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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清潭 愧疚 ...

  •   搀着吴内监的两个内侍退出去之后,他便绷紧了身子站在卷帘下听候吩咐。
      皇帝转过身子,把南风挡在身后,复而沉声道:“朕今日不宿在这,内监回建章宫吧。”

      吴内监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要知清漪阁实在太远,这一路走来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可他只是个奴婢,无论刑罚善赏,皆是君恩。
      吴内监正要开口应,南风就红着两只眼睛从皇帝身后走了出来,她轻问:“内监可好些了?”
      “承蒙娘娘照拂,已好了。”

      南风瞧着他额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身子不住的抖着,似是要站不住。
      她转过身向皇帝福一福,道:“皇上今日不如就宿在清漪阁吧…”语落,她踮脚在皇帝耳边道:“雪大路远,他有伤…也不好…太折腾。”

      皇帝还未说话,吴内监便抢着道:“娘娘不必顾及奴,奴身子无碍,但凭皇上吩咐。”

      皇帝走至卷帘边上,解开系带,落下薄竹帘,挡在内外殿之间。他于竹帘后冷冷出声:“任何人不得踏进内间半步,违者枭首惩戒。”
      “嗻…”吴内监哆嗦的跪下,再不敢往内间望半眼。

      一层竹帘,将窄小的清漪阁隔成两段封闭的空间。

      皇帝环顾一周,才发觉这局促的内间里只放着妆台、矮柜、博古架和一张床。没有躺椅和屏风的居所,让他面临着两个十分严峻的问题。

      其一是如何更衣,其二是在何处入眠。

      皇帝正蹙着眉不知该如何办,就听得一阵轻缓的水声。片刻后,南风净了手向他走来,轻道:“妾服侍皇上更衣。”
      他本想推拒,但又对上了南风像兔子一般红肿的眼睛。那双眼让他再也说不出说话来。

      皇帝像吴内监一样绷直了身子,看着南风取下他的腰带,拿走他的外袍,又抱着寝衣向他走来。

      中衣之下,是皇帝藏着的半身伤痕。他急急道:“不换寝衣了,朕穿中衣睡…”
      “是。”南风放下寝衣,又仰头望着他高高的玉冠,道:“皇上可否低下些,妾够不到。”

      皇帝微微愣神,转而坐在了妆台前。
      妆台上,放着一只包着锦毛的木托盘,南风把皇帝的玉冠、玉钗一一卸下,齐整的放在托盘中央,又拿起一只木梳,为他顺发。

      透过指尖绕着的长发,南风才瞧见眼前人一脸的疲态。她放下木梳,手掌搭在他颈下,指尖按着他颈上的风池、天柱、和百会几穴。
      这是南风在医书上学的手法,彼时,她也常常给南晏按。记忆里,无论南晏有什么烦心事,但凡南风这样给他按上一圈,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就会在榻上打起鼾。

      可皇帝却一点也不受用,只按了两下他就一把拉住南风的腕子,急切的道:“不必如此。”
      南风轻问:“是妾力道太大了吗?初按着时会有些疼,但最是解乏解累,会好睡的。”

      皇帝用余光划过一会要好睡的小床,只觉喉头一紧。他紧紧按住肩上那双手,道:“真的不必…”
      南风以为他是怕疼,于是一边应一边想,下次还是轻些吧。

      皇帝松了一口气。他看一眼外间跪在地上的吴内监,转而起身弯腰在南风耳边低声道:
      “风儿,朕将安怜儿和江谦合葬在南山了。生同衾、死同穴,不论怎么说,也至少占了一头。日后你可在弥勒佛前,抄写经幡,求得他们二人来世相见。”
      语落,皇帝偏过头去瞧她的神色,复而柔声问:“如此,可减你心中愧疚?”

      南风在他清和的声线里瞬间红了眼眶,她心中的大半愧疚慢慢弥散平息,饱胀的苦涩亦从嘴角退去。
      一片水汽里,南风模模糊糊的瞧着眼前人温润的眸眼,只觉得他好似竹林下波澜不惊的清潭。

      --望之心安,依之康宁。这该是许多人眼中的皇帝。

      南风擦去眼角的泪,本想要跪下谢恩。可没了泪珠模糊视线,她便瞧清了皇帝眸眼下的一片青黑。
      她呆滞的想,若前朝后宫、天下万民人人都要倚靠他,那他可会觉得累?她的肆意妄为、欺君罔上,可也成为了他肩上的负重?

      此时此刻,南风之所愧,皆系于眼前一人。
      她迷蒙的抬眸朝着皇帝问:“妾能为你做点什么?”

      皇帝在这问句里怔了良久,后而哑着嗓音道:“无论朕要你做什么,你都肯做吗?”
      “肯做。”

      南风脱口而出的这二字,顺着她身上浅浅的皂荚香混在空气里,好似一半清洁交叠一半妖冶,片刻后,又如引子般,唤起了将才皇帝的颈后,柔软指尖的温润触感。
      私情人欲从她落指之处恣意生长,转瞬间,顺着经脉血液,传至四肢百骸。

      溃不成军的皇帝,满腹私欲的小人,两两交织,合成了眼前迈不动步子、说不出话的赵襄。
      他躲闪的望着面前一脸坦然的南风,心知,她决计不懂这应下的二字里,除了她自己满脑子的仁义礼信、忠君报国之外,尚会被旁人解成另外一层意思。

      赵襄沉默良久,方才平息了胸口的酸胀。他大步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了那本说文解字,又对着南风道:“把玉部抄完,你再进帐安置。”
      南风抬头问:“为何?”

      赵襄别过脸去,道:“没有为何。”
      “诺。”

      南风应罢,去妆台下的抽屉中取了灰色绸带,帮他松松的束起发。等赵襄进了帐子,她便熄了帐角的两只红烛,拉好了帷帐。

      妆台前,一灯如豆。南风染着一身昏黄,认真的抄着说文。等过了子时,她才将那玉部写完。

      她望着窗外飞落的雪片,捏一捏肩膀,悄声掀开帷帐,抱着自己的那床厚棉被去了外间。

      外间竹帘下,吴内监瑟缩于一角,浑身小幅的痉挛着。杖刑带来的疼痛化作满身汗湿,又于一室冰冷之中,在他身上结成了抖不掉的冰渍。

      南风掀开竹帘,把被子放至他脚边,悄声道:“晚上冷,内监用这个抵抵寒吧。”
      吴内监惊恐的道:“奴怎敢用娘娘的被褥,这是要杀头的!”

      南风想了想,拿过笔来,滴了些墨在被面上,笑道:“这被褥落了墨,要不得了。不过扔了可惜,妾便赐给内监。”

      吴内监眼里染起水雾,还未等他推拒,又听得南风平声道:
      “妾敢如此做,乃因皇上是仁德慈爱之人。可为君者,上过慈,则下必纵,无利于百姓安宁、朝堂稳固。
      是以,妾恳请内监理解他今日所做所言。若是日后内监得见皇上有疲累之时,也请给他留些空间喘息一二。”

      吴内监抓着棉被一角,混沌道:“奴不懂娘娘说的这些道理。但奴认此为诺,必不食言。”
      南风起身,向吴内监作揖。他惊恐的看着眼前贵人于他行礼,慌忙要站起请罪,可还未动,就见南风以食指比着唇,示意他莫要出声。

      南风隔着竹帘看着吴内监拉起被褥,方才抱出一床夏天用的薄被,进了帐子里。

      夜深人静,雪落稀声。随着雪越落越大,炭火也熄了,清漪阁的内间、外间都开始变冷。
      迷迷糊糊的吴内监开始把被子往身上裹,而只盖一层薄被的南风,也不断地往枕边热源凑去。

      竖日,走更官已报了更,但清漪阁内间却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福至在外间急得团团转。他跟在皇帝身边十几年,还从未叫过早,无论暑热寒天,皇帝总能准时的换好朝服,站在他面前。
      可今日,别说换好朝服的皇帝了,福至就连穿着寝衣的皇帝也没见着。

      他站在外间的竹帘下,颇有些激动的喊出了自己从业生涯十几年间的第一声叫早:“黎明即起!万机待理!”
      但这毕竟是福至的第一次叫早。他的激动顺着又尖又高的声调,吓醒了帐子里相拥而眠的两人。

      南风被尖声惊醒,睁眼便看见眼前白色的中衣。这中衣绣工极好,银色绣纹精巧繁复,隐约透着内里紧实的皮肤。
      南风迷蒙的想,这绝不是周音、小满、立夏或冬雪能用起的寝衣,而眼前宽厚的胸膛亦和女子的柔软大有不同。
      她缓缓抬头,对上了皇帝一样半眯的眸子。

      两双眸子同时睁大,笨拙的身体较意识先一步有了行动。

      南风慌忙起身,却在施力时发觉自己一手按着皇帝的腰腹。她深觉这触感不对,赶忙撤回手,身子却失了重心向一侧倒去。
      可此时的皇帝也僵直了脊背,猛地抬起身来。但他力道大上不少,带起来的不仅有两人身上的棉被,还有正向下落的南风。

      于是南风的前额,就不偏不倚的磕在了皇帝的下颌上。
      这一撞,让皇帝吃痛的低吟出声,他慌忙去瞧南风的额头,却连个半个红印都没有瞧见。

      此刻的皇帝忽然想起了南晏。他尤记得南晏死谏后,福至特着人去宣明殿换了有些凹陷的木板。
      原来即便貌不同,可骨却还是一样的硬。

      皇帝愣神这片刻,南风已抱了福至递进来的朝服。她帮着皇帝更衣,皇帝自己则对着妆台束发着冠。

      清漪阁的一片忙乱,抹去了两人的许多尴尬和忐忑。南风没再纠结是不是自己钻进了皇帝的衾被,而皇帝也刻意忽视了,他半梦半醒之时,一臂拥进怀中的温软。

      这个安静的雪夜,悄无声息的带走了皇帝小半月的惊厥多梦,只留下了满宫银白,和南风抄好的玉部说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清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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