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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8、第二卷第二十八章【炁海归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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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所有焦尸一并烧化,道人忽觉四周模糊起来,漫天雷迹渐柔渐浅,仿佛化作层层叠叠绮彩涟漪。天空好似一片倒悬着的暗紫海洋,浪涛翻涌不断。道人揉了揉眼,他面前山石草木,全都叠成重影,缓缓淡释。
周问鹤心中一紧,感觉这片天地隐隐然已有烟消之兆,紧忙四下张望,却见远处重影间,似乎融出了一个半人高的小洞,小洞边缘景色扭曲仿若稠粥,又仿佛是隔着一个琉璃球视物。
周问鹤见那小洞内里漆黑一片,难辨吉凶,心中不免打鼓。但眼下亦不允许他再作它想,便发足向那小洞奔去。此刻天地间一切都没了骨架,上上下下搅作一团,周问鹤走在其中如趟胶漆,半点也使不出力来。他想要用真气冲出一条道路,却发现自己手脚也渐渐丢失形状,真气在体内中走到一半便不知去向,仿佛自己经脉已通到外面,把真气放水一般白白流掉。
危急关头,周问鹤急忙收敛心神,默念起楼观三经,如今他肢骸已经散去一半,只凭着真气涓流拴住身形。慢慢地,道人已忘记了自己是谁,仿佛他也化做了这凝浆的一部分。灵台尽沉,只余下最后一点心神,全都用在经文之上。只是当下,时间似乎都被塞滞住了,哪怕转动一个念头,都仿若万年。《开天经》,《三皇经》,《五岳真形图》,篇幅都几乎远达天河,虽昼夜念诵亦永世不可穷尽。
就在这片无智无识的混沌之中,周问鹤的心火渐渐熄灭,默念还在继续,他不知自己最后会停在哪一篇,哪一段,哪一个字上,如今念诵已经成了他的本能。天地淤死,无一处空隙,心火犹如风中之烬,它已忘记了周问鹤,周问鹤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就在万物穷灭的尽头,时间忽然流动了起来。多亏了早先极痛时的空寂观想,那点心火始终微跳不止,念诵楼观三经的速度也随之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简直追光而起,直冲宇宙。须臾之间,心火已经来回念诵了上万遍,接着,好似水到渠成,周问鹤猛地睁开眼睛,他想起了自己是谁。此刻,他又看见了涂家大战时的那片无终气海,他正悬在气海之上,看着真气源源不断流经自己身体。
周问鹤身体散而复聚,他成了这片凝浆中唯一格格不入的存在。手脚重又可以动作,他像是游泳一样拨开胶漆空间。四周早已没了空气,但内息流转下,他也无需呼吸。
这次的情形,比在涂家祠堂前好上不知多少倍,气海已不会再折磨他,那不知源头的真气自然而然融汇全身。他不知道为了管束这副身形,他究竟耗费了多少真气,肯定早就超出了十多名高手的百年修为。他唯一能知晓的,就是体内真气越走越畅,他甚至感觉自己可以抛开肉身,只将真气束成一个“气人”。
洞口已近在眼前,它晦暗难明,轮转不定,仿佛可以磨尽万年道行,周问鹤外散的真气辅一触到洞口边缘就散湮了,如同投火入水,不留毫迹。周问鹤心下震恐,但事到如今只能硬闯一下。他将心念分作三股,分别咏诵三经,把真气流入的通路撑到最大,整个人化作一片回旋罡风,四方凝胶也被他扯出好大一片空隙。
周问鹤已经没了思想,心中只余三经文字。他将身子缓缓探入黑洞之中,刹那间飞光走影,钟镈齐鸣,一股乱流似自天外卷来,登时将聚成周问鹤的大半真气吹散。万幸终于在最后,周问鹤守住了一豆芯焰。激流啸卷,真气突涌,两者强聚一处,虚实相冲,似万丈彻骨冰洋,亦压不灭地火喷薄。
不知不觉,心火再次有了形骸,造血砌肉,筑骨连筋,真气亦重归百脉之中。他已跨过洞口,身念为之一醒。道人四下打量,他正站在后山一片野地当中,手足完好如常,再回头看,哪里还有什么漆黑洞口?
此时天光大亮,周问鹤四下观瞧,发现距离灵都观已经不远,便寻着路找回去。
两名师弟又等在了山门之外,看到周问鹤,双双转忧为喜,拉着他好一阵师兄长师兄短,最后才想起正事,让道人赶紧去摘星台,霍师兄与侯师姐都已经等在那里了。
周问鹤又一路往玉皇顶上跑,自从回到现实世界,他经脉四肢都已经木透了,觉不出酸痛疲累,着力也无实感,仿佛旱地撑船,只一味推挤着身子往前。但随着山道往上走久了,周问鹤越来越用不出力气,想来自己一定是真乏了,纵然心里不甘,也只能放慢脚步拾阶而上。
结果这一缓下来,人更像泄了气一般,要迈出一步也比登天还难。如此蹒跚了好半晌,许是摘星台上得了消息,跑下来一众小道士,推的推扶的扶,硬是把道人拉上山顶。
周问鹤来到摘星台下,正好看见霍小蛰与侯师姐退出来。周问鹤见两人都神色黯淡,急忙询问缘由。
“陈三盅情况很不好,许是不中用了,我们现在留他在别院养伤,也只能尽尽人事。”霍小蛰说完,才恍然梦醒,急忙拉着道人问:“图中是如何光景?你可见到裴蜃了?”
周问鹤淡然颔首:“已经伏诛。”
侯霍二人对望一眼,似乎都有成百上千的问题要问,但侯真定还是忍了下来,催促道:“快跟我们进去吧,师父在等你。”说罢领着道人重又回到摘星台顶。
周问鹤猜想自己脸色一定差到极点,因为玉真公主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破例叫人拿上来一个软坐榻。这也算是救了道人一命,须知此刻他的钝木感已然稍稍退却,疲乏正在一股一股反上来。
“你进去后大约两个时辰,外面的雷暴便停了,王屋山几百年来,雷暴还从未停得如此彻底过。”公主道。
“我想,以后也不会再有雷暴了。”道人说罢,就将星图内所发生之事一一讲述出来。
公主听完后,连声赞叹:“天下竟有如此奇碑?臧老先生,你看此碑是否许亭所留?碑上所载步法,真能引来落雷吗?”
“这等怪事,老夫也是头一次听说,”臧宗捻须道,“但道长刚才说碑文落款为‘红尘故人’,却提醒了老夫,老夫猜测,留下这块碑的并非‘壁上公子’,而是另有其人。”
“哦?是谁?”
“海外小蓬莱,北极老祖。”
公主皱了皱眉头,她少在江湖走动,对于这些名字,想必生疏得很。
臧宗继续介绍道:“此人身负奇才,尤擅批命问卜,甚至可说卦无一漏。”
公主笑了起来:“难不成他是个神仙?”
臧宗对公主的嘲讽充耳不闻,继续道:“若真是此人,或许确实能预先算出道长与裴蜃昨夜的拼死一战,甚至能算到他们的一招一式,以及当晚每一道落雷的方位。”
臧宗这番话说得极为郑重,甚至还带着一股虔诚。一旁的霍小蛰早已忍耐不住,嬉笑道:“要我说,那裴蜃既然得了地仙之体,自是少不了要应劫数的,他毙于雷下乃是天道常理,不足为怪。”
公主瞥了霍小蛰一眼,虽未出言呵斥,但目光中已多有责难,周问鹤不禁心中唏嘘,就算好友为本门立下如此大功,终究改变不了公主对他的成见。
他急忙拉回话题:“北极老祖,难道也来过那星图世界?”
“这老夫就不晓得了,但许亭的弃徒裴蜃,竟然会北极老祖的独门不坏功,如此想来,北极老祖与许亭或者也有交往吧?”
周问鹤点点头,心中也把“许亭”这个名字记下,他来日寻那北极老祖破解“白衫郎”恶咒,少不得也要走走“壁上公子”的门路。道人顿了顿,又问:
“那石台上的两具古尸,臧先生又有何高见?”
臧宗眼皮微垂,仿佛正遮掩他双目中的精光:“若老夫没估错,这两个,便是在此山中飞升的毛伯道跟刘道恭了,星图后的王屋山,外加笑面鬼,雷暴,诸般异象,都是拜他们所赐。”
周问鹤一愣:“如此说,他们是飞升失败了?”
“失败了?谁说失败了?”臧宗冷笑一声,“你我都不曾成过仙,安知飞升后的世界,所谓紫府仙宫,就不是星图后那般光景?又安知真正的‘山中之人’,就不会如同两位大隐一样,仿若死尸?”老人语带讥讽,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还知道些什么不肯讲出。
“前辈是说,他们没死?”周问鹤顿时惊惶了起来。
“或许仙人本就是不死不生,又或许,所谓生死,只能用来讲肉体凡胎。”
道人闻言,忍不住懊恼起来:“若是如此,我凭白无故放一把火,岂非错手杀死了两个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