

　　“我靠，”徐辉哀嚎，“你不能这样啊！我写了一个小时啊！”

　　众人乐，开始集体声讨徐辉。

　　“行了行了！”张丹看着很不耐烦，“现在都过来干嘛，都滚回班上去，昨天没上课是不是就没写作业了？”

　　汤浩淼开始了，“老师你怎么能这样讲，周记不是语文作业啊。”

　　“还有啊，”张丹皱着眉头拿起一颗糖，“这颗糖是谁给的？想酸死我吧，没一个正常的人，你们真的是在道歉吗？”

　　马磊立刻就被推了出来，和张丹大眼瞪小眼，

　　“老师，”马磊抽了抽嘴角，“我平时都舍不得吃......”

　　“是不想吃吧，”李縢坏笑着揭底。

　　张丹重新站回了讲台上，大家头一次在语文课上坐的无比的端正，没有人偷吃零食，没有人讲小话，没有人垂着头快要趴下。

　　倒是还有人一直做好着抬杠的准备。

　　“我，”张丹还是生气，却突然破了功，嘴角挂着笑意，“我要被你们气死了，是真的不想回来，也真的不想带了。”

　　同学们望着张丹老师，个个都是不常见的乖巧，倒是让张丹有点不自在了，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决定还是早点结束吧。

　　“没有下一次了，”张丹瞪眼，“听见没？”

　　“听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