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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史册 风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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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史记载,永安元年,十一月初九,是梁武帝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
这一天万蕃来朝、盛筵难再。然靡丽的一卷两篇之中,仍存着一句与这盛宴格格不入之言,谓之:河船其一走水,死伤数人。
而这简短一句,却在多个无名氏攥写的一部野史中被仔细修饰。
河船上发生了何事,其后影响如何,皆在这些无名氏的笔下,被细细剖解填充。
做野史此篇之人,以一首传遍大街小巷的童谣为始。童谣唱曰:
江才郎,船头歌,碧水波又波。琵琶女,船尾和,雕栏映洛河。
碧水污浊浊,雕栏胭脂色。莫言洛河红,只看萧萧雨过,皆白色!
唱罢,他笔锋一转,速速勾勒出一名红衣乐伎。
此乐伎演六幺于河船之上,一曲琵琶清冽至极,引得万人悲戚。曲毕,她竟一头撞死于河船之上。而后不过片刻,河船后方承载的烟花便爆裂走水。
船只迸裂,灿似星河,火光平息后,再无一人生还。
竖日,整个洛京都传遍了这首浸满了鲜血的童谣,而童谣最后一句中的 “萧萧”二字,更是含沙射影般,以萧三为楔子,将萧氏一族推向了千夫所指之地。
整个十一月,王朝各地击鼓鸣冤者以数百计,几百桩案件大大小小,皆将冤屈直指历经两朝的元老-萧相国。为丢卒保车,萧太后盛怒之下,亲命大理寺卿周琛重审画舫一案。
十一月末,逃亡伊阳的伶人、龟奴被绑入京。至此,周琛以画舫上刻了萧三剑痕的木板为物证,以伶人龟奴的口述笔录为人证,终于了结了画舫一案。
十二月初一,萧旭因强抢民女、诛杀朝廷命官之罪,以枭首论处。
而正史、野史都未曾记载的是,这一年的十一月,皇宫里因病暴毙了一位安美人。毕竟在这样轰天动地的大事件面前,一个嫔妃的死活,显得过于微不足道。
是以,皇帝晋她为婕妤,封号清,以妃例下葬之事,后世便再无人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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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九,是皇城的东明门最为热闹的一日。这一日,从这门里拉出去的死尸有多少,恐怕只有负责查点的杜仲知道。
冷风里,杜仲站在东明门下,亲监着从掖庭狱送往乱葬岗的最后一车尸首。板车上胡乱叠摞着三具男尸两具女尸。男尸是福至手下的阉人,女尸是司乐局的乐伎和婢子。
监作拢拢领口,跟在一旁瑟缩的问:“二爷,如此…能与太后娘娘交差吗?“
杜仲冷眼望着草席下露出的一只黑紫脚背,淡淡道:“若不够,再拉一车便是。杀一万总有一个是娘娘要的。”
监作在他的语句里打了寒战,正抖着身子,又听得他问:“清婕妤的后世办的如何了?”
“奚官局在打点了。”
“让他们麻利些,眼瞧着要落雪了,别误了事。”
监作正要应,远远的朝他们跑来一个小给事,他大喘着气道:“杜公公,罗总管吩咐奴来传话,说吴内监领了杖刑,太后下旨,让内侍省前去观刑。”
杜仲眉头蹙起,他心知吴内监不但是太后亲点得起居官,且他是早在前朝就在太后身边的老人了,而今日不仅赐刑还要赐辱,倒着实奇怪。
他沉声问:“可知是为何?”
“永安宫的荣贵妃有孕了,吴内监去建章宫呈起居注对月份时,冲撞了太后,这才得的罚。”
--荣贵妃,征西大将军陈晟之女。若说文武分天下,那这天下有一半姓萧,剩下的另一半就要姓陈了。
陈家有子,可萧氏却获罪。太后怒极,定是要用下等人的一身皮肉,去敲打敲打上等人的体面。
杜仲笑笑,道:“你去回禀义父,说咱家这就去通知六局。”
小给事点点头,极快的跑没了影。
这厢,永安宫里,荣贵妃陈灼蕖托着腮,呆呆的瞧着被白虹高高挂起的佩剑承影。
她心想,秋狝之时,实不该因着猎了狐一时高兴饮酒太多,后又借着酒劲非礼了皇帝。不然现下,也不会坐在这榻上,连剑也舞不得了。
正想着,皇帝便来了。他尚穿着朝服,冠子上满是雪片。
陈灼蕖欢喜的蹦起,往外间去迎他。可还未走到卷帘边上,皇帝便大声道:“灼蕖,不得无礼!”
陈灼蕖恼了,她红着脸骂道:“我…我也不是…故意要非礼你的!你若不愿,不来便是!”
皇帝微怔,半晌才蹙眉解释道:“朕不是那个意思。”他指着殿外,顿一顿,道:“外头落雪了,朕不好过了寒气给你。”
“哦。”陈灼蕖眨巴着眼睛,呆呆应罢,才跑去榻边添茶。
等皇帝换了外裳进了内间,她又跑到屏风后,隔着镂空雕花的缝隙,偷瞧着皇帝饮茶。
茶水热气蒸腾中,陈灼蕖看着皇帝平静的面色,却缓缓问道:“你是不是不高兴?”
她的话就如同她的人一样,干净却又过于尖锐的刺碎了皇帝辛苦经营的那张假面。
作为皇帝,陈灼蕖有孕,他着实很难高兴起来。
陈晟手握四方兵马,拿着整只虎符,调兵遣将皆由他的心意。遥想当初,若不是皇帝的这位岳丈鼎力相助,他许是连玉印都拿不到。
可陈家兵马满布大梁,若陈灼蕖诞下嫡子,那日后这天下,究竟是姓赵还是姓陈?
“你若不喜欢这孩子,传太医来送药便是。妾问过嬷嬷了,现下月份小,不打紧的。”陈灼蕖的声线把皇帝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起身走至屏风旁,瞧着眼前人精致的眉眼,轻轻问道:“你想要这个孩子吗?”
陈灼蕖侧着头思索片刻,摸摸鼻子道:“不想。”
皇帝一声浅笑,道:“不可欺君。”
陈灼蕖红了脸,她环上皇帝的臂膀,脸埋在他的玄衣中,糯糯道:“妾也不知。”
“那便养着吧…”皇帝话未说完,福至便进来通传。
他道:“皇上,宸昭容跪在未央宫殿口,已有一个时辰了。说是求皇上饶…饶萧旭一命。”
陈灼蕖松开皇帝的手臂,蹙眉道:“皇上去劝劝她吧,总是自家哥哥,要想开也是难的。”
皇帝揉揉前关,摆手召进来一个内侍。
他仔细的叮嘱陈灼蕖,道:“自即刻起,一应吃食衣物,都要经此人验过才可用。切记,朕不在时,绝不可舞刀弄枪、任性妄为,凡事要多留些心眼,知道吗?”
陈灼蕖扒拉着指头,盘算半晌,蹙眉道:“不可。据你上次来都快有两月了,妾总不能两月都…”
皇帝两指敲上她的脑门,道:“朕往后会常来的。”他垂眸顿一顿又道:“不过朕事多,你莫要苦等,晚上记得早些睡。”
“恩。”陈灼蕖点头应下,皇帝方才出了殿门。
永安宫外不过百米便是承恩门。福至点着脚跟着,勉力给皇帝撑着伞。
雪里,皇帝沉沉问:“你手里还有多少人?”
福至咽了一口吐沫,回道:“二十。”
二十。除去未央宫的十四个,便只剩六人。此次画舫一案,福至失的人手实在太多,就算将这二十人全部拨走,也不够替换太后在永安宫插的刺客眼线。
皇帝咬咬牙道:“这次没的人多,不出下月内侍省就会新添人手。你多留意些,尽量找些好的,同白虹把永安宫的那些给换出来。”
福至应下,片刻后转而问道:“皇上当真要留下这个孩子?”
皇帝倏尔停下脚步,他抬头望着空中跌落的雪片,喃喃道:“朕为君,可图阴谋、阳谋,亦不惜人命代价,更不奢求家人情爱。
然,朕的战场上,只以旗鼓相当者为敌,朕不欲以女人和稚子的尸骨来换帝位稳固。”
福至抬头看着皇帝挺直的背影,有些恍惚。
连他这个阉人都知的灭祸患于萌芽,却很难被这个一向狠厉的皇帝所接受。面对妇孺稚子,他总会生出些妇人之仁。
福至想,或许杀伐属于皇帝,而仁慈归于赵襄。
若是在盛世,他定能做个稳固天下、守好基业的仁君,亦可获百姓称颂、赢士族仰慕。
可赵襄接手的是个烂摊子,要想刮骨疗毒,必然少不了金刀剜肉。若不够狠,他如何守的住大梁?
福至出神的走着,不过一刻便到了未央宫。
未央宫殿门前,萧亭瞳一身素衣,脱簪代罪跪于门前。雪落的大,将她铺在地上的裙裾四角都掩住了。
皇帝快走几步,停至她的身侧,问道:“亭瞳无罪,何跪于此?”
“妾恳请皇上饶萧旭一命。”萧亭瞳抬头瞧他,眸里满是晶莹的泪滴。
“二十二条人命,亭瞳,你叫朕如何饶他?”
泪滴从萧亭瞳面上滑落,烫化了一小片莹雪。她哽咽着,断断续续的道:“皇上…”
“哥哥他,待妾是极好的。清明他带着妾放纸鸢,端午他会给妾亲自做酒,中秋他带妾于洛河放花灯…妾屋子前头的秋千,也是他亲手扎的。他是妾的哥哥啊…”
言毕,她又轻抓着皇帝的袍角,求道:“或流放、或贬为奴,都可,恳请皇上饶哥哥一命吧…”
萧亭瞳的头磕在冷雪里,引出大片深红。
只是她所有的哭求并未曾撼动皇帝的抉择。
皇帝一声未应,只叫福至搬了炭火、案几,又拿了数个软垫和斗篷来。
未央宫前的雪地里,皇帝坐于小凳上批着折子,萧亭瞳跪在他身侧跪求着家兄性命。
漫天的雪透过两人的肉身,落在他们的心上,卷起再未停歇的冰雪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