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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秋狝 金玉 ...

  •   【第十五章】秋狝·金玉

      中秋一过,阖宫都开始忙碌起来,嫔位以上的妃子都在打点行装,准备着秋狝伴驾离宫。

      八月廿二,巳时。皇帝、皇后召了留宫妃子里位份最高的元婕妤前去未央宫。
      未时,皇帝跟前的内侍来传,让南风前去未央宫伴驾。

      .
      这是南风头一次白日来未央宫。明亮的光线充盈,让她看清了未央宫后殿的全貌。

      木兰为栋,杏木作梁,屋顶椽头敷以金箔。沿右侧廊道拾级而上,便见饰了夔龙纹、万寿字的青色轩窗。
      福至扣一扣门面上的鎏金铜铺首,领着南风进了殿。

      后殿内间,皇帝着一身灰青色圆领长袍,正弯腰收拾着行装。见南风进来,他慌忙侧过身解下肩上的系带,遮住了露出的左臂。

      “皇上万福。”。
      “坐。”
      “谢皇上。”南风应后,坐在了外间的小榻上。

      “今日召你来,是商议留宫事宜。元婕妤出身汀州[1],官话说的不甚流利,且又是初次掌宫,难免有所纰漏。你的位份仅次于她,可多多帮衬左右。”皇帝边说,边拿着一大一小两个木盒出了内间。

      “妾会尽心辅助婕妤娘娘。”
      南风话音一落,皇帝便把那个稍大些雕了莲花的木盒递给她。

      “中秋那日,底下商户献了太阴君做贺,这是福至给你留的。”

      南风轻轻打开木盒,只见红色的绸子里,躺着一只泥塑兔子。那兔子身着黄金甲胄,头披锦毛黑巾,端端的坐在葫芦上。

      南风眼睛微微睁大,轻声道:“这个叫太阴君吗?妾还是头一次见。”
      “当真是头一次见?”皇帝侧头去瞧她的神色,顿一顿又道:“福至说,民间也管这个叫兔爷儿。”

      “真真是兔爷儿呀!皇上你瞧,它还穿着官老爷的衣服呢!” 南风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抚上兔子白嫩的面颊,细腻的触感传来,让她不自觉地浅笑着。

      秋日夕阳脆弱的光线从南风身后打来,让她浑身都发着绒绒的光。轻盈又易碎,像风中曳曳而动的合欢花。

      皇帝恍惚片刻,慌忙转头。他拿起已经凉透的茶水吃了一口,试图压一压面上的绯红。
      可凉水浸透肺腑,雀跃却不断的漫上心头。在这清浅又浓烈的秋色里,他迷蒙着道:“你若喜欢,来年再…”

      有些词,比凉茶见效快。话音未落,绯红便尽褪。
      --来年、来日。
      --生死难测之人,不该有此许诺。

      皇帝敛了敛神色,转身拿起另一个盒子,从中取出一串菩提数珠来。
      他走到南风身旁,抬起她的腕子,亲手把数珠为她戴上。

      “这数珠,只可朕摘。”皇帝垂眸淡淡道。
      “啊?”南风皱着眉看他,正要张口,却被皇帝打断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只可朕摘。”

      南风没有应声,低头细细瞧着。
      数珠以最常见的木患子串就,样式也不稀奇。十八颗玄色珠子,一颗也不圆不说,甚至每一粒上都有隐约可见的细小裂纹。

      良久,南风对上皇帝的眸子,直直问:“为何?”
      皇帝没有看她,只说:“没有为何。领了旨就回吧。”

      南风此时才发觉,他原是给她下了口谕。
      于是她起身跪下,道:“妾领旨。”语毕,她拿着木盒就要出殿门。

      走出五步,她方才想起皇帝不日便要去秋狝。虽说一路皆有护卫随侍,但上林苑中,亦少不了飞禽凶兽。
      南风停下,福了福道:“妾遥祝皇上秋狝顺利,一路平安。”

      皇帝的眸子缓缓聚焦,片刻后微不可察的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内间。

      .
      九月初一,宜祭祀、宜出行、宜开张。

      这日,天方蒙蒙亮,御驾便浩浩荡荡的出了宫门。

      车队最前方由四架蒙着虎皮的车子开路,两侧外道由两府都尉[2]随行护卫。左侧是上府折冲都尉魏忠,右侧是文贵嫔的父亲、下府折冲都尉叶醇。
      内道车驾两侧,举着明黄色仪仗的卤簿[3]匆忙跟行。

      队伍正中央,有一驾六匹踏雪黑马拉着的象牙雕车。
      透过雕车两旁的五彩云旗,隐约可见车驾中,着十二章衮服、戴垂五彩珠十二旒冕的皇帝。

      皇帝车辇后紧跟着太后、皇后和各嫔妃的车驾。队伍最末是数十驾载着大鼓、剑戟和各类行装的道车游车。

      过了皇城门[4],行至天街,便见两侧,二层以上的高台尽封。整个洛京城唯有户部尚书秦大人的水云阁得了可对外开放的恩典,
      是以,一向清雅的水云阁二楼回廊,今日却挤着不少世家大族的公子。

      秦琰戴着白色帷帽,站在转角处的花灯下,静静的听着身侧两位公子的低声谈话。

      “兄长,皇帝…当真貌美。”说此话的小公子约莫不过十四岁,脸上仍挂着些稚嫩。他痴痴的瞧着象牙雕车中正襟危坐的皇帝,恍惚道。

      “貌美有何用,城池不是照样丢?我大梁历经三朝,头一次以和亲自保!公主下嫁、不战而降,耻也!”小公子的兄长抹了一把泛青的胡茬,狠狠啐了一口。

      秦琰身边的婢女琥珀,皱着眉想要上去请离。可脚还未迈出去,她就瞧见那骂人公子的眼里水雾弥漫。
      他咬着牙道:“若是太子景还在…绝不会是如此!“”

      琥珀怔住,片刻后转头,去看秦琰的脸色。只见她神色依旧,除了目光随着皇帝的象牙雕车缓缓移动,再看不出一丝情绪来。

      --太子景,是皇帝的亲哥哥,先皇的大皇子,是万民称颂、士族仰慕的典范,也是…她家小姐的心上人。
      可早在元康二十三年,赵景就被烧的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尸骨都未曾留下的太子,唯一从火海里推出来的,就是当今的皇帝。

      --以希望换失望,以金玉换朽木。世人心有不平、谩骂讥讽,实乃人之常情。

      可…百姓不知,就是这样的皇帝,今日却要以命做赌注,为良将开仕途,为万民谋安康。

      琥珀心口微痛,片刻后她拍拍自己的面颊,在浩荡的队伍里,找着一架挂着朱砂色风铃的马车。

      “小姐,快,快看,贵妃娘娘!”琥珀欢喜的拉住秦琰的袖子,手指着一架妃色镶玉马车。

      秦琰撩起遮面帷帽的白色纱巾,顺着琥珀指的方向,与正往水云阁张望的荣贵妃四目相视。不过须臾,荣贵妃就忽地低头,从身侧拿出一把佩剑来朝着秦琰晃一晃。

      --蛟分承影,雁落忘归。她过的很好。

      秦琰柔柔一笑,阖下白纱,转身出了水云阁。

      .
      御驾停停歇歇,行了两日方到了上林苑的离宫。

      竖日吉时,皇帝头戴平巾帻,着一身窄袖短襦戎装,骑着西商新献的黑马,立于四校[5]之首。
      擂鼓轰鸣,王侯贵族尽数出猎。皇帝一骑当先,直直策马往上林苑极西的密林中去。

      “来人!快跟上皇帝!”叶将军叶醇急乎乎的怒斥。
      “呵,娘们。”魏忠一声嗤笑,蹬一脚马腹紧追上皇帝。

      可不过追了半刻,他亦觉十分吃力。
      上林苑奇石嶙峋,越往深处道路越发隐没崎岖。且中秋落雨,现下更是滑腻,马声嘶鸣,很难跑快。

      魏忠眼瞧着皇帝的身影越来越远,心下五味杂陈。上次册任萧三郎做刺史,他还在折子里骂皇帝是个认贼作父的昏君。
      可现下这昏君御马御的极好,淌河穿溪,连泥沼深潭都不惧。远远望去,其潇洒身姿,不输征西大将军陈晟。

      魏忠不过片刻恍惚,皇帝已经策马进了密林,他也顾不得许多,大喝道:“快跟上皇帝!”
      语毕,两侧飞出二马,一赤色、一赭石。魏忠侧首去瞧,才惊觉御马之人竟是两个小厮。他心下存疑,却也只能紧跟其后。

      追至密林深处,魏忠彻底跟不上了。他环顾四周,却不见三人一点踪迹。魏忠啐一口,正要遣护卫四下散开查寻,就听得不远处传来鸟鸣尽散、羽惊叶落之声。
      魏忠抬头,逆着飞鸟四散的路径,策马往源头追去。

      穿过一片青桐,只见皇帝与那两个小厮,正在同四个青衣人缠斗。三人皆未佩剑,远远望去,臂膀上已有剑伤。

      魏忠翻身下马,使了十分力气,把手中长戟往皇帝身后的草皮上扎去。末了,他大喝一声:“皇上,接戟!”

      皇帝闻言,侧手拔起长戟,于头上翻转一周,打落了持刀劈上来的青衣人。随后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对准戟头,直入刺客的咽喉。
      刹那间,皇帝又施力将戟身一拧,把刺客咽喉上的短缝破成了一个窟窿。

      涌涌的鲜血从刺客喉头的破洞中冒出,如异兽般破裂的嘶吼,让魏忠出了一身冷汗。

      他久经沙场,深知在战场这个不讲情面尊卑的舞台上,狠厉决绝是活下来的底线。然,是人非兽。若不是在尸山血海里浸泡过,如何能有皇帝如此连贯的动作?

      --可皇帝尚不满二十岁,他亦从未上过战场。

      思绪缓转间,四个刺客均已毙命。魏忠走上前去探查尸身,只见处处都是让人胆寒的致命伤。他环顾密林一周,冷声道:“分四队细细查探,不得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语毕,魏忠大步走至皇帝跟前,跪下请罪:“魏忠救驾来迟,还请皇上责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秋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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