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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琵琶 六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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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沿回廊出了未央宫,行至甬道[1],她远远就瞧见安美人站在承恩门下,撑一把竹骨素绸伞,踮脚朝未央宫张望着。
瞧见南风出来,安美人也不顾满地大大小小的水洼,紧跑两步上前来,皱着眉问:“皇上可责罚你了?”
南风笑道:“皇上温和,不会无故责罚于人的。”
安美人松了一口气,她柔声道:“今日天寒,你又在雨里跪了许久,不如就近去姐姐宫里用午膳吧。姐姐给你做些驱寒的菜。”
南风听罢,嘴角有些抽搐。安美人在做菜之前,一直是她心里标准意义上的美人。
她温良、清和,一曲六幺凌冽如泉,让人闻之就心生仰慕。可这样如画般的人物,却做得一手难以下咽的菜品。
却之不恭,受之胃痛。南风尬笑两声,道:“那便多谢姐姐了。”
两人撑伞过了承恩门,沿着左道行进不久,就到了槿樱宫。
槿樱宫分东西两殿,垂槿殿住元婕妤,落樱殿住安美人。
落樱殿内,却月姑姑已备了姜汤和手炉。
南风一入殿,安美人就把手炉塞进她手里,自己却用微凉的手指拨着她的下颌,细细去瞧南风颈子上的伤痕。片刻后,她又褪开南风的衣袖去瞧她小臂上的伤。
“可还疼吗?”安美人蹙眉问道。
“姐姐莫忧心,都结痂了,早就不疼啦。”南风饮一口姜汤,笑着道。
“不疼便好。”安美人顿一顿,又问:“南大人如何了?”
“皇上打了他几板子,说等哥哥伤好以后,就贬他去岭南。”
安美人侧头看向正大口饮着姜汤的南风,开解道:“洛京的水,太混了。皇上此举,也是为保良才,你莫要怨恨于他。”
“姐姐说的是,风儿知晓了。”南风饮罢,又朝着却月道:“能再来一碗吗?”
却月微怔,笑着走上前来接过南风手里的瓷碗,又朝着安美人道:“娘娘也该学学才人,时时看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
安美人斥道:“多嘴!”
却月虽遭了斥责,却不顾尊卑的睨了自己主子一眼,自去小厨房盛汤了。
南风瞧着这殿内紧张的气氛,忽觉有些愧疚。她暗想,自己实不该再要一碗汤的。正愁要如何赔罪,就听得安美人道:“风儿别怪却月无礼,她虽行事莽撞,但心是好的。”
“姐姐既知晓,为何还要斥责于她呢?妾觉得姑姑说的不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论何时何地都应好好看顾。”
安美人莞尔,调笑道:“既知此,你怎得还要勉力救人?”
“这是两回事嘛!”南风脸红红的,补充道:“总有些比命还要贵重的东西呀!”
过了良久,安美人才沉声道:“是啊,风儿说的不错,总有些比命还要贵重的东西…”
安怜儿说此话时,眉目舒展,眼帘却半合,她的语气神情里透着许多的南风从未见过的情绪。
如果南风有幸得见过父母恩爱,那她一定能分辨出此刻安怜儿目光里满溢的缱绻。只可惜这种情谊与她而言太过奢侈,即便她翻遍所有记忆,也寻觅不出分毫。
是以,此刻的她只能觉察出安怜儿语气里的悲凉。
南风心下涌起一阵酸涩,她仰起头,确认般的问:“那姐姐以后,会好好看顾自己吗?”
安怜儿眸子里闪过一丝水汽,片刻后,她正过身抚上南风的头,温声道:“会的。”
伴着温润的声线,她的手转而向下,捏在南风的面颊上,笑道:“姐姐这就去给你做菜。”
做菜这两个字让南风嘴里瞬间发苦,她一把抓住安怜儿的袖子,道:“姐姐的手是用来弹琵琶的,做什么菜?不如给风儿弹琵琶罢!”
“风儿喜欢琵琶?”安怜儿轻声问。
“妾于雅音,一窍不通。不过妾觉得,姐姐弹琵琶的样子,甚美。”
安怜儿眉眼弯弯,笑道:“那姐姐教你弹琵琶如何?”
“可妾不通音律,琴筝笛鼓一个也不会,怕是…怕是学不好。”
安怜儿听罢,去博古架上取下一把绘了大红芍药的琵琶,端直的坐在椅子上。
她食指拨一个音,正声道:“这琵琶,乃是最不讲道理的乐器。她不问前情,不计因果,是呕哑嘲哳,还是玉珠走盘,全在日日夜夜的勤练堆叠之中。”
南风在她轻缓的语调里,不自觉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懂得演乐之人,即便只是坐在那里,都会让人心生敬畏。
安怜儿抱着琵琶,抬眸看向呆愣的南风,柔声问:“如何,想学吗?”
南风看着怀抱琵琶的美人,像是被勾了魂去,只能答:”想。”
安怜儿笑笑,从矮柜里取出了她的紫檀琵琶,拿给南风。她温声道:“这琵琶赠于妹妹了。“
南风见过这把琵琶。秋狝留宫时,安美人就抱着这把琵琶为她们奏了数曲,其声清冽柔和,其形不施雕饰,比安美人怀里的那把雕了芍药的琵琶更配她。
南风蹙眉糯糯道:“这是姐姐的,风儿不能要。“
“你跟姐姐学琵琶,那姐姐便是你的师。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姐姐自然应该送你一把琵琶的。“安怜儿见南风还是一脸愁容,于是又道:”这把琵琶…姐姐已很久不弹了,赠于你,刚刚好。“
南风看着怀中的紫檀琵琶,只见它的弦已完全疲软,松松垮垮的搭在轴上,像秋日里被雨打湿的落叶,浑身都透着一股哀凉。
“姐姐为何要弃了它呢?” 南风哀哀的看着琴颈,低声道。
“我怎么舍得弃它,是姐姐弹不得它了…”安怜儿垂下眼帘,淡淡道:“它值得更好的人来弹。”
南风抬眸去看她的脸,只觉得眼前美人面上的哀戚和似乎与这琴一般,有着某种隐晦的关联。
她正欲问个清楚明白,安怜儿就走至她身边,两指敲上她的额头,厉声道:“姐姐今日先教你如何抱琴,不许想旁的,不许走神,不许偷懒!“
南风此时方才察觉,眼前人同周音一样,藏着些不想为外人道的秘密。于是她应道:“好。“
抱琴、弹挑。南风从日中学到日落,也是只学会了用食指拨挑出一个音。
琵琶声噔噔的响到戌时,雨也停了。她本想放下那把紫檀琵琶,可安美人直接把她连人带琴一起轰出了槿樱宫。
宫道上,满眼红墙。
小满提一盏纸灯照亮,两人避开地上空明的水洼,往清漪阁走去。
才走至承恩门,南风就遇到了皇帝的御辇。她失神片刻,抱着琵琶匆忙行礼,道:“皇上万安。”
掌固落了辇,皇帝便走下来。他就着昏暗的光,看向有些落寞的南风。
--不安、落寞,这都是她少有的神情。
“怎么了?”皇帝平声问。
南风下意识的扯谎道:“琵琶弹不好。”
“千日琵琶百日筝,琵琶难学,不必急于一时。”
“嗯,妾会好好学的。”南风垂眸应着。
皇帝看着她睫毛下大片灰白的阴影,总觉得如鲠在喉。他弯下些腰,去看她的神情,片刻后,目光散落在她抱着的琵琶上。
那是一把上好的紫檀琵琶,头身干净、不施雕饰,足可见其主人爱护有加。但这样的琵琶,其主如何舍得赠与旁人?
于是皇帝问:“这琵琶是谁赠于你的?”
“是安美人赠与妾的。”南风低声道。
此时此刻,皇帝才终于找到南风伤心的缘由。
安美人,安怜儿,乃是江谦放在心尖上的人。江谦殁了,安怜儿必然也伤心。
而南风的心又过于柔软,她会不自觉地因旁人喜而喜,因旁人哀而哀。
皇帝瞧她垂头低眸的样子,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但手伸出一半,他才忽然想起,自己身后还跟着不少人。于是皇帝的手侧一侧,指腹落在琴弦上。
银色的弦在冷月下发出一声轻响,遥遥听去,似是序引。
皇帝在这弦音里温声道:“琴音藏人心。一个人若心病了,其琴音也会病,病人是很难抚琴的。”
他看着南风慢慢抬起眸子,接着道:“可只要情足够,时间也足够,慢慢的心就会康复,琴音也会。千日的琵琶,你只学了一日,是以,不必着急。人也好、琵琶也好,万事万物,徐徐图之。”
语落,眼前人的眸子终于亮起光。寂静昏暗的甬道上,只那双美目明明灭灭,好似碎星银砾。
星河闪闪,她含笑对皇帝说:“妾知晓了,妾会好好学的!来日学成,妾弹六幺以谢皇上。”
皇帝怔了片刻,也笑着应:“那朕等你的六幺。”
残月之下,红墙逼仄,让狭长的甬道更显漆黑深邃。皇帝让司灯站在两侧,给甬道打亮。
瞧着南风走远了,皇帝又低声吩咐福至:“宫里不太平,你远远的跟着些,送她回清漪阁。朕在华阳宫等你复命。”
福至点点头退下,看着御辇沿右道去了华阳宫,自己才紧跑两步,去寻漆黑夜里的那一盏纸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