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天子 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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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天子·腥风
皇帝侧眼瞧他，并未喊起。
他缓慢的从腰侧箭囊中取出一块嫩黄色刀绢，一面细细擦去戟头淋漓的鲜血，一面沉声道： “这马太烈，朕着实御的太快了些，且魏都尉麾下的人救驾即时，骁勇善战，该赏。“
语毕，皇帝走至魏忠身侧，一手扶起他，一手把擦净的长戟递至他手里。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极高的身量，漆黑的眸子，闪着寒光的戟头遮住了皇帝的半个脸。
魏忠的目光落在戟头上洇着一丝鲜血的刻纹中，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却是自己亲笔写下的认贼作父。
他复又跪下，道：“回皇上，这两人并非微臣麾下的兵将。卑职救驾来迟，还请皇上责罚！”
“哦？那他们是…”皇帝话还未说完，就被高一些的小厮扑到在地，魏忠拧着眉慌忙起身，却见那小厮右肩已然中箭。
四目相视，魏忠听得皇帝道：“古柏南面横枝，杀。”
君命无二，不怒自威。
此时此刻，魏忠才终于发觉，眼前少年，乃是天子。
他转身拉满长弓，屏息连射三箭。木羽箭破风而过，将那青衣刺客从古柏上射落，片刻后便远远传来闷重的脊骨断裂之声。
宣太医、收尸回营、封禁上林苑、彻查刺客。皇帝的有条不紊、淡然处之，让随猎的前朝后宫都宛如吃了一颗定心丸。
秩序井然的四校和大理寺卿周琛没有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日暮西沉，五个刺客蛰伏的地点、刺杀用的刀具，甚至连未烧尽的木柴都全被搜罗齐整，送至了上林苑离宫。
含元殿内，太后、皇帝坐于垂帘之后，王孙贵族、文武众臣落座于两侧，殿中跪着魏忠和救驾的小厮。
“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后，草民姓易，名临江。兄长易寒洲因伤难以起身面圣，还望太后、皇上恕罪。”
隔着层层珠帘，太后的目光缓缓落到跪着的易临江身上。
他脊背挺直，身形魁梧，远远望去，宛如易家战死的小将军跪在她面前。年轻的身躯、凌冽的声线，让她不自觉地去看自己手上的细纹。
--薪火相传，父析子荷，这人，永远也杀不尽。
萧太后一声轻笑，道：“虎父无犬子，易家果然世代忠良。”
“太后谬赞。”
“你父亲战功赫赫、雄才大略，为何你们兄弟二人要走这马场生意？”
“回太后，山海关一战以后，家父便给草民立了规矩，言宁从商不从仕。”
山海关…仅这三个字就让在场的不少老臣绷紧了神经。
那一战，易家打的何其惨烈，兵尽粮绝、却无一人退却。可他们心知，两万人马，归根究底，却是死于萧家刘氏贪墨的押运官手下。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一如尸山砌就的山海关。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今年的新科探花郎，翰林院典籍江谦。他凌声道：“身负文韬武略却不为山河尽忠，谬也！”
易临江攥紧了手指，咬咬唇道：“自古忠孝两难全，易家三代为国，战死沙场数十人。如今家父只求儿孙安康、承欢膝下，万望圣上垂怜。”语毕，他重重的朝殿上磕了三个头。
但皇帝却未应，他转头看着魏忠，淡淡道：“魏都尉，你以为如何？”
魏忠迷蒙的抬头，耳边又浮起皇帝的那一声“杀”。半晌，他咽了一口吐沫，道：“回皇上，臣以为，马革裹尸，乃是将门子弟最大的尽孝。”
“说的好！若是人人都有魏都尉之省悟，那今日这上林苑，便不会有什么刺客了。”皇帝把十八子甩入掌心，发出啪嗒一声脆响。片刻后他嗤笑一声，转头看向叶醇。
“你说是也不是啊，叶都尉？”
话音一落，人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看上了皇帝。语气辗转间，谁也摸不清他的心思。
叶醇亦是愣神良久，才慌忙跪下，道：“臣护驾不力，但请皇上责罚。”
可这叶醇依旧十分的蠢，他嘴上说着请罚，眼神却不断的往萧相国身上飘。
皇帝顺着叶醇的目光，看向萧相，正声道：“叶醇护驾不利，当罚。易寒洲、易临江舍命救驾，当赏。萧相国以为，这赏罚，朕该如何拿捏？”
萧长衍抬眸看向皇帝，不知他何时练就的这帝王之术。
明面上是君主与臣下的三让三辞，可暗地里，却是以山海关旧案和叶醇的兵马为要挟，逼他亲自给易家兄弟开仕途。
--是场好戏，却不算好棋。若他来下，断不会以自己为子。
萧长衍对上皇帝的目光，垂眸道：“臣以为，魏都尉说的极是。身负才学自然应当为国尽忠。然，这兵家之事并非有身手功夫就能应对得当。是否真是将才，还需验过才知。
武举将近，不若让二位公子破格参加殿试，以真本事平文武百官和黎民百姓之口。如此，也能给易老将军一个交代。”
“至于叶将军…他到底年迈，难跟御驾也可理解。且文贵嫔也随猎秋狝，还望皇上看在贵嫔娘娘的面上，宽恕一二。“
萧长衍的一番话，让皇帝眼里盖上了一层薄雾。
--良医救人，良相济世。萧相有济世之才，却无救人之心。
“便依相国所言。”皇帝冷声道。
末了，他缓缓起身向太后行礼，又道：“母后，朕身子不适，先摆驾宜春苑了。”
皇帝言罢，却未从侧门出。他掀开珠帘，直直下殿，路过跪着的叶醇身边时，顿住脚步，弯腰轻扶起他。
“文贵嫔许久未见家人，你去瞧瞧她吧。”
叶醇对上皇帝晦暗不明的脸色，抹了把头上的冷汗，颤着声音应：“谢…谢皇上恩典。”
出了含元殿，皇帝沿着游廊徒步行进。
深深夜色里，他低声吩咐着福至：“你去告诉皇后，让素云亲自照料易寒洲。一应吃食、药物、衣饰都要自己经手，细细查验。衣食住行皆以你们在太子府的规格办。”
“嗻。”
福至走后，皇帝站在阴影下缓了缓神，才往宜春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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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春苑殿口，萧亭瞳正倚着门框呆呆的望着阁下的月门。
一抹竹青色映着纸灯的暖光而入，便顷刻间收走了她所有哀惧喜怒。
萧亭瞳快跑两步，一把拉住了皇帝臂膀。她正要去查看皇帝身上有没有伤，就听得他道：“朕无碍。”
萧亭瞳皱着眉道：“怎会无…”
话未说完，皇帝便打断了她：“亭瞳，不得无礼。”
萧亭瞳随着他的目光，瞧见了自己抓着他左臂的手。她转而深吸一口气，将手缩了回来，负气道：“怎会无碍？听闻刺客皆带着刀剑，可皇上连甲胄都未着…”
“易家兄弟护驾即时，朕真的无碍。”
皇帝瞧她撅着嘴，仍是不信，只好岔开了话题：“今日可去领马了？”
“领了，妾骑着踏雪打的马球。”
“嗯。新马烈，你也该注意着些…”
“妾知道啦…”
上林苑清冷的晚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等萧亭瞳睡下，皇帝才起身行至窗边。
一片竹影里，他的轻声低语被阵阵竹声盖过，除了窗边透进来的风，无人能听见他究竟喃了哪句诗。
风袅袅，它带着皇帝喃喃出声的诗句，一路奔袭，由皇宫里的一人和软道出。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南风笑着接上。
“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安美人坐在殿中，抱着琵琶缓缓应。
“人稠过杨府，坊闹半长安。”元婕妤红着一张小脸，迷迷糊糊的说着。
她话音一落，殿内的妃子们都笑起来。
“是风不是坊啊，哈哈哈。”
“啊？我又错了？”杯酒下肚，元婕妤已然撑不住了，她的汀州方言让她在这飞花令里占不得一点优势。
南风瞧着她绯红的面颊，道：“不如今日就到这吧，明日哺时咱们再聚。”
“对…明日，让安怜儿给咱们弹六幺！”元婕妤迷迷糊糊的，替安淑女说着大话。
殿内五人皆浅笑着瞧着这个醉鬼，又各自叫辇出了槿樱宫。
软轿里，小满感慨道：“娘娘，这皇宫当真和话本子里讲的不同啊。”
“是啊。”南风笑着应。
留宫这几日，她方才发觉，这宫里的妃子简直快活的不像话。弹琴、饮酒、开宴、投壶、写诗、描画、插花，人人都高高兴兴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其实细细去想便能发觉，这般松快的氛围，大半源于皇帝的专情和严明。他把不安分的送去了广化寺，又把所有的偏爱和荣宠都给了宸昭容。弱水三千，若他只取一瓢饮，那剩下的水滴，自会把所有的爱都花在自己身上。
而剩下的一半，则来自皇后的仁慈和温润，她从不克扣妃子的份例月银，低位嫔妃若衣食上有缺，她亦会早早察觉，明里暗里从中贴补。
他们像两棵逶迤的大树，荫蔽着后宫身不由己的众人。南风在这片树荫下乘凉安睡，亦做了很多很多的好梦。
可彼时的她不知，这样的时光如烟花，美则美矣，却最是易逝。
秋狝一过，大幕揭起。经年难歇的血雨腥风，便毫不留情的落在了这深深宫苑里。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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