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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立谈 同死 ...

  •   【第二十二章】

      是夜,南风同周音一并回了玉磬宫,她先让周音去正殿梳洗,自己去直房瞧了宫徵姑姑。

      宫徵见了南风,爬起来就要磕头。南风紧跑两步扶起她,道:“姑姑使不得。”
      “娘娘才是使不得,奴一条贱命,何以让娘娘舍命来救?若是娘娘有个三长两短,奴就是死上百次也抵不过啊…”

      “姑姑这是什么话。风儿日日来玉磬宫,早就视姑姑和音儿为亲人了。这世上哪有见了亲人落水不救的道理?”
      南风一面拿着绢子拭去宫徵眼角的泪,一面正声问:“那日姑姑落水,可有察觉到异样?”

      宫徵思忖片刻,沉沉道:“娘娘素来喜欢动物,那日确实是娘娘自己跑到前排去瞧鱼的。落水之前身后的确有人推搡,但岸边狭长,人又太多,应该不是有意为之。”

      南风点点头,笑道:“风儿知晓了,姑姑慢慢将养,等身子好了,再给风儿做鱼汤!”她安顿好宫徵,便出了直房,往玉磬宫正殿去了。

      寝殿里,周音正在擦自己的琴。瞧南风进来,她抱琴走上去,一把将琴塞进南风怀里,糯糯道:“我的琴送你了。”

      南风看着她一副不舍又狠心的模样,大笑着道:“哈哈哈,傻阿音,我要你的琴做什么?难不成要让立秋拿去劈柴生火吗?”

      “这,这可是我的命根子!我爹爹用了两年俸禄给我寻的!你竟要拿去劈柴!煮鹤焚琴,当真是暴殄天物!”周音说罢就冲上去呵她的痒,两人笑成一团滚到了床上去。

      南风仰面躺在床上,半晌,轻轻问:“阿音在这宫里…可与什么人结过愁怨吗?”
      “哦,有啊。”阿音想也没想,应的很是利落。

      “谁呀?”
      “皇帝。”
      “......”

      南风无奈的侧过头去瞧,只见周音的眸光已暗了大半。她用食指下意识的摸着额上的一条细小疤痕。那疤痕并不显眼,但周音却常年留着碎发遮挡。
      日深月久,南风便知,那是活泼明朗的周音,唯一想要隐藏的东西。是以,这疤痕是如何来的,南风并不敢问。

      静默良久,她开解道:“皇帝他,心上是有你的。你还记得端午吗?端午宴上,他那般笑,我还是头一次见。还有七夕,整个大殿,就你一人是红糖江米条呐!”
      南风越说越兴奋,而身边人却冷冷的,不见一丝雀跃。

      “风儿,他没有心的。”周音吐出一口浊气,轻声喃喃:“他自己的孩子死了,他都没有落过一滴泪,他…没有心的。”

      南风在周音低落的话音里,没来由的想到了皇帝说过的话,他说百姓之苦,自有朕担。
      于是她轻声辩解道:“人不会没有心的,阿音。只是,他是皇帝,天下人人都是他的子民,他的心要给万民,就很难…”

      南风话未说完,周音便起身盯着她问:“风儿喜欢皇帝吗?”
      南风愣住,她忽然发觉,眼前人比起皇帝的心给了谁,似乎更在乎她的心给了谁。于是她想了想,认真的答:“我不知道,阿音,什么才算喜欢呢?”

      “嗯…喜欢就是,就是你弹琴的时候会想他,饮酒的时候会想他,插花的时候也会想他…”
      周音看着南风的眉越蹙越深,又解释到:“就好比,今日你吃了一道极品的鲜鱼炖藕汤,吃罢了唇齿留香。你当下就会想告诉他,这汤有多好吃,还会想着下次做给他一起吃…”

      南风听罢咯咯的笑起来:“若要这么说,那我一点都不喜欢他。我每日都在想去长乐宫吃点什么,来玉磬宫玩点什么呐!哈哈哈!”

      “那风儿喜欢我吗?”
      “我当然最喜欢阿音啦。”

      周音小鹿般的眼睛里像存着星星,小星星扑闪着亮光一跳一跳的,片刻后她勾起南风的小指道:“那你发誓,保证你以后先要最喜欢阿音,然后才能喜欢皇帝!”
      “好,风儿以自己的性命起誓,这辈子一定先最喜欢阿音,然后才喜欢皇帝。”

      周音笑着爬到南风身上,压低了嗓音道:“那今日就由阿音来宠幸爱妃了!”
      南风笑着道:“你忘啦,你还有五十遍《金光明经》呐,哈哈哈哈。”

      浓稠的夜色如泥,并不称玉磬宫清朗的欢笑声。与这夜色更配的,当是毫发无损、大摇大摆走出大狱的萧三。

      .
      洛水河南的桐花巷里,坐落着礼部员外郎南大人的家宅。

      南府书房里,烛已全熄了。一个身量很高却又格外单薄的男子,正趴在案子上,低声哽咽着。

      热泪从他眼角滑落,沾湿了臂膀下的一副字。纸上书:忠君报国、碧血丹心。
      这幅字,是南晏在石鼓书院读书时,江谦赠与他的。

      彼时,江谦一边题,一边道:“笔做刀,义成矛。为报君国,清尘愿履薄冰如平地,虽有畏而无返。”
      南晏卷起衣袖,亲写下了江谦的这句,“虽有畏而无返”。末了,他回赠与江谦,又展颜朗声道:“清尘之志,伯明感佩。愿同进无返!”

      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1]
      然,这世间大多的少年侠气,都明媚如春景,易碎如琉璃。

      永安元年,二月微雨。

      江谦跪于安府门前,求娶安家小姐安怜儿为妻。同一场雨里,南晏跪在南府主母屋前,求母亲撤回妹妹南风进宫选秀的名册。

      那日的雨并不大,但足以浇碎两人所有的虚妄美梦。

      三月初三,秀女进宫那日,南晏去江府见了江谦。

      他尤记得,那日的江谦被江大人打的皮开肉绽,只留着一口气,趴在床上。
      南晏推开挡在门外的小厮,径直走进了他的寝居,撕碎了自己送他的那副字。

      “我舍不下妹妹,你弃不了红颜。不忠不孝之徒,配不上笔刀义矛,又谈何有畏无返。”南晏也未听清内间的人回了些什么,就头也不回的出了江府。

      而今时今日,他才意识到,这竟是自己同江谦说的最后一句话。
      黑暗里,南晏狠狠的用手捶着自己的胸口,想要解一解心间的钝痛。可他无论使多少气力,都挥不散傍晚听到的那些流言。

      未时,萧三才出大狱。申时,茶馆井边,就传出了江谦爱慕后妃不得,便强取琵琶女的流言。
      这流言如脏水,泼在了明镜之上,浇灭了一颗滚烫赤诚的心。

      南晏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的响。他伏在案子上,静听秋风起、秋雨落。这一晚,除了落地即碎的雨珠,无人知晓他喃喃了一整夜的,“虽有畏,而无返。”
      更无人知道,他于天色熹微之时,对着身下那副皱皱巴巴的字,道了一句:“清尘,伯明以性命立誓,绝不叫你明镜蒙尘。”

      竖日,南晏着了朝服,正了衣冠,提一把伞穿过沾满了枯叶的青石板,坐轿往皇宫去。

      他的案子上,留了一封家书。书中只有三字,上书:儿不孝。

      禁内,未央宫里,宣明殿上,大臣们正议着皇帝生辰,藩王朝贺之事。

      南晏未曾提请,就一脸沉重的走出班列,打断了奏的火热的萧相和秦大人。
      他跪下道:“皇上,臣有事要奏。”

      皇帝透过冕旒,看着被珠子分成一块一块的南晏,吐出一口浊气。
      南晏的皮相与南风没有一点相似,但骨子里,却淌着一样的忠直信义。他们一样的不懂审时度势、明哲保身,只为了心中之义舍生忘死。

      “今日论的,乃是朕生辰朝贺之事。爱卿,你可知晓?”皇帝冷声道。

      南晏没有答复。他把头死死的磕在地板上,传出闷咚的一声。
      殿内的火热被求死的南晏撕开了一条裂缝,顷刻间,宣明殿寂寂无声,只有南晏撕扯道:“臣恳请皇上重审画舫一案!”

      “画舫一案由周大人秉公审理,江家亦未有异议,你有何资格提请重审。”
      “臣与江清尘同窗数载,深知其品行。他为人宽厚忠直,若非有奸人相逼,绝不会无故与人行口角争锋,臣恳请皇上重审画舫一案!”南晏话音一落,又狠命的磕在地板上。

      血珠飞溅,染红了皇帝的眼,却进不了萧相国的眸。

      “奸人?南大人何必拐弯抹角,不如指名道姓,直念我萧旭的名字罢了。”萧三走出两步,阴笑道。

      “臣不敢直呼大人名讳。”南晏抬起身来,正了头上的冠子。
      鲜血顺着他的鼻梁而下,洇上唇齿。转瞬间,那唇齿开开合合,道一句:“我不直呼你名讳,乃是怕污了清尘的耳朵。”

      “呵,清尘?南大人说话前,也应当先思量思量,自己的同窗担起担不起这二字。”萧相缓缓道。
      “你们同安家沆瀣一气,以女子一生清白安乐换取清尘的把柄,你有什么…”南晏话音未落,龙椅上的人便厉喝出声。

      “放肆!宣明殿岂是你攀咬忠臣,随意妄言之地!福至,拉下去,杖责!”

      “皇上!是忠是奸,是正是邪,你看不明白吗?明镜蒙尘,脏履踏雪,皇上,当真就看不见吗!”

      南晏凄冽的呼号离宣明殿越来越远,随着他的声音渐息,皇帝开口道:
      “南晏蔑视君威、污蔑忠臣。周琛,朕赐他去你的大理寺养伤。伤好以后,即刻发去岭南,任县丞静心。”
      皇帝言毕,目光落至萧三身上,缓缓又道:“就住萧大人住过的牢狱,让他亲解忠臣蒙冤之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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