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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残灯 孤影 ...

  •   水汽去,暖阳来。立冬之后,洛京难得遇上了风和日丽、温暖舒适的小阳春。

      南风在清漪阁一面练着弹拨,一面紧赶着绣完了十三条汗巾子。哺时,她连膳都未用,就小心翼翼的把绣品装在木盒里,匆忙送去了未央宫。

      未央宫殿外的回廊下,南风将木盒递给了福至公公,她犹豫了半晌,又问:“福公公,妾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合不合规矩。”
      “娘娘但说无妨。”

      “这封家书,可否…可否递给兄长呢?”南风从袖口里取出一封书信,呈给福至看。
      福至接过,只见书信上以小楷落就:望兄亲启。他笑笑,温声道:“凡是这出宫的物件,都得由皇上过目。”

      南风的脸一红,片刻后糯糯道:“无妨,也…也未写什么,看便看吧。”
      语落,她从小满怀里接过软垫,塞给福至,道:“这个是给福公公的,冬日天凉,公公可垫着坐。”

      “才人真是折煞奴了,这如何使得?”福至慌张要跪,南风一把扶起他道:“使得的,公公中秋给妾留的兔爷儿,妾还未回礼,这垫子万望公公收下。”

      福至怔住,明明是皇帝自己送的兔爷儿,怎得又安在他头上了呢?
      他在心底大不敬的暗骂一句蠢材,随后轻叹一声,想迎南风进殿。
      可谁知这南风也是个不开窍的,人都到了未央宫,却连皇帝的面也不见,转身就要走。

      福至急急道:“才人不进去瞧瞧皇上?”
      “妾就不进去了,安姐姐还在槿樱宫等着妾练琵琶呐。”

      南风明媚又纯净的笑烫着福至的眼。
      他在皇宫这数十年,见过了先皇后宫太多的阴谋算计,早已习惯了嫔妃之间满含妒忌和虚伪的相处,一向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女子的心。

      而如今他却发觉,原来这后宫女子之间,也能如同皇帝和李飞扬、易寒洲一般干净明快。原来能滋生出妒意和伪善的,从来不在男女,而在人心。

      福至摸一摸手中的软垫,心下竟也安定起来。他目送南风穿过回廊,沿着甬道出了承恩门。

      .
      入夜,未央宫对角燃起两只烛火时,福至方才扣一扣门,进了殿内。

      殿中内间,皇帝阖眼在躺椅上安神,他手边放着已经凉透的膳食。福至轻叹一声,将木盒和信封呈了上去,道:“这是才人交予奴的东西。”
      “她来过了?”皇帝睁开眼睛问。

      “哺时来的,奴怕娘娘搅了皇上用膳,便让才人回去了。”
      皇帝看着福至捏在手中的衣袖,苦笑道:“福至,你不擅撒谎。”

      福至有些尴尬的搓搓手,上前去给皇帝添了些热茶。
      皇帝抿一口茶,就着微弱的烛光打开了木盒。

      木盒里齐整的叠着十三条汗巾子,四条绣笔墨纸砚,四条绣梅兰竹菊,五条绣虎鹿熊猿鸟。

      皇帝用食指上下轻轻翻一翻,自言自语道:“笔墨纸砚,在读书习字。梅兰竹菊,在修炼品行。虎鹿熊猿鸟,五禽也,在强身健体。一针一线,皆是她对兄长的情谊。”
      语落他轻轻合上木盒,拿起那封信来。

      皇帝未拆那信封,只看着信封上的四字,脸上便有了一丝笑意。
      --她照着那把纨扇勤练小楷,如今的字迹,已同他的字越来越相似了。

      福至瞧着皇帝脸上柔和的笑,问道:“皇上可要拆开瞧瞧?”

      “这是家书,朕看不得。”
      “才人是皇上的妾,照民间的说法,这南晏便也是皇上的…”福至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也是皇上的兄长。既是家书,皇上自然也看得的,且才人也说了,看看不打紧…”

      皇帝被福至唬的有些恍惚,他正捏着信,犹豫着要不要看一看时,远山就不合时宜进来了。

      他单膝跪地,道:“皇上,画舫上的伶人有着落了。”
      “说。”

      “除了萧旭、江谦和琵琶女,画舫之上共二十二人,地宫现收回二十具残尸。尚活着的,只一个伶人、一个龟奴,他们假扮夫妇,现于伊阳县安家。”

      皇帝打着十八子,喃喃道:“伊阳,紧邻伊河、汝河,盛产药材…”
      他顿一顿,正声道:“你着秦琰组一队药商与其结交,再派几个人暗中护佑,切莫打草惊蛇。两人若有异动,直接将他们绑在伊阳。记住,不可贸然入京,也一定要活的。”

      “是。”远山应罢,又道:“才人的身世,也有了眉目。”

      远山低着头禀报,是以,他并未看到皇帝有些发白的面色和福至投来的复杂目光。
      烛火熹微的光线里,他直直道:“南府曾有个叫齐娘的婢子,乃是南府主母手下的使女。未被卖给别家之前,她一直于南府仆役后院,看管才人和其生母。”

      “秀女名册上,她是以南家嫡女身份入的宫,其母不是王锦和?。”皇帝蹙着眉问。
      “是,才人并非南家主母所出。齐娘说,才人生母乃是江南水患时南大人捡回来的孤女,才人七岁时其生母因病离世,主母方过继了才人。”

      --江南水患。
      --原来梅园伞下,初遇之时,她那番提点他的话,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真的混着她和母亲的血泪。

      皇帝有些气闷,他转着手中的十八子,又问:“其母因何病亡故?”
      “风寒。”

      十八子的声音倏尔停下,寂静里,远山只听得皇帝厉声道:“重查!”

      其实莫说皇帝不信,就连远山初听时,亦觉得诡异。
      南家再不济也是在朝为官,南大人既然能将才人生母带回南府又辟开院子收留,那便断不会用这一场小小的风寒来取她生母的命。
      彼时,远山连恐带吓,甚至对齐娘上了些刑,才问出其中缘由。

      远山低头沉声道:“齐娘说,其母风寒不治而亡,乃是不肯用药,自求的死。”

      “自求…”皇帝的瞳孔缓缓睁大,还未等他平复,远山又道:
      “才人生母没有名字姓氏,查不出身世来由,其腹中子…也…也存疑。是以南家主母不许她磕头递茶,只辟开院落让其生产,平日里不许出院,一应吃住全由齐娘看管。”

      “才人七岁时,齐娘偷偷放她出了院子,才认了南晏为兄长。当日齐娘便被卖给了别家。次月,其母就因风寒亡故,被卷了草席扔去的乱葬岗。”

      “才人生母死的第二日,南晏于主母屋前跪请,主母这才过继了才人。而后,南府便有了嫡女,才人…亦有了姓名。”

      远山说的清晰,可自己却有些恍惚。这样的身世,不像是宫里妃子该有的出身,他亦很难将这些零落的话语,跟那个有着明澈笑颜的人联系在一起。

      他见皇帝久未出声,想了想,又补充道:“齐娘嘴硬,奴用了些刑。她昏厥时,呓语说:只有她死了,她的女儿才能有名分,才不会像她一样,无名无姓,一生被圈养在四四方方的围墙里。”

      皇帝失力般的阖上眼睛,片刻后,他把手里的书信放进了木盒。随着木盒发出的啪嗒脆响,他哑着声音问:“尸骨呢?”
      “是齐娘收的,埋于南山脚下。”

      皇帝眼前,浮现起他病中初醒时,南风落的那滴泪。
      彼时他问:“怎么了?”她答:“李子吃酸了。”
      如今想来,哪里是因为什么李子酸,不过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在思念自己的亡母罢了。

      她母亲用性命换了她的姓名,他又如何能为了一己私欲,将她圈于这脏污的红墙里。

      皇帝缓缓神,对着远山轻声道:“你去吩咐秦琰,让她去江南寻一处雅院,买几间铺子、几亩田产,奴婢、仆从多打点些。齐娘伤好后,你派人送她去江南。”
      皇帝吐出一口浊气,良久后又道:“地契、田产、铺面、仆从身契,皆记在…记在景风名下。”

      景风。
      福至听见这名字,便心头一跳。

      景,是皇帝哥哥的名。皇帝少时掩盖身份于人结交,常以景字为姓,自称景襄。如今这景风,又是他给谁备的假名呢?

      福至扑通一声跪下道:“皇上!宫嫔一入宫门,便永不得出!她是你的妾啊!”

      皇帝从躺椅上坐起,漆眸半睁,冷声道:“福至,朕的妾是南风。她福薄,不日就会因哥哥被贬,忧思成疾、暴病身亡。”

      冰冷的声线顺着空气往皇帝的眉目上爬,只瞬间,那玉面上便结满了霜雪。
      他一把捏住福至的肩头,一边施力一边厉声道:“而景风,乃是富商景家的独女,她的清白,无人可污。福至,你,可知晓?”

      福至眸里含泪,对着皇帝嘶吼道:“奴不知!奴只知,困兽独斗,活不了多久!殿下,你难道真的要活成孤家寡人吗!”

      福至的那一声凄冽的殿下,让皇帝喉头一紧。他松开福至的肩膀,淡淡道:“朕是皇帝。”他一面起身,一面道:“福至,你自去掖庭领罚。”

      远山双膝跪下,以头触地,低声道:“皇上,奴亦以为…”
      话还未说完,皇帝便走至内间东角,灭了一只的烛火。偌大的殿宇里,只剩下一盏残灯。

      福至和远山看着那一盏残灯,面上的神色更是扭曲。他们不约而同的想起了太子府的一桩旧事。
      那时,皇帝住的南书房也有一夜亮过一盏残灯。那夜,侍奉他笔墨的婢子不顾福至的劝阻,闯进了殿里。

      竖日,进殿打扫的福至,便看见了正殿中央滚落的人头。
      那婢子做了什么,瞧见了什么,无人知晓。只是打那以后起,皇帝寝居,便有了不成文的规矩:一盏灯,只照一人影。多者,枭首以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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