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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7、第二卷第二十七章【山中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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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鹤暗暗吃惊,他不敢想象裴蜃来到这里究竟走的是什么刀山火途。
“钱德利所言真也好假也好,都已不重要了。”裴蜃缓缓道,他一双眼睛死盯着周问鹤,没有半刻错开:“我来这里,历遍九劫九难而肉身不坏,已是地仙之体。”他又转头环顾四周,“此处壮美无匹,合该做我的洞天福地,道长既然来了也是有缘,便留下吧!”
话音未落,他张开十指便朝周问鹤抓去。仿佛是在应和这场恶斗,此人身形一动,天上落雷更密,有些已经劈到两人身边。
周问鹤见裴蜃来势迅猛,不敢硬接,闪身避到一旁,心想此人古怪至极,先游斗着看看他的斤两。
裴蜃却不管不顾,招式愈攻愈烈,却压根不讲什么功架拳法,只是一味狂打猛进,犹如恶熊疯犬。刚开始,道人应对尚算轻松,但裴蜃仿佛不需换气,一招攻出,后面招数便连绵而来,永无止歇,好似一只风火刀轮紧追着自己。更怪的是,有些姿势下他明明已经失了重心,却还稳稳站着,似乎天底下的自然之理,已管不得他了。
周问鹤原想着避其锋芒,但实在迎不下那似潮水一般汹涌而来的拳脚。最后不得已抽剑格挡。哪知剑刃与裴蜃稍微一触,周问鹤便觉苦不堪言,全身外皮仿佛冰结火灼,轮番相侵,内里真气也是逆涌激荡,更有千万钧的重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万般痛苦不可一一言表。正在惊异间,已与裴蜃错身而过,擦肩一刻,更是苦上加苦,道人只觉脑涨耳鸣,天地皆暗。
想来上一次相遇,裴蜃纵也难缠,终究没有此般棘手,周问鹤想破头也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功夫,又或者说,当真是仙人不可触碰?
正在神思恍惚间,裴蜃抓住个空档,上前一步将周问鹤推倒在地。手掌送来的苦楚终于让周问鹤忍耐不住,倒在地上哇哇地惨叫,险些昏死过去。
“道长为何还要负隅顽抗?老子说了我是地仙,人仙之隔不可尺量,抗绝仙意,螳臂当车,有何好处?你留在这方福地,陪我做个逍遥仙侍,难道不美?”
苦楚已经让道人无法动弹,身上每一块筋骨都不由他控制。于是周问鹤决定让痛苦做它想做的事,自己不再抵抗,但是只能给痛苦一次呼吸的时间,一次呼吸后,他就要重新拿回身体。
周问鹤在地上尽量放松伸展四肢,同时咬紧牙关,用后脑勺抵住地面。他想象自己正小心翼翼地放开了挡门的双手,屏住呼吸,倾听着门后的滔天巨浪。那隆隆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痛苦疾扑而出,快得超过了道人思考的速度,他的身体仿佛一瞬间被雷电贯穿了千次,汹涌而来的苦楚早已冲破极限,却没有停下,压在他身上的痛苦达到极限的两倍,三倍,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周问鹤像一只虫子一样在地上扭动颤抖,涕泪横流,他此生都未发出过如此骇人的哀叫。
裴蜃饶有兴趣地看着周问鹤在自己脚下扭转翻腾,心想一个人的五官四肢,原来竟都可以扭曲到这种程度。待到以后收服此人,定要找机会经常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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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道人仿佛坠入苦楚深海,无光,无声,看不着,听不见。他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痛苦磨灭了一切的心智,只有些微的意识在苦楚中越沉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似乎又亮起一豆微光。借着那渺茫泛火,周问鹤醒转了一些,他知道自己正看着那苗火光,于是,他领悟到了“看”,接着,领悟到了“自己”。——“自己”是谁?
——是周问鹤。
——“周问鹤”为什么在这里?
——被无边的痛苦压制在这里。
——“痛苦”是什么?
——……
——“痛苦”是什么?
——对呀,痛苦是什么?
周问鹤忽然意识到,他不理解“痛苦”,哪怕外面那具身体已经被痛苦折磨得支离破碎,但心智却拒绝去认知它。
既然没有痛苦,那就没有身体,没有手,没有脚,这样也可以吧?
周问鹤忽然感觉到一股无法抵挡的倦意,心智正在这片黑暗中挥发,他很快就要彻底放下痛苦了。
……很快,很快。
“难晓?”周问鹤忽然听到有人呼唤。他看不见,但脑中却自然而然勾勒出一个身形。
“师父?”
“难晓,不要放弃思考。”那个声音里没有惊慌,没有关切,只有沉静地讲述。
“师父,我从小便听你说,顺其自然,万事皆可,但这次没用,没用啊,还是很疼啊,不管我顺它还是抗它,都很疼啊,我没有办法了,师父。人仙之隔……不可尺量……”
周问鹤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过往三十年历历在目,现在看来,不过弹指一瞬,不足挂齿。
那个声音却又在他心底响起:“难晓,我教你顺其自然,但你仔细看看,他根本就不是自然。”
周问鹤心中一动,困意被赶走了七分。
“悖天逆道,破穿三界,他本就为自然所不容,你若要顺遂自然,便要举力与它相抗。”
“我……做得到吗?”
“湍流冲石,从不关心冲不冲得开,你要关心的,也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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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其自然。”躺在地上的道人喃喃吐出这四个字。
“什么?”裴蜃凑上去,眼前这个人竟然还能发声,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痛苦减轻了,周问鹤重又感觉到了世界。仿若潮退后,意识如礁石般显露出来。道人深吸一口气,他依然昏昏沉沉,四肢无力,但已经撑过了最凶险的时期,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顺其自然,便是与他相抗。抗得越狠,越是自然……”
“地仙?荒唐!荒唐至极!”道人嗤笑一声,在裴蜃震惊的目光中,咬着牙重又站起来,“所谓仙,不过是‘山中之人’,‘山中之人’而已,哪有什么地仙?你要成什么天仙地仙,都是痴人妄想!”
霎那间,裴蜃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随即,他脸色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痴人妄想!”
“啊,啊——”裴蜃不等对方说完就开始仰天大吼,一双拳头毫无意义地四处乱挥,活像个被惯坏的小孩在大发脾气。一个人,如果发现世间万物都由着他,当然就会越来越幼稚。短短一日不到,他就已经受不得半点委屈了。
“气死我也!气死我也!”裴蜃哇哇怪叫着朝周问鹤扑了过去,这一次,他是动了真怒,人未到已卷起万重气浪。周问鹤纵然毫发无伤时,也不知该躲去何处,遑论如今这般光景,心念一声我命休矣,正要闭眼受死,脚下却不由自主,踏出了碑文上的步法,人如摆柳,刚好险险躲过致命一击。
裴蜃一招不中,丝毫没有放在心上,转头见道人姿势滑稽如此,忍不住哈哈大笑,反身正要一掌攻去,忽然天上一道银链破空而下,不偏不倚恰恰劈在他的头顶。
这变故两人谁都没想到,各自一愣,再看裴蜃,甩了甩头,竟然丝毫未伤。他也不多想,重新挥动双拳朝道人攻来。
道人如今全然没了章法,想用楼观轻功自救,但起势已迟,眼看双拳杀来,脑中也没细想,脚下又踩出石碑步法。闪身避过来招,又紧跟着连退两步,他知道这退得没有必要,但眼下形势已由不得他琢磨,只管照着石碑亦步亦趋。
那边裴蜃见道人退得离奇,一样不解,但他也懒得多动脑子,一个箭步便追上去,抬手刚要再打,又是一道炸雷当头灌下,把裴蜃劈了个正着。
裴蜃摸摸光秃秃的头顶,他硬吃两道闪电,顶上竟连个黑印子都打不出。汉子笑了笑,也是自嘲,也是无奈,然后他抬起头目露凶光,威胁似地伸手点指老天。一连串动作做完,他仿佛才想起周问鹤:
“再来!”
话音未落,两边再战,道人已经缓过一口气,身形轻灵许多,如今他他发现,石碑步法凌乱,却正好与裴蜃那胡乱招式相合,或者可以说,石碑上面每一步,都刚好楔入裴蜃空隙。如此两三个照面下,周问鹤再也没有触到裴蜃,他忽左忽右,来回辗转,冷不丁脚下一停,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生生头顶又吃了一雷。
这下裴蜃再也笑不出来了,把周问鹤晾到一旁,自己跺着脚指天大骂:“为什么,只劈我?”刚才那两雷,只要周问鹤停得偏一点,就该打在道人身上,可他非但以毫厘之差躲过雷殛,还每次都能把自己引到雷下。纵然裴蜃没有受伤,这股气却如何能咽得下?
等那汉子骂痛快了,才重又转向周问鹤:“来呀!”他胡乱摆了个功架,自己还没站稳,人就已窜出去。
如今周问鹤心思已全在石碑步法上,他发现照着那步法来,甚至可以闭着眼睛躲开来击,仿佛是有一个人,照着此时此刻的战斗,创出了那套步法。
如此相斗十几个回合,两人的招式越来越滑稽,越来越莫名其妙,远远看去,根本瞧不出是两个武人,反而像两个优伶在手舞足蹈。就在这过程中,裴蜃又被劈中两次,每次都是被周问鹤有意引到雷下。他恶气难消,几近疯魔,雨点一样的拳头挥向四面八方,却露出了更多破绽。
周问鹤沉下心摒弃一切杂念,只踩着步法与他缠斗,天雷好似长了眼睛,一开始两人过了几招才劈一道,后来几乎每过一招就劈下一道,每一道都刚好落在裴蜃头顶。周问鹤一开始还记得住,渐渐他也算不清楚落雷数量,但少说也有一百多道了吧?
再看那裴蜃,原本天雷加身不碍他分毫,仿似打在顽石之上,渐渐地,雷电灌顶时,他通身竟隐隐透出光亮,随着雷击越来越多,击中时他身体也越来越亮,到后来,每吃一道雷,他不但通体亮如朗月,表皮上更绽出密密麻麻的电毫,仿佛体毛一般。
如此这般不知打了多久,碑上步法已行将走完,周问鹤抬头无意中跟裴蜃对视,赫然发现汉子那双眼珠,已然全焦了。他如今四面挥拳,也不像是要打自己,反倒更像是要与天相搏。
周问鹤心中一动,抽身跳出站圈,那裴蜃全未察觉,只一味乱突乱打,周问鹤甚至怀疑,他连自己瞎了都没意识到。
周问鹤心想:“照着石碑所载踩来踩去,如今已无必要,但那雷电却难免落在我身上,还须快找一个避雷之所。”
一念及此,他举目四顾,看到远处一片石台,说来奇怪,这方世界中明明每一厘都被劈成焦灰,石台上却郁郁然有草木生长,好像从未受殛。周问鹤眼睛一转,忽然想起在阳台宫的幻象里,似乎看到过这片石台。道人立刻收敛气息,蹑手蹑脚朝石台跑去,背后裴蜃依旧没有察觉,还在乱雷丛中打个不停。
转眼间,周问鹤已经攀上台缘,好整以暇地坐在上面,慢悠悠看这场雷劈地仙的好戏。再说那裴蜃,着实刚猛,如此又被劈了一炷香时间,已经算不清究竟挨了多少落雷。渐渐地,他身形越来越沉重,也不再口吐污言秽语,只是拖着脚步缓缓在地上行走,无奈领受着漫天雷束。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终于也油尽灯枯,像块门板一样直挺挺倒在地上。
见强敌已死,周问鹤才终于有时间细看石台。这里说是有草木,却也稀疏得紧,但土地湿润平整,果然全无被劈过的迹象。周问鹤身处其中,忽然觉得无比宁静祥和。
石台正中央,躺着两具完整尸身,都是四十来岁年纪,神态端庄安详。从衣服看,他们当是两汉古人,但面目却栩栩如生,仿佛刚死去不久。
见到这两具尸体,周问鹤心有所动,他急忙搜来周围草木,聚成一摊,又取出火折点着了,最后,他把两个古人抬过来投入火中。
那古人似乎十分怕火,转眼间就烧化了,周问鹤又冒险爬下台去,把那些半焦道士也背上来,一一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