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根骨 熹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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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根骨·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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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的秋雨一连落了数日，直至中秋也未晴开。
十五这天，皇后在蓬莱阁开宴。
虽说吃食、乐舞都十分妥帖精妙。可太后染了风寒，在建章宫养病。皇帝也因着咳疾未愈，早早的离席了。
嫔妃们人人脸上都挂着落寞，用过晚宴就都匆匆回了宫。
席一散，南风就提留着自己做的月饼，拉着周音直奔长乐宫去。
“柔姐姐，我们来啦！”周音湿着大半个肩膀，就要往皇后身上扑。南风见状一把拽住她，紧拉在自己怀里。
“雨这么大还来跑来，明日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快进内殿擦干，换换衣服。”
“太好啦，可以穿皇后娘娘的小裙子啦。”南风和周音散了发，穿着皇后的浅白色寝衣，坐在小榻上吃着月饼。
皇后瞧着这俩泼猴，哀叹道：“若是今晚有月，你们也能再尽兴些。”
南风知晓她又在自责了，于是笑着开解：“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今日虽瞧不上月，可十五有雪打灯呀！人间美景，总不能全都让咱们瞧了去吧。”
“你这嘴，蜜罐子里泡出来的！”皇后笑着拿着帕子，蹭掉了南风嘴角粘着的饼渣。
“她才不是蜜罐子呐，姐姐没见风儿骂我的时候，像个泼妇呢！”周音鼓着嘴诉苦。
南风绕过小榻，去揪周音的耳垂。
两人笑闹着扭成一团，让皇后有了片刻的恍惚。
往年的中秋，他和她总是相顾无言，徒看红烛一夜燃尽，比之广寒宫还要清冷几分。
这圆月之下的笑声，她已经很久未曾听过了。
“风儿、音儿。皇上今夜不过来，你们留在长乐宫陪我吧。”
“那自然好呀，能抱着柔姐姐睡觉啦！”周音娇娇的扑在皇后怀里，惹得南风很是眼红。
她一把拉起周音，厉声道：“中秋不能早睡，我家哥哥说，中秋熬夜能添寿的！”
“端午添寿，中秋还添寿，你也太贪了，难道要活成王八精吗？”
“好哇……看我怎么治你!”
南风以发覆面，直直的伸出两只手，身子一抖一抖的往周音面前移。周音拿起金丝软枕，向着面前的女鬼掷来。南风大笑着接住，又扑上去挠她的痒。
皇后瞧着她们闹了半晌，借口要沐浴，去了侧殿。
侧殿里，她低声吩咐素云：“若皇上来了，不必通禀，直接请他进来。”
素云眸光一转，含笑道：“那奴去多备几条被子。”
“嗯…”皇后温温的应着，转而又道：“素云，你看她们多好啊。五年了，我和他从未这样热闹过。”
“是啊，每年中秋，皇上都有些…”素云看着皇后暗淡的眸子，方觉自己失言了。
正要请罪，却见皇后双手合十，轻声喃喃：“佛祖在上，愿今日这热闹，也能暖一暖他心上的陈伤。”
素云静静的瞧着，眼前一身红衣的女子。
这些年，不论多少腥风血雨打在她身上，都从未动摇过她的根骨。
她永远仁慈、纯净、温润，以柔弱的身躯撑起荫蔽众人的大树。年年月月，把这深宫铁索，化成了温温柔柔的茧。
面对皇帝，即便爱恨难追，她也始终保留着那份怜悯和理解。
她是最温润的女子，亦是最完美的皇后。
另一头，离着长乐宫不远的长春亭里，正坐着深受皇后庇护的一人。
他披着玄色大氅，把福至送来的苦药装在酒壶里，一杯一杯的饮着。
过了半炷香的时间，李飞扬便来了。
“皇上有何吩咐？”李飞扬卸下腰间佩刀呈给福至，单膝跪在亭口。
“朕想和你做一笔交易。”皇帝饮了一杯，淡淡开口。
李飞扬早在璋园就见过了宫里的九曲回肠，当下皇帝说的如此直白，到叫他有些意外。
于是他道：“皇上九五至尊，是天下之主。有何需要，只说便是，无需与臣做交易。”
“爱卿先坐下，听听不急。”皇帝摆摆手，指了指面前的石凳。
“臣不敢。”李飞扬跪着不动。
皇帝抬眸看他一眼，也不再勉强，道：“朕知道，上京不少高门贵姓都想与你李家说亲，可大族世家，断不会委屈了自家女儿，让你再行龙阳之好。朕解你当下之困，以换你手中禁军之权，何如？”
李飞扬有些恼了。
他不知这皇家母子，为何都喜欢从臣子的床帏下手。边关不稳，饿殍遍野，他们当真看不见吗？
于是他出声讽刺道：“就算娶了妻，床帏之事，也是由臣说了算。皇上日理万机，不必再为此等小事劳心。”
皇帝微怔，浅笑道：“爱卿以为，后院前庭，乃是两处？床榻上的腌臜手段，不过是前朝的暗箭化成的黑水。朕的床帷都由不得自己说了算，更何况你一个小小的禁军教头。”
李飞扬皱着眉抬头看向皇帝。
他尤记得自己十三岁时，也曾深深仰慕过这位少年成名的五皇子。可谁知，他登基后便昏聩不堪，娶权臣女、封纨绔郎，劣迹斑斑，如今比他李飞扬的名声还要臭。
可他今日这番话，实不像昏君所言。还未待李飞扬还未想明白，皇帝便接着道：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爱卿应当也解这流言之苦。即便你不在乎，你的心上人不在乎，可若人人的眼睛都盯着你，你们又能逍遥到几时？”
皇帝的每一个字，都精细的敲在李飞扬的软肋上。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如今这流言，已然冲着他两鬓斑白的父母去了。
可李飞扬最恨没骨气的人。
他咬着牙道：“我李飞扬，是臣不是奴。声名狼藉也好、不忠不孝也罢，就算终生下贱、仁义皆无，也绝不会为求庇护委身他人！”
皇帝瞧着眼前愤慨陈词的李飞扬，心中泛起酸涩。他分明一身傲骨，却又自觉下贱。刚直与脆弱在他身上齐齐交织，一如他父亲当年。
皇帝拿起酒盏饮了一杯，随意拂去了棋盘上已落好的数子。
--一子换，全局溃。数月心血就此尽废。
不过皇帝并不怨恼。比起一局的得失输赢，他更怕忠直者毁于构陷，傲骨梅碎于污浊。
于是他边起身边道：
“朕身陷囹圄之时，有一位友人曾开解于朕，她说，食色性也。朕亦以为，忠未必在守君、孝亦不在留后。尊贵或是卑贱，更不在食色之中分辨。
你父亲许国还是许卿，你李飞扬娶男还是迎女，只要守着心中仁义，你们李家门风就仍清澈如昔。”
语毕，皇帝缓缓走至李飞扬的身旁，从大氅中拿出一卷暗黄色的绢帛递给他：“算了，这交易不做也罢。今日中秋，你又带伤当值，朕且送你一份小礼，以表嘉奖。”
李飞扬双手接过，轻颤着打开。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
八月中秋，与吾友伯甫共饮于长亭。雨中相谈甚欢、相见恨晚。遂特许伯甫娶妻随心，不论男女家世，只要你情我愿，不违仁义法度。
鲜红的玉印浸在前朝下旨用的旧绢帛上，雨夜里彼此映衬，更显妖冶诡异。李飞扬眼角猩红微热，只觉胸中气血翻涌。
他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皇帝的大氅，颤抖着道：“这种荒唐旨，会引得多少骂名，皇上为何…”
“若不够荒唐，何以转移视线？”皇帝笑着，说的无比轻松。仿佛污名于他，早已是家常便饭。
李飞扬混沌的看着他，手不肯松下半分。
皇帝被他扯的迈不开步子，只得轻叹一声，撩起长袖，扶起他道：“先皇曾对朕说过，你父亲一身傲骨，乃忠直之臣。可奈何形势摧人…说到底，终是皇家对不住他。”
“是以，天下幽幽众口，朕替你封。忤逆不孝之言，朕替你扛。惟愿你李家少年傲骨，莫再被浑水磋磨。如此也算是，圆了父辈们的心愿。”
皇帝接过福至手中的佩剑，重重放在李飞扬的手上。刀鞘冰凉若霜，而手握刀鞘之人却灼灼似火。
“无论今后为谁效力，都别折了今日之傲骨，更别辱没了你的心中大义。”
皇帝说罢，抬脚出了长春亭。
迈下最后一阶时，只听得身后有人嘶哑着喊：“陛下，臣有一问！”
“说。”
“敢问陛下心中大义，为何？”
皇帝转过身来，把酒壶给了福至。他甩去衣袖上的雨珠，凌声道：“平天下，安家国。复百年基业，定万世之兴！”
李飞扬瞳孔一缩，心如擂鼓。
他放下手中佩剑，双膝跪下。以头触地，三拜以后，方道：“臣李飞扬，愿为陛下尽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皇帝微怔，片刻后正声道：“朕定谨守承诺，言行信果。若敷衍应付、有违诺言，爱卿尽管来取朕的项上人头。”
李飞扬低头跪着，不敢去看远去的皇帝。随着脚步声渐歇，他眼眶中的热泪尽数崩落。
多年伤人伤己的执着，终于在此刻有了回音。
皇帝看清了李家人的软弱，却仍认了李家人的傲骨。
李飞扬堪堪要折断的脊梁，也被他一道荒唐旨，稳稳的护在了身后。
李平丘弃国选家，李飞扬去义选骨。种种不得已的撕扯割裂，都在此刻得到了救赎。
中秋逢雨，即便人间沉在一滩抹不开的黑暗里，却仍有人燃着自己，做最明亮的光。
没有怀疑、诡计，没有试探、交易，少年们干净的理解与交付，如星火般，燃起燎原之势。
李飞扬挂好佩剑，匆忙出了皇宫。他一身轻盈，策马行于天街之上。
--天要亮了。
--不知那根被他丢掉的束发绸带，还在不在祠堂外的泥巴堆里。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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