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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哑兽 心愿 ...


  •   未央宫的这只烛,一燃便是一夜。而与未央宫相隔不算太远的槿樱宫里,有人亦是许久未眠。

      南风换了寝衣,就宿在落樱殿里。她摸着衾被上浅色绣线细密的纹路,不住的回忆着自己写的那封家书。

      其实那家书,只有寥寥数语。南风在清漪阁落笔时,亦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气挥就,坦坦写道:

      五月重午,寂寂漆夜。风于九重阆苑,遇笼中哑兽。
      其脚着镣铐,难展其才;身负枷锁,难剖其心。然,虽自顾不暇,却仍竭力展翅,以蔽众人。
      妹惟愿兄长,勿忘年少之诺,忠君为民,撒一腔热血,尽毕生年华。

      可若现在让南风再写一次,她绝不会做那些大不敬的比喻。

      什么笼中哑兽、难剖其心,皇帝九五至尊,坐拥天下,却被她写的像个囚犯,实是不合规矩。
      且说到底,她并未与他有过深交。信中数言,也不过是她就着蛛丝马迹的妄自揣测罢了。

      南风一想到自己笔下的哑兽怕是正在瞧着她的信,脸就越来越红。她懊恼的翻身,吵醒了睡在身侧的安怜儿。

      “风儿怎的还未睡?”安怜儿转过身,对上南风映着跳动烛火的眸子。她柔声问:“可是心里有事?”
      南风指尖缠起安怜儿的长发,迷蒙道:“姐姐,你往宫外送过家书吗?”

      “未曾送过。怎的,皇上准你给南大人送家书了?”安怜儿侧过身,一手撑着头看着身边神游的南风。
      “准是准了,但福至说,说送去宫外的东西,都会由皇上过目,那家书不知他会不会看。”

      安怜儿瞧她烦闷,但又并非是愁容,遂调笑道:“你莫不是在家书里写了什么大不敬的话吧?”

      “大不敬…”南风用被子掩住自己大半个脸,半晌才道:“不知过于自大的揣测圣心,算不算大不敬…”
      安怜儿实在想不出南风这信的内容,只浅笑着开解道:“皇帝是君子,无故不会苛责于人的。”

      安怜儿的话,让南风心下安定了几分。
      --君子有德,克己修身,他大约不会瞧她的家书吧。

      南风轻吐出一口气,明快的问:“姐姐是何时发觉皇上是君子呢?”
      “自是他泰而不骄、成人之美时。”【1】安怜儿一边道,一边望向外间的小榻案几上的那套玳瑁茶器。

      她犹记得,自己头次侍寝时,就是拿着那玳瑁茶盏,故意将滚烫的热茶泼在了皇帝的衣襟上。

      彼时她初入宫中,早已心灰意冷。满心所想所念,都是如何才能被贬冷宫自生自灭,或由皇帝亲自降罪求得一死。
      毕竟只要她死了,安家和萧家就没了江清尘的把柄。江清尘才能永远做那个一身布衣,两袖清风的洁净公子。

      这样想着,她就把滚烫的茶,泼在了皇帝的左臂上。
      玄色龙袍在空气里嘶嘶的冒着热气,仿佛上面绣着的龙真要在云雾里腾升飞天。
      安怜儿定睛瞧着,连请罪都未有,她梗在原地,静等着皇帝发落。

      可皇帝并未降罪于她,他甚至连呵斥都没有,只蹙着眉,低声道:“朕知你心有所属,亦知你此举是为了谁。
      但你要知道,无论你受罚还是身死,只要江清尘还是刚直不阿的谏臣,萧家就不会轻易放过他。”

      安怜儿的呼吸几近停滞,她不安的抬首,瞧见皇帝一面褪去外袍,一面接着道:
      “朝堂上的事,不是赔上你一个女子的性命,便能了事的。若无所筹谋,就草率行事,只会被人借机发作,反而落人口实。”

      语毕,他取过安怜儿手中的茶盏,重重的放于案几上。就着茶盏叮咚,他沉声道:“入了宫门,有些人可念,但绝不可以任何方式显于人前。
      只有你做好后妃,他做好臣子,你们才能守住彼此的清白。”

      “懂了吗?”皇帝厉声问。
      安怜儿含泪的跪下道:“妾知错,但请皇上责罚。”

      皇帝此时方才吐出一口浊气,他一面卷起中衣窄袖,一面道:“去叫一盆凉水吧。”
      “妾这就去传太医…”安怜儿赶忙起身,正要出殿门,就被皇帝拉住了。

      “你若传了太医,朕罚你还是不罚?宫里眼睛多,此事,断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安怜儿顺着皇帝的声线,目光落在了他烫起水泡的左臂上。只一瞬,眼泪便裹着愧疚奔涌而出。

      她刚要跪下,就瞧见眼前玉面恍若仙人的笑道:“朕无碍,去传水吧。”
      安怜儿在他的笑里怔了片刻,匆匆传了凉水进来。面盆边上,她给皇帝冲凉水时,才瞧清了他的手臂。

      皇帝的左臂和右臂,就如同他的人一样割裂。

      他的右臂光洁修长,正如他玉做的貌和骨。而他的左臂上,却布满了条状、孔状的伤痕,新旧皮肤交错而生,像是个垂暮的囚犯。
      水泡零星的布在他左臂狰狞的伤痕上,竟还显得有些乖巧可爱。

      安怜儿紧紧的拧着眉,她不知天下何人,才能予天子这样一副满是陈伤的臂膀。

      “成人之美?姐姐何以会觉得,皇上是成人之美的君子呢?”南风的问话就着烛火噼啪,把安怜儿的思绪破成了粉末。

      她回过神来,应道:“姐姐书读的不好,失言了。”

      安怜儿转过身去,不再看向身侧那双亮亮的眼睛,她于黑暗里缓缓道:“琵琶基本的指法姐姐已全部教给你了,日后你自己在清漪阁慢慢练。”

      南风听罢倏尔坐起,急急问:“姐姐不许风儿来槿樱宫了吗?姐姐若教累了,风儿不练琵琶,只来陪陪姐姐不行吗?”

      安怜儿轻笑道:“再过几日便是皇帝生辰,姐姐要备一曲琵琶为贺。为…心上人奏的琵琶,总不好先叫你给听了去吧!”

      南风微怔,片刻后笑着躺下,道:“哈,风儿知道啦。明日一早,风儿就回去。定不耽误姐姐给皇上备贺礼!”

      “你给皇上备好贺礼了吗?”
      “备了皇后娘娘赏给妾的砚台,听说那砚台不易得呐!”

      安怜儿听的蹙了眉,她道:“皇上什么砚台没有,非要你的?小心偷懒耍滑,叫皇后娘娘罚你!”
      语落,她想起皇帝的那布满伤痕的手臂,于是柔声道:“你针线好,明日姐姐让却月给你拿张狐皮,你给皇帝做个手笼贺寿吧。”

      南风笑着从身后抱上安怜儿,脸颊蹭进她的长发里,糯糯道:“只要姐姐不赶风儿走,莫说做手笼了…就是…就是要做皮大氅,风儿…也做得的…”

      南风的声音渐弱,片刻后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安怜儿在烛火细碎的爆裂声里,止不住的啜泣出声。

      她喜欢南风,甚至也喜欢这将人囚起来的皇宫。在这四四方方的围墙里,她得了自己从未奢望过的亲情和爱。
      可如今,她非但不能回报一二,甚至还要以小人之心、污浊之躯去伤害那些柔软的心。

      黑暗里,安怜儿轻轻起身,给南风掖好被角后,走出内间,跪于外间屏风后的白玉观音像下。
      她双手合十,喃喃道:“怜儿薄躯一副,魂魄亦许郎君。即便染尽污浊,也愿以自己的心和躯为筹码,换得江谦的身后清名。”
      语落,她回头望了一眼内间,又轻声道“怜儿不洁,今生所欠之人良多,若有来世,定当慢慢偿还。”

      .
      竖日,天将白时,南风便轻手轻脚的爬起来,于妆台边上梳洗。
      发还未绾好,却月就捧着木托盘入了殿。她朝着还在衾被里的安怜儿冷声道:“娘娘要的东西,奴已备好了,请娘娘过目。”

      南风正要示意她小声些,安怜儿就猛地从床上弹起,飞快的赤脚跑下床,去收那木托上的物件。
      可谁知却月死死地把着托盘,竟是不肯松手。

      南风从未见过安怜儿如此衣冠不整的模样,她紧跑过去,方看清了那托盘的物什。

      一壶酒、一件大红色的薄纱衣。这就是安怜儿想要,却又拼命藏起来的东西。
      酒和纱衣。这两样东西,她在未央宫跪着的沈才人和江淑女身上也见过。

      南风一把按住那纱衣,哑声问:“姐姐这是何意?”
      安怜儿微怔,片刻后挤出一丝笑,道:“不过是,为悦己者容。”

      “那这酒呢?”
      “只是最普通的女儿红…”

      南风看着安怜儿半咬的嘴唇,已然怒极。她一把拿起托盘的上酒壶就要饮。安怜儿见状,飞快的打落了她手中的酒。

      酒壶跌在地上,发出叮当脆响。让人胆寒的寂静里,南风冷声问:“姐姐,何为成人之美?”
      安怜儿垂眸跌坐在小榻上,紧紧的抿着唇。

      南风看着安怜儿,嘶哑道:“姐姐不说,却月不说,那风儿说。成人之美,乃是皇帝成姐姐和江大人之美。”

      “姐姐偏选红色纱衣,乃是江大人和萧三因红衣琵琶女而起了争执。”

      “姐姐不要紫檀琵琶,偏选绘了芍药、至艳至柔的那一把,乃是因…是因,你要在皇帝生辰宴上,弹琵琶给那萧三听,是不是?”

      安怜儿紧绷的身子在此刻尽数瓦解。她暗想,自己果然不适合入宫。彼时皇帝一盏茶就将她看了个干净,而眼前的南风,也只因四字便知晓了她的筹划。
      她若是有他们一半的聪慧,便不会让安家抓住江清尘的把柄了。

      安怜儿抬眸对上南风,坦坦应:“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哑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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