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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玉璋 团圆 ...

  •   皇帝走后,南风绾了发,着一身素绒短袄,簪了一只白玉钗,伞都未撑,就急急的就往玉磬宫跑去。
      她已有一月未见周音了。

      玉磬宫前,宫徵姑姑正在廊檐下领着一干婢子内侍,细细的扫着甬路上厚厚的积雪。

      “姑姑!风儿被放出来啦!”南风猫着腰,绕到宫徵背后,大笑着扑了上去。
      “娘娘你!当真要吓死奴了!”宫徵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紧紧攥住南风冰凉的腕子,嗔道。

      南风抱着宫徵,问道:“雪下的这样好,贵嫔怎得还没起?”
      宫徵眼眸低垂,轻道:“贵嫔近日心绪不佳,连长乐宫也不常去了…”

      南风松开环着宫徵的手,蹙眉问: “为何?”
      “总得还是那些陈年旧事。”宫徵顿一顿,又道:“娘娘进殿一问便知。”

      南风提着裙裾,小跑几步进了寝殿。

      寝殿内间的炭火已熄,周音裹着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只露出半张绯红的脸。她的鬓发散乱四周,正睡的无知无识。

      南风清清嗓子,学着福至的模样高声唱到:“黎明即起!万机待理!”
      裹着棉被的周音被吓的一声尖叫,瑟缩良久才回过神来骂道:“你这个泼妇,刚放出来就跑来吓我!”

      南风笑着蹦上床,把冰凉的面颊蹭在她脸上,道:“怎么啦,傻阿音~我不在,都惹得你不思寝食,彻夜难眠啦?”
      周音气鼓鼓的去捏撞她的耳垂,道:“谁像你一般薄情寡义,分明是被禁足了一月,这精神气,瞧着倒像是去修仙了。”

      “我吃的好睡得好,日日品读诗书,修身养性,自然精神更好啦。”南风一面十分骄傲的拍拍胸脯,一面拉起周音道:“快去洗漱梳妆,我们去看皇后娘娘。”

      已经坐起的周音又一头栽回床上去,她把脸埋到被子里,糯糯道:“我不想去…”

      南风也在她身侧躺下,柔声问:“为何?”
      “我见不得柔姐姐,也不想柔姐姐见我。”

      南风蹙眉问道:“阿音不喜欢皇后娘娘了吗?她可是你最喜欢的柔姐姐啊…”

      周音把脸埋在被子里,似是不想再说话。于是南风也未再追问,她就静静躺在周音身侧,把玩着手中的丝绢。

      轩窗下枯海棠的树影一寸一寸的往前爬,艰难的落在周音的古琴上,像是要拨出几个音来。可一室安然静谧,无人出声。
      沉默了良久的周音突然明白,为何皇后娘娘常说,她和南风很像又不像。

      南风和她一样,虽也爱玩爱闹、明朗热烈,但她的热烈却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你心知她就待在你身旁,亦不怕她在你想隐藏自己的时候莽撞的闯进来。

      周音从被子里抬起头,望着枯海棠的树影从琴面上落下。一室温和明亮的暖光前,她坦诚的揭开了自己不敢直视的伤疤。
      她轻道:“风风,皇帝真的好喜欢陈灼蕖呀。”

      南风实在没懂周音怎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她侧过脸看着周音湿漉漉的眸子,只见她旁若无人的接着说道:“陈灼蕖一有孕,他便拨了十多个内侍婢子去照顾她的起居,自己也日日住在永安宫,片刻不愿离身。皇帝他,真的好喜欢陈灼蕖啊。”

      周音轻轻诉说着自己的郎君爱着另外一个女人的故事。但她的语调里,没有嫉妒、不含怨愤,却满载无奈和哀凉。

      南风侧过身,勾起她的长发,绕在自己手指上,试着开解道:“贵妃娘娘容貌倾国,现下又得子,皇上自然看重。且这孩子,不仅是他们的孩子,也是大梁的孩子。他为父为君,多有偏爱不为过。”

      “可他从未关心过柔姐姐的孩子,那不也是他的孩子,不也是大梁的孩子吗?”

      周音的话让南风哑口无言。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在南府十几年,他只同她说过一句话。彼时她坐在入宫的软轿里,听得外面有人道:“臣恭送娘娘。”
      南风垂下眼眸,心想:是一样的。无论王侯庶人,都是一样的。在人心底最深处的私情与偏爱面前,从无道理可讲。

      两人沉默良久,周音又轻声说起了,那个和南风一样不得父亲偏爱的孩子。

      “柔姐姐怀着孩子的时候,我日日同她的肚子说话。我还给小殿下起了个小字,叫团团。我本想着,他日后会有父亲、有母亲、有祖母,还有我们这些个姨娘,我们站在一处,团团圆圆的,就是个大家族。
      可皇上说,我给孩子取的名字不够大气,不如他选的字好。我问他选了什么字,他只把着说文不给我瞧,只说等孩子生下来那天再告诉我。

      可是柔姐姐怀孕六个月的时候,他又纳了陈灼蕖进府。他们俩整日的你侬我侬,都很少来看柔姐姐。就连姐姐生产那天,他也带着陈灼蕖去划舟了。
      我知道他是太子不是稳婆,也从没指望他什么,可小团团一生下来就浑身青紫,哭声弱的都不如一只蚊子。
      方嬷嬷抱着小殿下说,团团再撑一撑,爹爹马上就回来了。可小团团从日中撑到日落,也没等到他爹爹。

      等月亮爬的老高,柔姐姐已经哭的昏过去的时候,他和陈灼蕖才回来。可那有什么用呢?小团团的脚掌都硬了。
      我不让他进柔姐姐的屋子,还骂他们说,老妖婆和负心汉双宿双飞好了,为何要来祸害柔姐姐。”

      南风睁大了眼睛,她伸手拨开周音的额发,急急问:“这疤是皇帝打的?”

      周音抽抽鼻子道:“皇帝没打我,他只是冷了脸,摔了茶盏子。这疤是被溅起的碎片划伤的。不过这都不打紧,入宫前我娘亲就告诉过我,说帝王家寡情薄爱,并非可托之人。所以,我即便喜欢过他,但也从未奢望过什么情爱。

      可团团是他自己的孩子啊,只要他肯分出一点点爱给团团,说不定团团就能活下来了呢?可怜团团,到死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爹爹呀。”

      周音的哽咽,慢慢化成哭腔,她不断的问:“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掉。风儿…他怎么能…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呢?风儿你说,他是不是…没有心的呀…”

      南风看着阿音哭,自己也不自觉的掉下泪来。一片酸涩之中,她想起了皇帝的那句,如此,可减你心中愧疚?
      这样的皇帝,绝不会冷眼望着自己亲子逝世而无动于衷。可他为何表现的如此冷情呢?

      南风想不出其中结症,只看着周音问:“那阿音为何不想去长乐宫呢?是怕见到柔姐姐因贵妃得子而伤心吗?”

      周音的泪在南风温和的声线里淌的更多,她垂眸道:“若柔姐姐伤心,倒还好…可她日日忙着给陈灼蕖的孩子做肚兜。我看着柔姐姐,只觉羞愧难当。
      这后宫女子身不由己者居多,我本知道的。做错事的是皇帝,我不该迁怒于她,更不该那般辱骂陈灼蕖。且她都没有还嘴,就任我骂了,端午还…还射了粉团给我…”

      “风儿,我真是糟透了,我才是老妖婆…”

      南风眼角尚挂着泪,却被这句老妖婆惹的扑哧一下笑出声,她轻道:“人恒过,然后能改。重要的不是知晓自己的过错,而是去弥补和改正。我们去找皇后娘娘,多做些小娃娃用的物什,拿着给贵妃娘娘登门赔罪,如何?”

      “嗯…好。”周音擦干面上的泪,又抓住南风的手指问:“你会同我一起去吗?”
      南风浅笑道:“这是自然,就便是刀山火海,风儿也会陪你一起去。”

      周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她走至妆台前,用头油将额前碎发利落的分至两侧,露出了那道浅浅的、月牙状的疤痕。

      .
      而后一连数日,周音和南风都混在长乐宫做绣品。因着难知孩子性别,南风便一人大包大揽了小皇子用的虎头鞋和虎头帽,周音则给小公主绣了丁香、腊梅、海棠、芍药等十二样不同花样的肚兜。

      她们拿着物件往永安宫去时,皇后从矮柜里取出一只雕龙玉璋来,叮嘱南风赠与贵妃。
      南风一面接过一面笑着道:“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娘娘期望得个小皇子吗?”

      皇后微怔片刻,又柔声道:“皇子公主,都好。平安就好。”

      南风和周音蹦跳着出了殿门,她们并未回头,是以也未曾撞见皇后眼角挂着的泪滴。
      其实这玉璋,乃是皇后孕期,皇帝赠与她的。

      皇后尤记得,他那时就半跪在床榻边上,浅笑着对她说:“若得个男孩儿,就叫璋儿吧。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日后他安/邦定国,定会是个盛世明君。”

      寒风吹雪,似扬起阵阵白沙。
      长乐宫后殿的观音像下,皇后双手合十,虔诚的向漫天神佛祈求着幼子的平安降生。

      她比任何人都知晓切入肌肤、深入骨髓的丧子之痛。她亦怕,那个高高在上、坐拥天下的帝王,再一次经历难护妻儿的哀痛和折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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