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君臣 私欲 ...
-
南晏被拖走后，宣明殿的议题又回了正轨。
户部尚书秦梦得道：“皇上生辰之日，可由工部备数十条河船于洛河之上奏乐。雕梁画栋，海晏河清，方能彰显我大梁国威。”
秦大人语落，便有礼部、工部站出几人附议。
“就按你说的办。”皇帝应的利落，可其实，他全然听不懂秦梦得在说些什么。远远的，他似乎能听见刑杖落在南晏皮肉上的声音。
疾风知劲草，板荡实诚臣。而如今，这诚臣死的死、伤的伤，朝堂上，竟没有他们的一丝立足之地。
不怪天下人骂他昏庸，这个皇帝他当得的确无能。
皇帝透过宣明殿满室捧高踩低、歌功颂德的庸碌之气，看往殿外廊下，不停坠落的雨珠。雨珠坠地成沫的，让皇帝想起了江谦。
江谦死的前几日，就跪在方才南晏跪的位置，同他说：
“民间有言，立冬雨，一冬雨。今年雨多，若地藏湿气，再逢冬日落雪，那这个冬天，百姓便难挨了。臣斗胆请皇上诞辰简办，将金银财帛换为冬粮冬衣，以备不时之需。”
彼时，皇帝还未发话，萧相就示意司天监驳斥了江谦。而后四日，皇帝都没能在一堆请安折里，找到他的折子。
--要立冬了，江清尘。
--你在灵虚飘渺境，帮朕数着些。老幼妇孺、佃户乞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不可缺漏。日后朕下去见了阎王，也好一命一命，慢慢偿还。
这厢，南晏已被拖至宫城城垣之下，由福至亲自监刑。
掌刑的监作低声问：“福总管，这怎么个打法？”
福至还未说话，南晏就低吼道：“皇帝昏聩！佞臣当道！晏但求一死，以醒世人，以血洗冤！”
南晏这一吼，让监作出了一身冷汗。
连着两朝了，这未央宫前，挨板子的臣子虽不少，但一向是求生的多，求死的少。
像南晏这般破口大骂，自己把自己往死门里推的，监作也还是头一次见。不过片刻，他便回过神来，正欲上板子招呼，就被福至叫停了。
“咱家让你打了？”
监作倒吸一口凉气，明白了这是上头要给生门。他跪下道：“总管恕罪。”
“起来吧。”福至语毕，监作就退开几步，负手背过身去。
福至见他们退开，方才上前，蹲在刑凳边上。
他在南晏耳边低声道：“大人即便是求死，也该为家中亲眷想想。方才后宫来禀，说是南娘娘已被罚跪在建章宫了。”
南晏嘴角一抽，有了片刻晃神。福至见状，麻利的抽出怀中锦布，塞成一团放入南晏口中。他道一声：“得罪了。”后站起身来，着令行刑。
木杖透过下裳，打破皮肉。血珠混着雨水飞溅，杖音和着雨落之声，重重叠叠，无需轻拢慢捻，自成奇曲。
口不能呼，泪涕满面，南晏四肢绑于刑凳，连指尖亦充血发红。此刻的他，方才体会到了张谦受笞刑之感。
立谈中，死生同。少年之诺，终于兑现。
数十杖落下去，刑凳下已经流了大滩的血水。福至撑开伞上前，吩咐掌刑的几个内侍：“扶稳些，送大人去大理寺养伤。”
“嗻。”
这厢，皇帝一下朝，就匆匆赶到了建章宫。远远的，他瞧见南风和周音跪在雨里。
皇帝的手不自觉的捏过墨玉扳指，径直穿过两人，入了内殿。
内殿里，燃龙涎香。香气被雨闷在屋子里，让皇帝有些透不过气来。
“皇帝今日，来的倒是早。”萧太后从折子堆里抬首，看向皇帝。
“雨大，儿子来母后这里讨盏热茶喝。”皇帝草草行礼，嘴角扯出一个笑。
女人对自己的孩子，总有着天生的灵敏。萧太后仿佛看见皇帝的脸上撕开了一条裂缝，透出她最喜欢的悕惶不安来。
她搁下朱笔，转而浅笑道：“罗勒，去给皇帝奉茶。”清和的声线一落，皇帝才倏尔发觉，自己太过冒失了。
热茶奉上来，他抿一口，定定神道：“白毫银针，其叶莹薄，林崖之间，偶然生出。这茶叶不易得，吴王对母后一片赤忱孝心，儿臣自愧不如。”
一盏茶的功夫，那个棘手的人便又回来了。
萧太后心知，皇帝亮出吴王来警示，其意无非是要带走那两个忠臣之女。
她不欲同他演戏，于是道：“门外跪着的两个，在梅园同奴婢们一同戏耍玩乐，罔顾尊卑纲常，实是不知廉耻，哀家已亲替你罚了。”
“若真是如此，罚跪倒是轻了。”皇帝瞥一眼殿外，淡淡道。
萧太后不再看他，她提笔落字，入了正题：“皇后性子软弱，你亦连月的不来后宫。上慈下纵，才会乱了尊卑。”
“母后教训的是，儿臣谨记。”
“三郎蒙受不白之冤，亭瞳心里亦不好受，你今夜去瞧瞧她罢。”萧太后未等皇帝应声，便侧眸问罗勒：“多久了？”
“回太后，有一个时辰了。”
“行了，让她们回宫，抄写《女诫》，静思己过。”
萧太后话音一落，皇帝也行了礼，大步出了建章宫。
可眼瞧着要走到南风身边时，皇帝却踟蹰着不敢上前。他刚刚杖责了她哥哥，实不知该如何去面对她。
皇帝忐忑的走至南风身旁，眸光平直的望向宫门，低声问：“能起吗？”
南风未应声，她在雨里轻轻拉住他的袍角，仰面道：“皇上…”
皇帝不敢低头去看她的脸，只捏紧了手指，道：“正了衣冠，来未央宫伴驾。”
未央宫内殿，皇帝遣福至搬了碳盆，备了热茶后，方坐在龙椅上，撑着头失神的看向殿门外。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南风便到了未央宫。
“皇上万安。”
“坐。”
南风坐在凳子上，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毕竟前朝政事，后宫不可妄言。她盯着案子一角，很希望皇帝能说些什么。
可皇帝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史官的笔，百姓的口，面对流言恶语，皇帝虽也觉痛，但未曾有过胆怯。可此时此刻，他却唯怕她对自己失望至极。
二人沉默良久，皇帝终是垂眸道：“有什么话？”
“哥…南大人还…还活着吗？”南风的声线有些沙哑，带着他未曾见过的不安。
“活着，但少不了皮肉之苦。”皇帝手中的玉笔洇出一大块墨迹，他皱眉换上一张纸，又道：“朕贬他，去岭南了。”
“即刻就去吗？”
“在大理寺养好伤后，再去。”
南风的肩膀松了松，片刻后，道了一句：“那便好。”
语落，未央宫再次寂静无声。
静默良久，皇帝终是忍不住抬头去瞧她。
廊下雨落如溪，殿内温暖干燥，南风双手捧着桌上的热茶，正小口的饮着。皇帝远远望去，只觉眼前景，像一幅安然的画。
皇帝在这片安然里，得了些许勇气，他轻声问：“只是如此？”
“什么？”南风抬头瞧他，未懂是何意。
“你不怨朕吗？”皇帝蹙着眉问。
南风此时才解得他意。她想了想道：“文死谏，武死战。南晏身为文臣，直言劝谏乃是他的职责，若因劝谏而死，应是南晏的荣耀。”
语毕，皇帝的眉却未曾舒展，于是南风接着道：“至于江大人的案子。妾虽不解其中真相，但周贵嫔落水和今日罚跪，都过于巧合。其中结症，想来并非翻案重审那么简单。妾虽在深宫，却也知万事不可操之过急，需徐徐图之。”
南风的声线和软，却逼得皇帝垂了头。
他做着被厌恶的准备，却得了不敢奢望的理解。他未曾辩解一言，她就循着蛛丝马迹，轻易的剖开了他的心。
这种难言的畅快哽在皇帝喉咙里，让他眼角发酸。
他侧过头眨眨眼睛，搁下笔道：“岭南此行，山高路远。朕可准你，备些物件给南晏。”
“真的？！”南风的眸子亮起光，音调也轻快了几分，像门前啄食的小雀。
“君无戏言。”皇帝柔声应。
“妾谢过皇上。”南风正要跪下谢恩，皇帝就走下来轻拉起她。
他侧过头去看她的颈子，又用余光划过她的衣袖，末了，从袖口里拿出一盒药膏来。
南风看着皇帝熟练的掏出那雕着复杂花纹的药膏，觉得有些发冷。皇帝贵为天子，实在不该像个太医一般，随身带着这止血止疼的药。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捉刀的人是谁，还有多少人躺在这砧板上，南风一概不知。
她蹙眉道：“这药膏，像是不易得的，皇上自己留着吧。”她思索片刻，又补上一句：“妾已大好了，且福公公上次给的，还未用完呐。”
皇帝把药膏塞进她手里，只道：“多用些没错的，女儿家不能留疤。”
南风看着手里的药盒，有些发愣。等到皇帝唤她，她方才回过神来。
“风儿。”
“嗯？”
“天下是万民的天下。若无民便无君，若无卑便无尊。是以，你和周音同奴婢们戏耍，并非不知…不知廉耻。”
罔顾尊卑纲常，寡廉鲜耻。这是太后斥责她们的话。但彼时的南风，满脑子都是自家哥哥，并没有听进去。
她看看手里的药盒，又看看皇帝。转而退开几步，屈膝跪地，垂眸道：“皇上仁德，乃天下万民之福。妾借哥哥一诺以应陛下。”
语落，南风拱手，以头触地，正声道：“为报君国，妾愿履薄冰如平地，虽有畏而无返。”
稽首礼，敬之至也，乃是臣子拜见君主时所用。
是以，皇帝所有的不安、雀跃、开解和关怀，都在她为天下万民的丹心之前，因带了私情人欲而更显卑微拙劣。
“东西备好，拿给福至即可。若无旁的事，便…”皇帝顿了半晌，似是在等跪在地上的人打断他。
但未央宫没人出声。他只能落魄的接着道：“便回吧。”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君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