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只意南风》66cm

28、长夜 未央

　　南风跟着皇帝过了承恩门，沿着甬路行至右侧廊道。昏暗的烛火下，他们拾级而上，缓步入了未央宫。

　　殿门一阖，南风便垂眸跪下，道：“妾知错，但请皇上责罚。”
　　皇帝转过身来，问：“知错？那你说，你错于何处？”

　　“妾未守宫规，子时尚为就寝。”南风低声应。

　　皇帝阖上眼睛，仰面靠在椅背上。他一手不住的揉着眉心，已是倦极。
　　画舫、诞辰，前朝、后宫，这一月皇帝实在太忙。如今在她面前，皇帝实不愿再去只言片语中揣测试探。
　　片刻后，皇帝疲惫的道：“朕今日不想与你绕了。风儿可否直言，你所图何事？”

　　南风心下微痛，她宁可皇帝责罚与她，也不愿在诚恳之人面前演戏作假。她只道：“妾知错，但请皇上责罚。”

　　眼前人执拗的不肯松口，活像密林里软硬不吃的凶恶小兽。即便闪着寒光的剑刃已然抵上它的脖子，它也会不达目的死不休。

　　若是以前，皇帝或许会将她拽到地宫里，让她亲眼看看嘴硬之人，都是如何上刑的。
　　可三天前远山来报，说江南一切都已打点好，问何时送景风姑娘出城。

　　皇帝望着窗外的枯枝败叶，哑声喃喃：“老人终似少年别。痴痴更望春三月。”语落，他又道：“今年冬冷，等打春了再走吧…”

　　眼下离打春不过半年了，他只求她平安康乐的过完这最后几月。
　　可她偏偏要迈进局里，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眼下，不仅不肯松口，甚至不愿向他坦白半分。

　　烛火割裂开来的阴影里，皇帝扶着把手坐起。他深吸一口冷气，不得已又做回了帝王。
　　皇帝沉沉道：“朕听闻，安美人新编了六幺为朕贺寿，其音闻之宛如昆山玉碎，幽兰泣露。爱妃以为，如此好曲，该填何词以贺？”

　　南风在皇帝温和的声线里，出了一身冷汗。
　　做曲填词，皇帝已全然知晓。如今，她又该如何做，才能保得这筹谋顺利实施？

　　南风定定神，在心下盘算着：皇帝虽已知晓，但他却并未去落樱殿拿下安怜儿，只将她带至了未央宫。
　　可见，若非是他尚不明真相，便是另有筹谋。然不论缘由为何，只要她将安怜儿藏好，那所图之事，就尚有转机。

　　--狸猫换太子，以假充真。这是南风早在落樱殿便想好的后路。
　　她从袖口中取出一张薄纸，呈给皇帝。

　　皇帝两指翻开纸页，只见其上潦草的写着一首长诗：
　　秋月溶溶寒水多，六幺一曲意如何？
　　阿妩本是江陵女，养在柳江河畔西。
　　一朝云雨覆倾盆，家破人亡生死离。
　　流落洛城繁华地，自怜身苦无所依。

　　洛河碧波迎画舫，琵琶曲中遇布衣。
　　江郎情重堪磊落，散尽千金赎娇娥。
　　帘栊月下定终身，烛幢影重情意合。
　　愿结连理长厮守，愿如鸳鸯戏清波。

　　可怜仙君无怜意，王侯纨绔眼欲热。
　　寒剑铮鸣映芍药，江郎一命逝烟波。
　　妾身飘零风吹絮，心如磐石不独活。
　　未有他物慰郎心，唯将此身赴冥河。

　　船头唱尽船尾和，雕栏尽染胭脂色。
　　碧水浊兮碧水浊，血尽东流与谁说？

　　皇帝匆匆瞥过，片刻后，将词送到烛火边上去。跳动的火光闪烁，如这词一般灼痛了皇帝冰凉的指尖。

　　六幺做引、身世共情、琴心言事、碧水雕栏歌不平。她以琵琶女的口吻填的这首词，已足够凭借叙事动人灼心。
　　若能响彻洛京，为江谦洗冤，亦并非不可能之事。

　　皇帝望着手中灰烬，还未有话，又听得南风缓缓道：“妾倾慕江清尘已久，惟愿以一曲词为他洗冤，遂哄骗安姐姐做了六幺曲。
　　然此曲所填之词为何，又作与谁人，她一无所知。任何罪责，妾一力承担，但请皇上莫波及了无辜之人。”

　　皇帝瞧着眼前人，嘴里泛着苦。
　　他虽明知她是在替安怜儿顶罪，可倾慕二字依然径直的往他心上扎去。

　　半晌，皇帝问：“你且说说，你为何倾慕于他？”

　　南风没想到皇帝会如此问，她怔在原地，片刻后，回想起安怜儿同她说的话。
　　南风抿抿唇道：“江清尘于妾以热烈、浑厚，让妾不再是个单薄的人。遇到他以后，妾才知，原来人也可以如烟火般灿烂的活。”
　　她顿一顿，又接道：“是以，妾倾慕于江清尘。”

　　皇帝望着她默书般的诉述衷情，只觉得胃里泛起不住的绞痛。

　　为了她的安姐姐，她可以倾慕一个自己全然不熟识的人，甚至用这些蹩脚的谎话，来欺瞒他。
　　他隐忍克己，费尽心力保着的女儿清白，就这样被她毫不在意的丢弃了。

　　无论是他，还是欺君罔上的罪过，又或是女儿家毕生珍重的清白，都不比过南风眼前此局的得失。

　　皇帝拿起案几上凉透的茶饮了一口，想压一压胃里的痛。可凉水入腹，却偏又引来阵阵喘咳。
　　他生怕自己的狼狈与失态被眼前人瞧了去，遂肃声道：“这词，填的不错。若响彻洛京，的确可以引民愤、诉冤情。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曲毕，做此曲者会是何下场？”

　　南风眼里浮起大片雾气，她轻微颤抖着应：“或被赐死…或被诛族…总的，难逃一死。”
　　赐死、诛族。南风知晓，自己当下所说的每一个字，皆是日后安怜儿的下场。

　　皇帝听着她微颤的声线，从躺椅上站起。他走至南风身侧，沉沉道：“死…是容易的。这宫里，有的是法子，让人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
　　南风含泪抬眸看向皇帝，很想问，会如何生不如死？可话到了嘴边，她脱口而出的却是：“妾知晓。”

　　这局如何做，后果为何，她已全然知晓。是以，皇帝也不必再问了。
　　南风宁可欺君罔上，以自身清白、友人之命做赌也要设的局，他不会让她输。

　　皇帝弯腰扶起南风，牵着她走向殿门。
　　殿外，他隔着衣袖将她的手引到福至小臂上，道：“南才人伴驾不力，行动逾矩。即日起，罚俸一年，禁足清漪阁，未有旨，不得出。
　　福至，你亲遣她回宫，另着李飞扬派人值守清漪阁。”

　　“嗻。”福至应下，扶着南风往清漪阁去。

　　可就在他引着南风下阶，皇帝将要关上殿门之时，南风却突然松了手。
　　她跑至门边上，糯糯问：“皇上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礼吗？”

　　皇帝不愿去看那双予他以愧疚的眸子，只极快的阖了殿门。

　　朱门之上，铜铺首穿孔中的金环随力荡起，发出一阵叮咚的磬玉之声。漆夜里的这轻轻雅音，掩住了皇帝疲惫的声线。
　　隔着一扇厚重的朱门，南风并未听到他轻声言：“朕想要你…一句真话。”

　　朱门前，南风站立良久，方跟着福至回了清漪阁。

　　时至丑时，福至才回了未央宫。未央宫外，皇帝已叫好了辇，等福至一到，皇帝就同他一并往槿樱宫去。

　　落樱殿前，却月立在门外。见皇帝来了，她跑上前道：“美人已经睡下了，皇上…”
　　话未说完，皇帝便出声打断：“朕来保此事万无一失。”

　　却月听罢，匆忙进殿传话。片刻后，烛火便燃起，安怜儿迎了皇帝入殿。

　　落樱殿内间，皇帝坐于小榻上，安怜儿脱簪素面，以待罪之姿跪于他面前。
　　皇帝饮一口热茶，直道：“萧家树大根深，若想为江清尘洗冤，只一曲尚不足以撼动。”

　　“皇上要我作何？”安怜儿抬眸问。
　　皇帝冷眼对着她，道：“朕要你一条命。”

　　冰冷的语句并未让眼前女子有半分退却，她竟笑道：“若可成事，薄躯一副，任凭皇上取拿。”

　　面前人虽长发盈盈，身躯柔弱单薄，但寥寥数语，便勾出一腔孤胆，让人无法小觑。

　　皇帝搁下茶盏，正声道：“你着红衣，奏六幺。曲落后，会有数人同你重演画舫一案。”
　　他顿一顿，接道：“彼时，你便演做琵琶女，以头撞雕栏，身躯投洛河。如此取命，你敢吗？”

　　安怜儿眸光闪闪，向皇帝磕了三个头。她入宫大半年，这是头一次亦是最后一次向皇帝行君臣之礼。
　　随着身躯起伏，她柔声道：“怜儿谢过皇上成全。”

　　“可还有什么心愿？”
　　“尚有一愿。”
　　“讲。”
　　“后宫女子，多为赤诚之人。愿皇上多照拂一二。”

　　皇帝起身，走至安怜儿身侧，他道：“事毕之后，朕会以司乐乐伎的身份将你与江谦衣冠合葬于南山。
　　而后数日，安美人会因病暴毙宫中，以婕妤之礼下葬，安家亦不会因此事受到诛连。
　　至于后宫众人…朕会尽力。”

　　语落，皇帝便往殿外走去。安怜儿恍惚着想要谢恩，可她瞧着皇帝拧着的眉心，脱出口的却是：“皇上，已寅时了。不若就睡在落樱殿吧。”

　　皇帝朝她吃力的笑笑，道：“不了。女儿家，一身洁净，方才好去见心上人。”

　　安怜儿在他的笑颜里，红了眼眶。
　　眼前人，分明不过二十岁，可他全然没有少年郎应有的风发意气。他行事举动过于沉稳周全，像个垂暮老者。

　　安怜儿入宫良久，似是从未见过他以一己私欲，任性妄为。
　　然，生而为人，如何会未有私欲呢？

　　安怜儿朝着皇帝远去的背影，眼前又浮起他满是陈伤的左臂。她远远的唤道：“万望皇上珍重。”

　　皇帝脚步微怔，却未曾回头。
　　--无月照影，无阳献光，黎明之前，最是黑暗。他行于此中，应不下这声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