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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寻常 琰玉 ...
【第十一章】寻常-琰玉
雨滴落在轩窗上的啪嗒声,手指抚着书页的摩挲声,烛火细小的爆裂声。
皇帝全都听得见。
他甚至听见了外间,南风哽咽着说:“心生怨愤,一朝倾覆。”
他知道她的无奈,于是想坐起来,回未央宫去。
可他却发不出声,睁不开眼。
灵和肉的撕裂,他不是第一次经历。可他却如同第一次一样,被彻底碾碎在这片苦痛里。
意识清晰的飞离躯体,带他去见了好多故人。
皇帝最先见到的,是他的父皇。
先皇绣满龙纹的金丝寝衣上沾满了黄色污渍,皮肤像枯树皮一般干燥的撅起。
他真瘦,瘦的只剩下皮。苍老的脸上,空洞的挂着一双眼,他拉着皇帝,只问:“功业可成?”
皇帝出不了声,就只能跪下。可膝还未沾地,他父皇就喷出一口腥臭的血。
每一滴血珠都包着一把火星子,把他送到了火场里。
熊熊烈火中,灼烧着他的大哥。皮肉焦烤发出的刺啦声,被放大数倍回荡在皇帝的耳边。
皇帝发了疯似的往火里冲,可他跑的越快,火场就离得越远。顷刻间,夺人性命的大火就化成了一只弱弱的烛光。
烛光盈盈,静照着三哥的病榻。
三哥的胖脸已经在病中脱相,隐隐露出了清俊的面庞。
他瞳仁涣散,低声喃喃:“父皇…母妃…亭…瞳…”
皇帝踉跄的扑上前,赶在最后一刻,终于接住了他垂下的手。
失而复得的皇帝,眼含热泪的抬头,却没看见他三哥的脸。
满目实以鲜血,四周皆是鼎沸。
“行刑!”
皇帝顺着行刑官的喊声望去,看见了他四哥咕噜噜滚落的头。
四哥的嘴张张合合,声线被周围观刑人的尖叫声盖过。
但皇帝能听见。
他四哥说的每一个字,都落进了他的耳朵。
“弑父杀兄的感觉如何啊?赵襄,你赢了,很高兴吧!”
胸口传来的窒息感,泯灭了皇帝眼前的所有光线。浓稠的乌黑里,他的孩子在皇帝心间插了最后一刀。
孩子笑着问:“父皇,南娘娘的床铺,软吗?”
刹那间,意识彻底崩坏。一堆碎片游离在空气里,恍若散雾。
不知过了多久,碎裂的意识才归拢,狼狈的逃窜回肉身。
灵肉合一,在嘶鸣的雷雨里,化成了实实在在的痛苦。
膝盖骨传来钻心的钝痛,左臂上的陈伤嘶嘶的冒着寒气,高热、耳鸣喧闹同至。
一切都是逝者宣判给皇帝的刑伤。
他扛不住,只能呼痛。
可闷痛的呼吸随着肺起始,虚弱的漂浮至咽喉时,就只剩下了微不可查的鼻音。
在这样雷鸣不断的喧闹雨夜,本是无人能听见的。
但上苍给他留了一丝怜悯。让他的心上人,听到了他微弱的呼救声。
.
南风把最后一本书放进矮柜里时,雷雨正盛,廊檐积水,潺潺如溪。
屋里微微泛着潮。
她错开些轩窗,又轻手轻脚的拉起床帷,想给他透透风。
几缕光落进纱帐,让南风看清了皇帝苍白的脸色。
紧蹙的眉心,灰白的唇角,满额的细汗和支离破碎的鼻音。
一切的一切,又发生在这样潮湿的雨夜。
南风腿软着后退两步,慌张的跑出外间喊:“福至,快,快请太医!”
不过一柱香的时间,太医就来了。
“皇上这是劳心太过,以至脾虚气结、气血两亏。需静养调理,切莫劳心劳神。臣这就回去开方子取药。”太医合上他的药箱,起身行礼。
“咱家亲自跟大人去取药。劳烦大人在殿外候上片刻。”
福至说罢又转身叮嘱南风:“皇上病中体虚,娘娘务必亲自侍疾。”
“福公公…妾怕自己照顾不周…”
“娘娘别怕,皇上是…”福至本想说,皇上是真龙天子,自会千秋万岁。
但他一抬眸,却对上了南风发红的眼框。
眼前的这个姑娘和那日在未央宫厉呵出声的南才人截然不同,胆怯和恐惧从不住的从她发白的脸色上溢出。
福至柔和了神色,温声道:“大业未成,皇上不会。”
南风抽抽鼻子,点点头进了内间。
婢子内侍都被福至遣了出去。清漪阁只剩皇帝和南风两人。
南风用帕子给他擦干额间细密的汗珠,倚在床边打着扇子。
细碎的雨声,绵绵不断的熄灭了万家灯火,一点一滴,似乎要抽走人间的所有生息。
她倚在床边,脑海里全是七年前她娘亲在病榻上的模样。
“去给主母磕头…囡囡…去给主母磕头…”
“磕了头,娘亲...娘亲就能好吗?娘亲,能不能,不要丢下囡囡呀...”
彼时,她所有的哭喊和哀求,都没能传达到她娘亲的身边。天一亮,雨一停,便是阴阳两隔、生死不见。
南风颤抖着伸出指尖,去触碰衾被上皇帝滚烫的手指。
肌肤相触,清凉的温度顺着经脉,到达了言语无法企及的远方。不过须臾,那滚烫的手掌就微微抬起,回握住了南风的手。
这样轻微的回应,让南风眼角酸涩,几欲落泪。幼时那个带走她母亲的雨夜,终于在此刻破开一丝裂缝,透出几缕生气来。
随着雨声渐稀,她趴在他手边,也缓缓睡着了。
.
竖日,鸟雀呼晴。
一片叽喳声中,南风听见有人轻声唤她:“风儿?”
她恍惚着抬起上身,去瞧那人的脸。
皇帝的眼睛缓缓聚焦,干裂的唇齿半启,嘶哑着道:“风儿。”
南风眼眶微热,发声前先落下一滴泪。
“皇上好些了吗?”
皇帝蹙着眉抬手,用指腹轻轻蹭过她绯红的眼角。
“怎么了?”
“唔…李子吃酸了…”
皇帝吃力的笑笑,片刻后,又轻轻的把她鬓间的碎发掖在耳后,温声道:“一会儿让福至去给你挑些好的。”
“哦。”南风胡乱的应着,缓一缓又道:“皇上想吃什么吗?妾去做一些来。”
“几时了?”
“已过了辰时了。”
“嗯…不必做了…”皇帝合上眼睛,嘴里喃喃着:“既已迟了…朕再睡一会…”
他攥着南风的手,轻轻侧过身,一觉从辰时睡到了哺时。
可醒着的人,远比睡着的人要饿的快。随着夕阳余晖渐弱,南风的肚子一次比一次叫的响。
福至笑眯眯的在旁给她递了些茶饼,又怕她无聊,在榻上撑了小几,让她写字打发时间。
于是皇帝幽幽醒来时,正瞧见南风歪着头在写字。
“在写什么?”皇帝边问,边摆手示意福至扶他起来。皇帝起的小心翼翼,生怕打翻了这局促榻上的小桌。
“妾在临文贵嫔的小楷。皇上你看,像吗?”南风终于能抽回她已经发酸的手。她如释重负的活动活动五指,拿起文贵嫔送她的纨扇给皇帝瞧。
皇帝目光怔了片刻,手指上下比划着道:“嗯…其实不必如此在意结构。形再松散些,法度可自成。”
“这样吗?”南风又落两字,皱着眉问。
“你坐过来,朕教你。”
皇帝转过纸页,侧过身示意南风坐在他身前。
浅浅的栀子香顺着她的长发飘落时,皇帝才倏尔发觉,他离她,实在太近了。
在这片栀子香里,他恍惚着忘却了自己定的那些混账规矩,不自觉的握上了南风的手。
柔荑在握,每落一笔,都让他心如擂鼓。
一撇一捺,横折弯钩。素白的纸面上,深浅落就:
风蒲猎猎小池塘。过雨荷花满院香。沈李浮瓜冰雪凉。竹方床。针线慵拈午梦长。
“妾懂了!贵嫔小楷精妙,就在不刻求法度严谨,而在形散中自成!”
南风雀跃着埋头写字,根本顾不上回头。于是皇帝已然发红面颊和耳垂,徒被福至看了个干净。
暧昧的空气里,唯他一人眉目含情、满心慌乱。如落花追流水,似飞雪迎春风。
福至咂咂嘴,只觉得皇帝又多了几分孤苦。
可皇帝自己,却很满足。
于他而言,这已是不可多得的时光,更是他不敢肖想的寻常。
.
七日后,外城郭南面,定鼎门侧道,城门守备正在盘查三个进京送米粮的农户。
“哪儿来的啊?”
“回大人,沁州[1]来的。这是水云阁定的黄米。”
守备抓起一把搓开谷皮,嗅一嗅又扔回车上去,拿起腰刀往米里搅了搅。
“水云阁啊,秦家小姐亲定的?”
“是了,秦小姐的水云阁,酿醋酿酒都缺不了…”农户话音未落,就被生硬的打断。
“沁州的安县丞可还好?”
“大人在京有所不知,安县丞去年告老还乡了,现在也在种米呐!他种的…”
守备不耐的拧着眉,用剑鞘抬起了农户的手。他瞥一眼农户手上的老茧,摆摆手示意放行。
农户见要放行,便憨笑着从车子下头提出两袋米,道:“这点心意,是孝敬大人的。”
守备拍拍米袋上的尘,挑挑眉道:“今年秋狝和武举撞一起了,这两日京中正查的严,无事别瞎跑,小心丢了命。”
“草民多谢大人!”
“行了,快走吧,别误了秦姑娘的生意。”
三个农户眼神互换,点头哈腰的拜别。他们推着米车过了天街,直奔上京最大的酒楼。
米车呼啦啦的进到水云阁后院,便有婢子领着他们去了楼上厢房。
厢房内,隔着珠帘,两个农户对着珠帘内的青衣女子作了一揖。
“营州易府,易寒洲、易临江,见过秦姑娘。”
“两位公子请起。”清冽的女声一落,便有婢子呈上来温水和帕子。
两人洗净脸上的灰土,卸下头上的裹巾,正了衣冠,方才落座两侧。
【1】沁州,山西沁县。沁州黄小米原名“糙谷”,清康熙皇帝御赐“沁州黄”,以皇家贡米而久负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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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王孙·夏词》
李重元 -宋
风蒲猎猎小池塘。过雨荷花满院香。沈李浮瓜冰雪凉。竹方床。针线慵拈午梦长。
《秋兴三首其一》
苏轼-宋
野鸟游鱼信往还,此身同寄水云间。谁家晚吹残红叶,一夜归心满旧山。
————
福至、方嬷嬷:cp粉头子+按头小分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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