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月圆 月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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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月圆·月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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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到了长乐宫时，已过了戌时。
他站在门口，等着福至通传。
“皇上，娘娘请您进去。”素云笑着道。
皇帝眉间蹙起，觉得有些怪。往年不论多晚，中秋这日，皇后都会衣冠齐整的迎他进殿，今日为何只遣了素云来传话？
他抬头看看阴雨连绵的天，心下一阵慌乱，快走几步进了殿。
站在殿口，他却看见了三个只着寝衣，散着黑发的酒鬼。
其中两个，已然醉倒了，趴在案几上昏天黑地的睡着。还剩一个呆傻的托着腮，一边饮酒一边看向站在殿口的皇帝。
那酒鬼看了半晌，眸子瞬间睁大。她猛地放下酒盏，歪歪斜斜的站起来行礼，道：“皇上万福。”
礼毕，南风的酒已然醒了大半。
她环顾一周，要伸手去推睡懵的周音。皇帝见状，赶忙将食指放在唇前，做了噤声的手势。
南风点点头，不再说话，只站在原地发懵。
皇帝苦笑着褪下大氅。用温水热过手，驱了一身寒气以后，才进了内殿。
内殿轩窗前的案子上，乱七八糟的摆着五六个酒壶。除了瓜果、月饼，还扔着牌九和签令。
南风又福了福，道：“皇上恕罪，等周贵嫔醒一醒，妾就同她回宫。”
“不必。今日中秋，就宿在这吧，皇后喜欢热闹。”
“哦…多谢皇上体恤。”
“你去叫素云，腾开偏殿。”
南风应着，出了外殿。等她再回来时，周音和皇后已经睡到床上去了，皇帝正站在床前，轻手轻脚的拉着帷帐，那模样像极了唠叨的宫徵姑姑。
南风轻声道：“素云姑姑说，偏殿湿冷，不宜居住…”
“……”
皇帝眉头微蹙，亲去问了素云。可他高估了自己在长乐宫说话的分量。
素云含着笑忽视了他，亲抱着两床被子进了内殿。她麻利的收拾开窗边的小榻，示意皇帝和南风睡在榻上。
“侧殿漏雨，今日先在榻上将就一晚。你…睡的惯吗？”皇帝试探着问。
“睡的惯，妾在这榻上睡过很多次了。”南风神色未变的回应，让皇帝松了口气。
她的坦然，仿佛给皇帝辟开了一小块隐秘的角落，让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情意，得以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恣意生长。
她看不见他的雀跃，他方能藏好他的软肋。
遥远却安全，这已是皇帝能想到的，最适宜的距离。
南风趁着皇帝去换寝衣的空档，睡在了小榻上紧里的位置。轩窗上扑簌扑簌的雨声渐渐停息，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皇帝换了寝衣再进来时，南风已经用鹅黄色的衾被把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黑暗里，只露出半个绯红的面颊。
皇帝轻轻的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他看了一眼脚边湘妃色的绣鞋，把自己脱下的靴子，不着痕迹的放在了床榻另一头。
他贴着床沿，小心翼翼的躺下。
静谧里，皇帝轻声问：“风儿？”
“嗯？”南风迷蒙的应着。
皇帝本想问，风儿想家吗。但她带着模糊鼻音的声线飘来，他就一句话也问不出。
--一入宫门深似海，她已回不了家了。
于是他改口道：“今日玩什么了？”
“玩了牌九，行了酒令，猜了谜，还说书了。”
“高兴吗？”
“高兴。”
皇帝不敢揣摩这句高兴里有几分真假，他静静的凝视着无边黑暗，脑子里却缓慢的冒出一个念头。
--他想送她回家。
其实这不是皇帝第一次这样想了。但今天，他收了禁军，所有的妄念都有了实施的可能。
思绪缓转间，皇帝低声应：“…高兴就好。”
南风在他低沉的语气里，睡意全消。
她听得出他声线里的落寞，更听得见他手里的十八子蹭着衾被发出不安的声响。
可她不懂他的不安和落寞从何而来，更无从下手开解。
于是她沉忖片刻，缓缓道：“皇上想听个段子吗？”
皇帝下意识的应着：“嗯。”
南风清清嗓子，道：“话说晋代有个读书人，很爱卖弄才学。一日，他和自己的同窗在路边吃面，偶遇一妇人牵着两个孩童去赶集，于是揶揄道：一羊引双羔。那妇人睨他一眼，也回了一句。”[1]
南风在关键的地方停下，等着身侧的人发声。
过了半晌，皇帝才回过神问：“她回了何话？”
“那妇人回：两猪共一槽。”
一声轻笑从身侧传来，让中秋终于有了些佳节的样子。
南风吐出一口气，叮嘱道：“太医说了，切莫劳心劳神。”
皇帝微怔，赶忙应：“朕有休养，已无碍了。”
南风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她从衾被里伸出手，一把摁住了他手里摩挲着的十八子。
“今日中秋，熬夜虽能添寿，可熬神不行。”
皇帝被她握着，才惊觉自己下意识的打着十八子。他另一手揉揉眉心，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嗯。”
肌肤相接，温润的触感让皇帝几乎沉溺。他不敢回握，只在这片刻的心安里，沉沉睡去。
南风听得枕边传来平稳的呼吸，方才轻轻的抽回手。
夜色沉沉、无梦好眠，这是长乐宫的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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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秋雨里，华阳宫还闪着柔柔的烛火。
萧亭瞳把笔搁在一旁，轻轻的吹着纸上的墨迹。
纸面上，亭台楼阁交错之中，开满了大片的橙色丹桂。桂花疏影里，一个胖胖的男子，正推着秋千上的倩影。
“抱琴，你看，像哥哥吗？”萧亭瞳弯着眉眼，举起手里的画。
“三公子哪有这么胖呀？”抱琴瞄了一眼，皱着眉道。
萧亭瞳转过画来，边瞧边道：“听说哥哥近来瘦了不少，不知是不是上次册任刺史一事闹的。”
抱琴垂下眼眸，瘪瘪嘴：“公子本还好好的学了一阵呐，听说连孟津的地图、人口、田地名册都要去了。可恨那些武人，一个个的装作忠义，其实都把着权不放！”
“抱琴，不得妄议。”萧亭瞳厉声提醒。
抱琴点点头，低声认错。萧亭瞳轻拉住她的手，又道：“哥哥虽无文才，但他还是有些力气功夫的，即便刺史册任不成，还有武举。唯愿他能抓住机会，一展武略，不再叫他人轻视。”
“娘娘别忧心，公子定会……”抱琴话音未落，入画就匆忙进来了，她低声道：“娘娘，皇上宿在长乐宫了。”
“嗯…今日中秋，他自会宿在皇后宫里的。”萧亭瞳绵绵的应着。
“不过听说，听说周贵嫔和南才人也留宿了。”
“是周音周贵嫔吗？” 萧亭瞳似是确认般的问。
入画讶然，低着头细声答：“是。”
这一声柔弱的是，却让萧亭瞳精致眸子里的亮光尽数熄灭。灰蒙蒙的，一如晴不开的阴雨天。
萧亭瞳不喜欢周音。
她甚至每每听见周音的名字，心下就会涌起一股恶寒。
这股恶寒，生于对皇帝的爱慕，浓于对自己的绝望。
萧亭瞳清晰的记得，端午时他侧颜上温和的笑，七夕时戏台下他缱绻的目光。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他都大方的给了那个纯稚天真的女子。
可周音的天真烂漫，是她一生都无法习得的。
萧亭瞳用帕子湿了湿面颊，喃喃道：“周贵嫔素来与皇后交好，宿在长乐宫，也不稀奇。”
这番说辞，不像是在应入画，倒像是在开解自己。
入画轻轻瞄一眼，点点头出了内殿。
抱琴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灰暗的眸子，轻声问：“娘娘这是想家了？”
萧亭瞳微怔，片刻后应道：“嗯…我想哥哥、娘亲和爹爹了。以前他们都会带我去天街放河灯的。”
“今年有雨，民间想来也不热闹。”抱琴笑着开解，她顿一顿又道：“不过娘娘别担心，再过半月便是秋狝，那时就能见到家人啦！”
说到秋狝，萧亭瞳的面色又差了几分。她糯糯道：“抱琴，我这样是不是不好。嫔位以上才能出宫，我如今只是个昭容，皇上却容我伴驾秋狝，这般不和规矩礼仪，总是不好。”
“口含宪章、言出法随，皇上说的就是规矩。况且太后都偏爱娘娘，皇后也是个软柿子，不会说什么的。”
“抱琴！说话不可逾矩！”萧亭瞳皱着眉厉喝。
抱琴被萧亭瞳忽然增大的声音吓的一颤，她眸里含着泪，哽咽道：“奴知错了…”
萧亭瞳看着她，心下也不好受。
她温着声音道：“好了，我也不是故意斥责你。可她是个好皇后，担得起母仪天下、中宫之位。我虽封了宸字，但我不在乎做不做皇后。我只想……”萧亭瞳胸口起伏着，半晌轻叹一声，喃喃道：“我只想与他两不相疑、两不相负。”
抱琴瞧着她寥落的侧颜，眼里的泪有些包不住了。她擦了擦眼角，去矮柜里拿出一副画来。
已经泛黄的纸页上，绘着大片的青竹林，林间一位女子巧笑嫣然。右上以颇为拙稚的小楷书就：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娘娘想要的，一直在呐。”抱琴抽抽鼻子，展开画给她瞧。
萧亭瞳浅笑着伸手，抚上那稚嫩的笔迹，柔柔道：“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
愿同尘与灰。
萧亭瞳唯一的愿望，并没有顺着雨滴，爬到天上仙君的耳朵里去。它在无数滴雨珠身上，经历了数次摔落以后，终被彻底的打碎在，这个孤寂又寥落的皇宫里。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月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