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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单薄 热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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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在这声是里,红了眼眶,她跪下道:“万望姐姐自珍!”
安怜儿的眼角逼落两滴泪,她的目光迎着熹微光线,缓缓落在青色轩窗上。
半晌,她轻轻问:“民间盛传的流言,风儿,你听说了吗?”
南风低着头,不敢应答。
沉默良久,听得安怜儿似是自言自语道:
“民间传闻,江谦私慕后妃不得,便于画舫强取琵琶女。萧三路遇不平,为保其清白,才推了江谦入河。是以,人们都说,萧三所为,…乃是替天行道。”
安怜儿起伏的声调里,藏着无限悲凉。
黑白颠倒,明镜蒙尘,或许比起她哥哥,眼前人才最难释怀江谦之死。
南风以额触地,垂眸求道:“请姐姐再给皇上一些时间…他贤明果决,日后定会还江大人清白的…”
“日后…”安怜儿轻声喃喃:“风儿,我们没有时间了。世人爱谈资,胜过寻真相。江清尘的清名坚持不到那一天,姐姐亦等不到那一天了…”
安怜儿的声线像被风刮断的枯草,满天飞伏,无所凭依。
她空洞的双眼,慢慢裹挟上南风从未见过的狠厉,转瞬间,她冷笑道:
“只有我与那萧三私通,才能让他于众目之下获诛族重罪。彼时,萧三斩首之日,就是清尘污言,不攻自破之时。”
--私通。
这两个字由眼前人说出来,顿让南风心如刀割。
她凄厉道:“姐姐糊涂,以冤洗冤,以污名换正名,损的乃清流之本!
且此事成则已,若不成,反被人查证利用,姐姐岂不是亲自坐实了民间流言?江大人的冤屈,一生也洗不清了!”
安怜儿紧攥着手中衣袖,道:“若此事不成,我也会找机会手刃了萧三…清尘之命,我定要他血债血偿!”
“萧三孔武有力,江大人一个男子尚且不敌,姐姐如何能手刃他?此事难控,太过冒险,风儿绝不会让姐姐身处险境。”南风说罢,拿起玉钗匆匆绾了发,往殿外跑去。
出殿门时,她远远听得安怜儿朝她哭求道:“…我活着的每一刻,都如置于烹油之上…除却仇恨…风儿,我已一无所有了!”
南风咬着牙,含泪跑出了槿樱宫。
她顾不得什么礼仪体面,一路跑至承恩门时,发已散了大半。
承恩门后,甬路直通未央宫,而那逶迤的宫殿里,住着唯一能控好局面之人。
就在南风要迈出承恩门时,宫里突然起了风。
风声凄烈呼号,让朱砂色的宫墙像被煽动的火星子,处处迸着让人恐惧的灼热。
烈火烹油,空余仇恨,这是安怜儿的处境。
南风在冷风里打了个寒颤,她颤抖着发觉,安怜儿同她的娘亲一样,心中之愿只能以一死求得。
--天下之大、熙熙攘攘,可无论是谁都无法将她们劝回来了。
南风提起她素白的裙裾,从承恩门下退了出来。她一路犹豫徘徊,还是回了落樱殿。
落樱殿内,安怜儿满面泪痕的伏在软枕上。却月跪在一侧,亦不住的哽咽着。
南风轻轻走过去,把安怜儿圈进怀里。她嘶哑道:“姐姐,阿音同我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时时刻刻念着他。但…人死不可复生,姐姐弹着琵琶,念着他度日,不可以吗?”
安怜儿拉起南风的手,轻轻触上她被琴弦磨破皮的指尖,温声道:
“风儿,姐姐是个单薄的人。遇到清尘以前,我的人生,就只有琵琶。
可自我遇到了他,琵琶上的每一个音,都有了颜色,每一只曲,都饱含情意。
他于我热烈、浑厚,他让我知,原来春夏秋冬都有独景,原来人,也可以如烟火般灿烂的活。”
语落,安怜儿面上换上南风未曾见过的明朗。她浅笑道:“于姐姐而言,喜欢一个人,是为了他,可以不弹琵琶。”
“即便他因旁人而死,姐姐也甘愿为他舍命?”
“是。”安怜儿答的没有丝毫的犹豫,亦不含一丝怨愤恐惧。
南风蹙着眉,哽咽道:“姐姐,风儿不懂…”
安怜儿站起来,一面为南风绾发,一面轻声道:“风儿曾说,这世上,总有些比命要贵重的东西。姐姐知晓,风儿心怀天下,有高士之德,在风儿眼里,比命贵重的是大义。
可姐姐不如风儿,姐姐蠢笨又渺小,心里装不下天下人。于姐姐而言,比命还要贵重的,只能是一个具体的人。”
“他姓江,名谦,字清尘,住洛河南面江家家宅。他喜着一身布衣,以灰麻束发。
他的清名,比姐姐的一切,都要重要。
即便他为旁人而死,即便他已心属她人,他依旧是姐姐心上,比命和名,都要珍贵的人。”
眼含春花秋月,目若天河朗星。眼前的安怜儿,热烈、浑厚,不再单薄的只抱一只清冽的琵琶。
南风望着那晶亮的眸子,跪下道:“姐姐之意,风儿知晓了。风儿有一计,可替江大人申冤。”
“何计?”安怜儿急急问。
“皇上诞辰之日,工部备了几十条河船于洛河之上演乐。姐姐可向皇后娘娘请旨,于河船上献曲,以贺皇上诞辰。
彼时,姐姐唱什么,便无人能管了。河船上、朝臣间、万民前,姐姐,你把江大人的清白唱给天下人听吧。”
安怜儿在南风清和的声线里浑身发烫,不断上升的体温驱走了她心间大半的不安和寒凉。
请旨献曲,比之她的筹谋更简单亦更周全。一曲以醒天下人,一曲换他清白身,这实是最好的筹划。
安怜儿正声问;“姐姐该如何唱?”
“曲,姐姐做。词,风儿填。”南风顿一顿,抬眸冷声道:“但,此事虽行之简单,可事毕之后,姐姐不知会被如何处置…若皇上、太后震怒,或会赐死安家满门。”
南风冰凉决绝的声线,并未让安怜儿有半分退却,她只道:“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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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皇帝诞辰将近。前朝后宫,都忙的不亦乐乎之时,落樱殿里,也荡起沉沉暗流。
子时,月隐中天。
南风坐在落樱殿的小榻上,静静看着安怜儿弹起那支已然熟练的六幺。
琵琶声如泣如诉,为安怜儿无声开合的红唇做着孤单的伴奏。
南风没有费力去猜想安怜儿唱出声时的模样。她知晓,这只自己听不到的六幺曲词,要不了多久,就会响彻洛京了。
序引刚过,小满便风一般的冲进了殿。她急迫的道:“娘娘,皇上朝槿樱宫来了。”
琵琶声倏尔停下,安怜儿紧跟着问:“皇上怎的会这个时辰来槿樱宫,莫不是来瞧元婕妤的?”
“不是的…”南风垂下眼帘,混沌吐出这三个字。
片刻后,她展开纸,将自己填好的词草草书了一遍,揣进袖中。
完备后,她让却月收好衬纸,又拉着安怜儿道:“皇上定是知晓了什么才来的。我会替姐姐拖住皇上,姐姐要切记,无论皇上如何处罚于我,姐姐都绝不可出面。”
“风儿!姐姐不能…”
南风厉声接道:“不能前功尽弃!姐姐藏好自己,才能替大人洗冤!”
眉目凌冽,不怒自威。安怜儿恍惚的瞧着南风,只能点头应下。
南风叮嘱安怜儿赶紧睡下,又着却月熄了落樱殿满室的烛火,方才出了槿樱宫。
槿樱宫外的甬道上,南风远远的瞧见了皇帝。
今日,他未坐辇,身后只跟着福至一人。
迎着闪烁的宫灯,南风上前轻声道:“皇上万安。”
皇帝沉默良久,淡淡问:“都这个时辰了,你怎的还往外跑?宫规,约束不了你吗?”
他声线温和,可言语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愠怒。南风跪下道:“妾知错,妾这就回清漪阁。”
皇帝远远瞥了一眼槿樱宫紧闭的宫门,转而沉声道:“跟朕,回未央宫领罚。”
“诺。”南风应罢,垂眸跟在他身后。
甬道绵长狭窄,右侧玉兰枝叶已被秋日寒风尽数吹落,前后四面,都透着寒秋独有的死寂。
皇帝着一身单薄的玄色外袍,连绣纹都是暗色的,寂寂柒夜中,他似是要融进这片黑暗里。
宫灯下,皇帝的影子脱的老长,它棱角锋利的落在石板上,蜿蜒向着南风脚下而来。
南风看着那影子,下意识就要往边上去。可还未侧开两步,皇帝便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
他沉声道:“夜黑,小心脚下。”
南风被他轻拽着衣袖,再也躲不开顺着灯光爬来的影子。她绯色的绣鞋,直直的踩在了他漆黑的影子上。
影、衣皆为玄色,朱墙映衬下,南风已分不清,自己是以脏履,踩了他的影,还是以阴谋手段,污了他的身。
不日,便是皇帝的二十岁生辰。
民间男子,二十岁方至弱冠,取表字,行冠礼。可皇帝监国早,他十五岁时,便草草的行过冠礼了。
是以,他的二十岁生辰才要大办。各地藩王进京贺寿,礼部、工部日夜筹划。无论于国还是于他,这次生辰都应有着非凡意义。
可她和安怜儿所谋之事,皆以他这个盛大的生辰宴为垫脚之石。
天子颜面,皇家威严和他的二十岁生辰,就要在她们精心筹备的一曲六幺之中,碎成粉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