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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青面 獠牙 ...
【第二十一章】青面-獠牙
这厢,掖庭狱里,一个浑身湿透的内侍此刻正带着镣铐,趴在刑凳上。
“二爷,饶了奴吧,求二爷…”内侍哀戚的求道。
“堵嘴,杖杀。”杜仲的声线,直吓的他渗出一滩黄色的水渍。
腥臊气里,内侍不住的磕头求饶,全然不见将才在岸边瞧戏的坦然模样。
其实奴婢们在皇宫里讨生活,大多数时候都不是靠着主子们的恩德。他们的生死,往往握在下人里头少数几人的喜怒悲悯之中。
这宫里人人皆知,内侍省有三人招惹不得。
其一是罗勒,他在这深宫数十年,根脉甚广、枝叶如刃。凡这宫里的阉人,若不尊他一声罗总管,那便得喊一声义父。
其二是福至,他虽不得实权,但为人良善,最得人心。诺大皇宫里,罗勒唯一插不进去人的,便是福至守的未央宫。
这其三,便是今年刚起的新秀,杜仲。他是罗勒手里头最有名的青面鬼。
说一不二、目中无人,连沈家将军都入不得这位杜二爷的眼。放眼整个皇宫,除了他的义父,再无人能慑他一二。
于是内侍只好搬出罗总管,想要给自己求下一缕生机。他凄冽道:“二爷!奴也是听令行事,义父只说了救周贵嫔,未曾言及旁人啊!”
杜仲转着手中一把轻巧的小刀,侧眸瞧向监作,冷声道:“愣着干什么,听不懂咱家的话?”
“二爷,义父未有令…如此,是否…”监作十分为难,毕竟这游水救人的内侍是罗勒亲自安排的。
“同样的话,别让咱家说第二次。”杜仲一面说着,一面把刀插进椅子的扶手,刀刃咯吱咯吱的向后划,像划在人的骨头上。
监作惶恐应下,着人堵了他的嘴。开腹、下杖,只两棍,人便咽气了。
杜仲瞧着眼前内侍没了声息,起身去了最里间的囚室。
囚室四面无窗,只燃一盏孤灯。
刑架上绑着一人,其面朝下,嘴里含着的白布已被洇透了血。血珠子混着些白色药粉落在地砖上,嵌进地缝里。
“哪只手?”杜仲捏起受刑人的下颌,轻声问。
监作有些傻了。
取舌留命,这是杜仲亲自吩咐的。可这被取了舌的人,如何还说的出话?
监作生怕这鬼的怒气波及于他,遂慌忙道:“二爷,抬的太高,会呛死的…”
杜仲嫌恶的瞧一眼指腹上的血污,监作便递上白绢布来。他抹去血迹,沉沉道:“剜眼断手,让他自己上路。”
监作咽下一口吐沫,掌心里不住的发汗。
其实他隐隐约约的,多少明白其中缘由。
眼前这救了南才人的内侍,上岸后,说了些不干不净的话。言语之中,不外乎是嫩腰柔肤之类。
但阉人总的不是男人,也只能过一过嘴瘾。上头常是睁一眼闭一眼,便过去了。
杜仲今日这般发作,监作还是头一次见。他一壁庆幸自己没有听见这内侍的浑话,一壁慌忙照做。
四四方方的囚笼由杜仲禁锢看守,无人能在他手中讨得一丝怜悯和生息。
支离破碎的□□发出奇异声响,化成了画舫血案织就的这曲六幺里,一个无人在意的细小音符。
.
潇湘殿,紫竹林,玉墨亭。
内侍婢子屏退两侧,亭中,只有福至和皇帝两人。
“她如何了?”皇帝看着风中片片竹叶跌落,沉声问。
“才人未有大碍,正于侧殿梳洗。”
皇帝垂眸从袖口中取出银色药盒递于福至,道:“这个你送去,嘱咐她抹于伤处,一日两次。用药期间,伤处不得湿水湿汗,饮食忌辛辣、忌饮酒”
福至点点头接过,又听得皇帝问:“画舫查的如何了?”
“船尽沉了,佩剑已寻不到,只收了刻有剑痕的木板。尸首拼凑了不足五具,远山亲自验过,皆是男性,未见船上的伶人和老鸨。”福至顿一顿,又补上一句:“此行,失了四人。”
“四人…”皇帝轻声喃喃。
他尤记得在国子监时,林太傅曾问过他:四人可成何事?
彼时的他答曰,四人可成一户,一户可种良田。良田成亩,十几年后,便会有更多的人。他们棚下擎瓜、窄巷逐蝶,以安富绘江山盛景。
可若此时让他再答,他却只能说:四人可换回一块刻有剑痕的木板和九具死尸。
喉头干涩,像存着刀子。良久后,皇帝冷声道:“告诉远山,画舫上的活物,一个都不可缺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人进了阎王殿,也得给朕抠出肉渣来。”
福至点点头,又道:“那周贵嫔这边,是否要奴往玉磬宫加些人手?”
皇帝伸手接住一片竹叶,良久后才道:“不必。”
“可这后宫凶险,奴怕…”
言语间,皇帝将手中竹叶尽数碾碎。掌心摊开,风便吹落叶沫,转瞬间什么也不剩了。
“你去大理寺,令周琛放了萧三。”
福至蹙了眉。他跪下道:
“皇上,恕奴直言。这数条人命,多日对峙,乃是皇上和周大人尽心竭力要洗刷的冤屈。
若只因周贵嫔一人性命,便止步于此。莫说是皇上,就是周大人自己,也不可能会答应。”
“福至,朕并非不懂取舍之人。只是,若以冤屈换清白,以女子换社稷,案虽可结,但污的乃是清流之源。”皇帝顿一顿,脸上泛出一丝凄惶神色。
“先帝和母后,你…还没看够吗?”
福至倒吸一口冷气。
他眼里一晃而过的,是死去的五个皇子,是饿死的先皇,是两党倾轧杀不尽的人头,是江南水患的饿殍遍野,是山海关枉死的两万将士。
片刻后,福至以头触地,道:“奴知错,请皇上责罚。”
“若周琛不肯放人,你便告诉他,周音不止是他的女儿,亦是朕的妃子。周音的命,朕要保。江谦的清白,朕也要保。若周琛不肯放人,你便…跪请…”
皇帝深吸一口气后,垂眸轻言:“请他再给朕一些时间。”
福至抹去眼角的泪,正要领旨起身,又听得皇帝道:“你再去趟水云阁,让秦琰查查南风的身世。”
“为何要…”福至话未说完,皇帝便打断了他。
“何时生、何处养,事无巨细,不可缺漏。”
“嗻。”福至领旨下阶,匆匆往未央宫去了。
紫竹林里,只剩皇帝一人。他打着手里的十八子,打理着画舫一案中,千丝万缕的杂乱。
冷风里,他站了半晌,才进了潇湘殿。
潇湘殿侧殿,南风已经换了文贵嫔赏她的襦裙,站在周音身侧蹦蹦跳跳。
文贵嫔虽是武将家的女儿,但颇擅书画诗词,其审美情志,亦不输萧家亭瞳。
是以,她送南风的这套襦裙,总在恰到好处的地方,衬着南风不自知的风情。
青白色的绸缎极为淡雅,正称她白皙的肤色。裙角边以银丝绣了海潮纹,阳光下,更似碧波涛涛,颇具雅士风骨。
檀色的系腰绦带以珍珠做饰,四周绣了暗红色的忍冬纹。柔肤傲骨,以衣喻人,这是文贵嫔收了南风做的绢包后,打磨数月的回礼。
忽略掉南风颈上和小臂间被泡发的血口子,这当是她人生头一次这样好看。
周音瞧着南风颈上被自己抓破的伤痕,眼泪止不住的淌,她哽咽道:“风风对不起,我…我一定抓疼你了吧…对不起…”
“这就是看着骇人,其实一点都不疼的,你那点力气,还不如小猫呐!而且…而且我还得了文贵嫔赏的襦裙,你看阿音,是不是很好看?不要哭了嘛,你快看看我的襦裙,好看吗?”
南风一边说一边转着圈,转的皇后和文贵嫔都笑起来时,皇帝也进来了。
四目相视,他径直怔在了殿口。片刻后,皇帝不自觉的偏了头,他咳一咳,走至榻边看向周音,问:“好些了?”
“已好了,不劳皇上挂心。”周音抹一把脸上的泪,淡淡道。
皇帝被呛声,也没有什么好话,只道:“既已好了,就回去抄五十遍《金光明经》给自己祈祈福吧。”
话音一落,满堂寂静。劈里啪啦的火药味掩盖了周音身上未消的水汽。
文贵嫔见此,笑着道:“妾备了阳羡茶,皇上若无旁的事,不如去正殿喝盏茶吧。”
皇帝应下,同她一起去了正殿。
走至回廊,皇帝突然道:“多谢蓁蓁了。”
叶蓁蓁微怔,调笑道:“这是妾给皇上备的生辰礼。阴差阳错,送的早了些,还望皇上莫要怪罪。”
皇帝在她的话音里红了耳垂,文贵嫔偏头去瞧,只觉此刻的他才有了些少年郎该有的模样。
两人奇怪的对话里,其实暗藏些不愿为外人道的秘密。
文贵嫔生辰那日,皇帝赐了她一箱素绢纨扇。彼时,两人坐在榻上,皇帝于一侧瞧书,她于一侧拿着纨扇题诗。
叶蓁蓁拿着笔,先题了一句: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这是咏海棠的诗,给皇后的?”皇帝未曾抬眸,他翻一页书,淡淡问。
“娘娘似海棠,妾觉得这两句甚好。”叶蓁蓁顿一顿,又问:“不如妾借花献佛,给各位妹妹都题一些?”
“你的纨扇,你的飞白,何来借花献佛一说。”皇帝合上书,浅笑道。
文贵嫔生辰那日同皇帝说的话,比他们一年说的话还要多。两人于诗词歌赋中挑挑拣拣,题满了十二把纨扇。
这纨扇里,十把由文贵嫔题以飞白,两把由皇帝书以小楷。那两把由皇帝亲题的纨扇上,一把书《桃夭》,一把书《南风歌》。
叶蓁蓁知道,他题《桃夭》赠她,乃是为了谢她。
因为当时的皇帝,题罢《南风歌》后,也如今日般垂眸,同叶蓁蓁道了一句:“借花献佛,朕多谢蓁蓁了。”
《桃夭》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南风歌》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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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青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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