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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松石 孝义 ...
【第十二章】松石·孝义
“殿…五爷作何打算?”
“五爷排了一场戏,为两位公子开仕途。”秦琰挥挥手,一旁的婢子们便轮番呈上刀剑、磨石、绢布、衣饰和围场的地形图。
她边走出珠帘,边道:“秋狝那日,会有商旅献马做贺。即时公子跟着马队进入围场即可。”
秦琰走至托着地形图的婢子跟前,以素白的手指,轻点着上林苑深处的密林。
“皇帝射猎,以鹿为启。当日,他会策马前往密林,密林往西最高的古柏处,会有数位死侍在此刺杀皇帝。届时,公子们先救下圣驾,再于百官面前亲领皇恩。”
“死侍各有几人,擅何兵器,如何遁走?若不幸被俘,我等如何应对?”易临江摩挲着手里的刀绢,细细查问。
“雁过有痕,风过留声。未有演练,恐难以瞒过他人眼。” 易寒洲眉头微皱,肃声道。
“这正是民女要说的。为着十分的逼真,这死侍一开始便是奔着五爷性命去的。”秦琰神色淡淡,顿一顿又道:“不过为以防万一,还望公子们下手利落些,莫要留下活口。”
易寒洲倒吸一口凉气,连月奔波都未曾有丝毫疲累的他,却在此时垂下了眼眸。
“到底是我们无能…”易临江侧过头,阴影中,无能两个字被他咬的极重。
“萧刘独大且又与易家积怨已久,武举难进实非公子之过。易将军府世代忠良,公子切莫妄自菲薄。”
易寒洲紧了紧手里的刀鞘,正声道:“多谢姑娘开解。我兄弟二人以性命立誓,此次秋狝,绝不会让五爷伤到半根毫毛。”
少年郎眸光灼灼,面上染着秦琰许久未见的坚韧赤诚。
她对上那目光,眼前却浮现出自家爹爹的肥腻脸庞。
片刻后,她垂眸低声道:“若此事可成,公子必成众矢之的。且不说萧刘,就是沈家和陈家旁支,也不会坐视不理。一入泥潭,将来之路,必是明枪暗箭、荆棘丛生。公子可…”
言未毕,易寒洲便欠了欠身,打断了秦琰越发寒凉的声线。
“君为青松,我为磐石。松柏自长青,磐石终不移!”
秦琰目光怔住,胸中难得畅快。她深吸一口气,正了正裙裾,又后退半步,两手交握、举手加额,向易家兄弟作了一揖。
“君主之信、黎民之命,就托付给二位公子了。”
易寒洲、易临江肃然起身,亦郑重回礼。
她衣袖微摆,他剑鞘轻震。
忠直信义,万般嘱托,皆在不言中。
厢门扣过四声,秦琰便退了出去。门外,远山正在等。
“这是五爷给姑娘的。”
秦琰打开那纸条,只见上面写着:萧相国着令台院,于中秋后查彻户部尚书秦梦得织造府贪墨一案。
她退开两步,跪下轻声道:“民女知晓,还请大人转告五爷,秦府定克己奉公、审慎行事。”
远山点点头,转身出了水云阁,匆匆消失在人群里。
席卷洛京的微凉秋风吹起了秦琰的青色外襟,她缓步走上玲珑阙,顺着屋檐下纸灯飞伏的方向,失神的望向逶迤的宫城。
目光所及之处,均是红墙高起,一如金丝鸟笼。
--又是一年秋。他和她,不知过的好不好。
.
是夜,未央宫外殿和内殿的对角,各掌起一只红烛。
远山看着两角闪动的烛光,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等到殿外婢子内侍换班之际,他顺着后殿的窗户翻了进去。
远山一身寒气,引得皇帝阵阵轻咳。他皱着眉后退半步,单膝跪下。
“皇上,事已办妥当。秦姑娘托奴转告皇上,说秦府定会克己奉公、审慎行事。”
“嗯,朕知道了。此行山高路远,你亦辛苦。明日回地宫看看你哥哥,休息五日吧。”
“奴不累。请皇上留奴于左右。”
皇帝边咳着,边偏头看向远山,缓一缓浅笑道:“朕染了风寒,本就好的慢。你日日开窗进出,朕这病得将养到几时?回地宫去瞧瞧吧,再过两月,又是场…”皇帝顿一顿,道:“又是场难打的仗。”
秋狝,死侍。
于他们而言,从未有过难打的仗,一向都是生死的局。
远山了然,轻轻点头。
“对了…再过半月,便是中秋。当夜,李飞扬哺时巡更,届时你引他来长青亭见朕。”
“是。”
远山领了命,刚要退去,就听得躺椅上的人急促的咳了两声,低声唤他:“远山。”
“皇上还有何吩咐?”
“你…若是得空,就出趟宫,把这个当了换成银子,再去天街随便买些小玩意儿来。”皇帝说罢,把手里的夜明珠扔给远山。
“皇上想买什么,刀剑?磨石?毒药?还是…”
皇帝忙不迭的打断他,道:“朕是让你买些风…咳咳…买些女子喜欢的物件…”
“哦,奴知道了。”
屏风后,福至端着药碗,气的直冒汗。
他心想,这俩人真是一个敢托,一个敢应。
远山从小在地宫里养大,打交道的不是死人就是将死之人,哪里会懂女子喜欢何物。
于是福至冒着被砍头的危险,从屏风后钻出来大喊一声,“福来!”
话音未落,一本书就扑上了他的膝盖,书后面紧跟着的,是远山狠狠掷出去的玉珠子。
“小点声!”皇帝一边厉喝,一边用余光警示着远山。
福至被这杀气,吓得一阵瑟缩。
他慌忙捡起书和珠子,抖着手送到皇帝身边去:“奴才知错了。福…额不,远山,你去天街南市的方家铺子,买个太阴君[1]来。记住要买白面颊的那种,莫买错了。”
皇帝看着福至,福至看向远山,远山的目光又落到皇帝微红的耳垂上。片刻后,皇帝轻声开口:“就按福至说的办。”
语毕,他又两指敲上躺椅,面色沉沉道:“福至、远山,没有下一次。”
“是。”
“嗻。”
月隐云中,远山趁着夜色回了地宫,福至也放下药碗出了殿门。
未央宫烛火全熄了,一室静谧里,皇帝打着十八子,在心里默默推演着,这棋局上他已落下的子。
禁军、秋狝、武举。如果一切顺利,日后这路,便会好走许多了。
.
这厢,洛京城南面的李府祠堂里,正闹得不可开交。
“我打死你个不孝子!”禁军统领李平丘紧攥着手里的牛皮长鞭,使了十分力气,往李飞扬身上招呼。
“老爷,打不得啊!飞扬在禁内巡更,若是因着伤病出了差池,全家都是要掉脑袋的!”李飞扬的生母祁夫人一把搂住儿子,把他护在身后。
“掉就掉吧,横竖我李家是要绝后了!”李平丘抹了一把脸,颓坐在椅子上,手边全是上京各家显贵送来的请帖。
祁夫人见丈夫歇了气,站起来给他添茶。
她擦掉眼角的泪珠,瞥一眼跪着的李飞扬,温声道:“飞扬,娘不会逼你断了那些…”美妇人皱着眉,有些说不出口。她顿了顿方才接着道:“你只要肯娶妻生子,日后的床帏之事,自由你自己说了算。外头的风言风语,也会…”
“娘,你也是女子。换位处之,若爹日日与他人欢好,只让你…”
话还未说完,李平丘就一鞭子抽上了李飞扬的腰腹。登时,黛色长衫就着皮肉崩裂,鼓胀的洇出鲜红的血来。
“你是如何同你母亲说话的!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忠不孝的怪胎!”
李平丘骂的狠,抽的鞭子更狠。
血水就着鞭子滴滴答答的往下淌,每一滴都像刀子一样,插在李平丘的心上。
--李家祖上三代都从不纳妾、不宿娼,自他娶了祁夫人以后,更是把这两条写入了李家家训。
可谁知李飞扬好男风,不肯娶妻不说,还日日往象姑馆跑。活让李家成了洛京茶余饭后的消遣谈资。
可李平丘知道,他这个孩子,正直又刚毅,比之自己不知强了多少倍。即便自己满身是血,即便洛京人人骂他不忠不孝忝居高位,他也不会因此而去祸害别人家的清白女儿。
他心中有义,不该在此处跪着受罚。
李平丘手里的皮鞭颤抖不停,良久,他对着祖宗牌位跪下,嘶哑道:“我李平丘愧对先祖,愧对先皇,更愧对大梁。可天要亡我只管冲我来,莫…莫要害了我的孩儿啊…”
祁夫人看着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却两鬓斑白,被磨的再无一根傲骨,心中更是懊悔。若是当年她没有应萧太后之邀进宫,他也不会被人拿住软肋,变成这般没有骨气的墙头草…
想到这,祁夫人早已泪流满面,哽咽着道:“老爷,你纳个妾吧…”
“纳什么纳!娥儿,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啊…”
夫妻两人抱头痛哭,却解不开熬人的家长里短,破不去上京的蜚语流言,更追不回曾经的少年时光。
李飞扬看着年过半百,涕泗横流的父母,心中如何不悲。
他带着一身伤,直直的跪在祠堂里。从夜半到天明,仔细的听完了一整夜寥落的秋声。
竖日黎明,秋雨连绵。祁夫人撑着伞,来给他送官服。
“飞扬,你是个好孩子。不论旁人如何说,父亲母亲...都以你为傲。”
李飞扬呆滞的看着细雨里,母亲远去的身影,只觉得伤口发热,灼的他耐不住。
他一把将破碎的衣衫连着血肉一起扯下,任疼痛放大蔓延。眼角逼落的两滴泪,顺着脏污的长衫,掉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转瞬就不见了。
李飞扬换好官服,从腰间的荷包里,抽出一根灰色的束发绸带。攥着那根绸带的手,握了又握,终是把它扔在了枯树下的黑泥里。
【1】太阴君:中国道教神话中的月神,俗称太阴娘娘、月姑等。这里特指中秋节的兔子泥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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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松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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