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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尘埃 瑰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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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乌云遮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又遥遥的开始落雪。
未央宫后殿的轩窗和正门同时发出吱呀一声,随之进来的,是身上裹着寒气的远山和福至。
殿内,烛火通明。皇帝坐在龙椅上,一手阅着着折子,一手取着冰帕子提神。
福至刚要道,皇上不如歇歇吧,那没有眼色的远山就抢先一步跪下,同面前已是一脸疲态的人,仔仔细细的道着公事。
“皇上,今年秦大人比往年要收敛许多,奴跟着秦姑娘去查过了,洛京四面粮仓皆足,无陈年烂谷,即便是有饥荒、病疫,也足以应对。
陈将军听闻贵妃娘娘有孕,特送来两个江湖郎中,如今车马已快到洛京了。
还有,李飞扬李大人今日去了琮园,他将才着人来问,可否准杜仲入禁军掌事。”
福至瘪着嘴看着远山,心底一阵气恼。他暗想,这个一身黑衣的死侍果真没有半点软心肠。禀事都是一股脑的往外道,不容皇帝喘口气慢慢想。若是他能多些喘息之机,断不会年纪轻轻的就如此老成沉闷。
同样是打小就伺候在皇帝身边的人,远山怎得一点都不知心疼他呢?
但皇帝早已习惯这样的节奏。他平静的拨着手里的十八子,道:“秦琰做的不错,你明日将四方商会明里暗里的东家名目送于她做赏。”
十八子转过一颗,皇帝又道:“永安宫人手不足,陈将军送人进来也可救急,你于暗中护佑一二,谨防太后灭口或被掉包。”
语毕,十八子的声音也停了。
皇帝看向福至,问:“杜仲是何人?”
“回皇上,杜仲是罗勒的义子,现于内侍省任少监。上次跳水救才人那两个内侍,就是他杖毙的。”福至顿一顿,又补充了自己觉得十分重要的一点:“杜仲模样,可谓极美。”
“嗯…”皇帝闻罢,手中十八子又开始转起来,他朝远山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让李飞扬自己看着办。”
“是。”
远山的事禀完了,终于轮到福至说话。
他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木盒来,呈到皇帝的案子上去。福至轻道:“这是南大人从岭南送来的物件,说是给南才人的。”
皇帝盯着那木盒,未曾说话。沉默良久,他复而垂下头,一面继续批着折子,一面道:“你送去清漪阁,顺道传旨解了南才人的禁足。”
福至蹙着眉的看着龙椅上神色难辨的皇帝,只觉心下更堵。
未知才人身世之前,皇帝虽闷,却也总有那么几个时刻,露出些少年气来,他会想着送个兔爷儿,或是偷偷瞧瞧家书。
可如今这龙椅上的他,淡漠寡情,活像腊月里没有一丝温度的雪天。
福至心下抽痛,遂垂眸道:“木盒里放着络子和玉佩,还有一封家书。南大人写的家书,比才人写的厚上许多。要奴瞧,少说有十页纸…”
福至还想说些什么,可他已然没有谈资了。他抬眸和皇帝四目相视时,终于忍不住哽咽道:“奴不求殿下做到让自己更好,但殿下至少不能自苦啊…”
皇帝最怕福至唤自己殿下,那声殿下常常把许多好的、坏的回忆一并掘出来给他瞧。那滋味儿,活像白衣上溅了泥渍,更似美酒里加了泔水。
这声殿下,扯的皇帝心肺发酸。他把玉笔搁在笔架上,发出啪嗒的脆响。片刻后,皇帝放下醒神的冰帕子,道:“不批了,摆驾永安宫。”
永安宫和华阳宫建在承恩门外的甬路两侧,是离着未央宫最近的嫔妃居所。
可现下分明未过戌时,两宫的宫门却都紧紧闭着,任谁叫也不开。
华阳宫不开门,是因皇帝斩了萧亭瞳的哥哥,且那日萧亭瞳在未央宫殿前跪坏了膝盖,现下正在将养。而这永安宫不开门,却实在让人想不通。
福至在永安宫宫门下,大声的叫着门。
永安宫殿内,白虹在小榻前来回踱步,颤着声音道:“娘娘,如此…实是大逆不道、没有规矩啊…”
陈灼蕖一面绣着娃娃穿的肚兜,一面道:“他根本不愿同我睡一起,还来做什么样子?”
“娘娘这是什么话!天下哪有皇上这般做样子的人!”白虹有些恼了,她苦口婆心劝解道:“且不说王侯,就连民间女子有孕,都会往郎君屋里塞通房丫头。可皇上呢,三宫六院这么多女人,娘娘见皇上去过谁处?”
“可他在我这,日日都睡不好。”
语毕,陈灼蕖落寞的放下肚兜,喃喃道:“白虹,一个人,心下该有多冷,才能做到毫无私欲呢?”她顿一顿,负气接道:“我宁愿他是个负心汉,也不愿他做个大圣人。”
话音一落,候在外间的婢子又低声道:“娘娘,福总管还在叫门呐!“
“不开!谁也不准开!”
永安宫门外,嗓子都快喊哑的福至,扭头看了一眼大氅上一身雪片的皇帝。他为难的道:“皇上,这可如何是好…”
皇帝看着福至因放着木盒而鼓起来的腰腹,轻道:“罢了。去清漪阁吧。”
沿着甬道,经过玉磬宫,行至御花园,过了枫汀桥,再穿过梅园,才能行至离未央宫最遥远的清漪阁。
御辇刚行至梅园墙边下,福至就听得清漪阁的院子里传来阵阵嬉闹声。
等皇帝下了辇,转出梅园,又瞧见门口值守的两个侍卫,竟人手拿着一个热腾腾的芋头再啃。
六目相视,那侍卫竟都舍不得撇下芋头,一边跪一边往怀里揣。嘴里含糊不清的道:“叩见皇上。”
皇帝被侍卫这滑稽样子惹的想笑,可他依旧神色未变的进了清漪阁。
清漪阁内,又是另一番光景。
小满在墙角的藤架下烤着芋头,南风正和立夏、冬雪在不开阔的院子里打的热火朝天,直到立夏掷出的雪球碎落在皇帝的锦衣上,三人才慌忙停了手。
南风跪下道:“皇上万安。妾约束下人不力,还望请皇上降罪。”
皇帝看着莹雪中那通红的五指,蹙眉道:“天冷,小心染了风寒,起来吧。”
南风应一声诺,站起身来拍拍衣裳上的雪,跟着皇帝一并进了殿里。
入了殿,南风在内间换了外袍,等她再出来时,皇帝正饮着小满呈上来的辣姜汤。她上前两步跪下道:“妾欺君罔上,又毁了皇上的生辰宴,自知有过,但请皇上责罚。”
皇帝明白她知晓了河船一事,遂平声道:“朕已罚过了。”
南风抬头看他,心下更是一片愧疚。她匆匆跑到矮柜边上,拿出一只玄色手笼[1]来呈给皇帝,道:“生辰礼,望皇上收下。”
皇帝接过那手笼,只见其上狐皮光亮、针脚细密,内里用棉布匝紧,两端绣了密密麻麻的福寿纹。
他把左手伸进去,丝丝暖意瞬间围满了小臂,幼时被恶犬咬下的大洞,终在这手笼里不再滋滋的漏着寒风。
当下,皇帝嘴边冒出很多话。他想说多谢你,朕很喜欢。又想说你可有什么想要的,朕去给你寻。可最后,他却只指了指案几上的木盒,道:“这是南晏给你的。”
南风眸光闪闪,接过木盒打开,她拿起玉佩疑惑的问:“这是什么?”
“许是你哥哥专为你买的配饰?”
“怎会?兄长粗枝大叶,他只会送书的。”南风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她浅笑着拆开那封厚厚的家书,就坐在皇帝身侧瞧起来。
皇帝见她没有丝毫戒备,于是紧张的用余光瞥了那信几眼,瞧见了开头的一行字:吾妹囡囡左右。
--原来,她小字叫囡囡。七岁以前,她的至亲便是这样唤她的吗?
有了第一眼,就有无数眼,皇帝不断的偷瞄着身侧人脸上越染越大的笑意。
信转到最后一页,皇帝瞳孔里的那张笑脸突然消失,明朗的双目顷刻间掉下泪来。
皇帝瞬间崩起身子,却又不敢拿过那信来瞧,只焦灼的问:“这是怎么了?”
南风将信的最后一页递给皇帝,一面垂泪一面失神的道:“妾…好像,做错事了。”
皇帝展平那信,只见最后一页上写:此木盒乃清尘遗物、遗愿,愿囡囡转交至安美人手中。--晏手草。
皇帝看信的空档,南风拿起玉佩和络子,于木盒锦毛之下,翻出两张字条。
南风认得出,其中一张是安怜儿的笔迹,上书:”吾心愿若此。”而另一张上,以浑厚的笔力写下:“清尘无所念,唯愿怜儿安。”
南风在这两张字迹迥然的纸条里浑身发冷,她忽然不知自己一力促成的此局,究竟有何意义。
江清尘毕生所愿,皆是安怜儿的一世平安。可她却亲自做局,让安怜儿以命相抵,换了他心里不值一提的虚名。
“她之瑰宝,却是彼之尘埃…若姐姐知晓…断不会…”南风说着说着,就连哽咽也发不出了,她不断地道:“我做错了…是风儿错了…”
皇帝看着眼见人佝偻成小小一团,不断的抹泪,只觉心如刀绞。他站起身,把她埋进他的玄衣里,柔声道:“风儿不必自责,若是安怜儿知晓,她更会如此做。”
南风抬起泪眼婆娑的眸子,问:“为何…”
“因…”皇帝本想说,因为在她心里,江清尘的一切,都比她自己更重要。
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换了一种说法。这说法里藏着南风无法察觉、皇帝不敢袒露的私心。
他轻道:“因为眼前人的一切,都比自己更重要。”
南风微怔,垂眸道:“可…姐姐到死,都以为,江大人已心属…旁人了,妾愧对皇上,愧对安姐姐,更愧对于江大人…”
皇帝刚要应,吴内监就被扶进了清漪阁。
南风慌忙把脸砸进皇帝的玄衣里,一手胡乱的抹着眼角掉落不停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