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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9、第二卷第二十九章【一人一狗】 ...

  •   眼见道人面色愧惶无状,霍小蛰却还在一旁嬉皮笑脸:“道长大可宽心,不管二隐究竟成未成仙,肯定是不能算人了。严格来说,他们就是王屋山的祸端根由。”
      臧宗也附和道:“不错,你想一想古往今来,山中有多少人因他们而死。你这一把火,岂不是替他们了了因果?”
      周问鹤听两人这么讲,心里确是好受了许多。臧宗又道:
      “如今二仙已除,那王屋仙境,想是随着一起没了,至于星图……”老人转回头,周问鹤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原本星图上那许多人脸,如今都已消散无踪。此刻看上去,它也只是一张古图而已。
      公主命人将星图收起,又命人将影壁也推倒了,如今,这两样东西都没了用处,但看公主脸色似还有些不甘,想来,她还是放不下许亭在仙境中取走的东西。
      “虫鸣,阿麻,你们送周道长回丹房歇息……对了,阿麻,去过丹房之后,你最好再去前院柴房走一遭。”
      两人依言领命。霍小蛰扶着道人站起身,一旁的侯真定见周问鹤手脚发飘,便打算往他体内注些真气,结果掌心稍一吐力便皱起眉头:“怎么空得像个壳蜕似的?”周问鹤不便向她解释,只能转过脸赔笑。侯师姐见他还笑得出来,没好气道:“你内力枯涸,涓滴不剩,这是要命的!也多亏你正值盛年,气血充盈,否则早死在山道上了!唉,不知以后会不会落下病根……”
      言罢,侯师姐说什么也不许周问鹤再劳动身体,执意让霍小蛰背上好友,自己则一手按在道人后背,以真气温烘道人丹田。下山这一路上,周问鹤只觉背上热流源源不断,而且恒稳和煦,仿若朝阳。忍不住赞叹一声:
      “我今日方知,师姐内功修为竟高深至此!”
      侯真定摇了摇头:“其实,我的武功也是这几日里涨起来的。”她沉吟片刻,似乎自己也想不明白,“说来奇怪,自从阳台宫昏睡了一日后,我的心中豁然开朗,往日诸般烦恼一并烟散,功力也莫名随之精进不少,回想过往修习时,许多冲不开的关窍,现在都迎刃而解,灵都武学那些难处,也都一通百通,仿佛水到渠成……”
      侯真定兀自在那边疑惑,周问鹤趴在好友背上,心中却了然了:“侯师姐本来聪敏无双,却偏是个爱操心的性子,门内一众师弟师妹全挂在她心上。任她如何慧巧过人,心中牵念太多总是不得自由,也拖碍了她的武学造诣。如今她能拨云见日,想必是白云子前辈替她点开心结。”但转念又一想,似乎并非这样,“师姐有如此造化,未必就是白云子前辈的功劳,许是师姐自己机缘到了。遥想当日前辈说过,侯师姐的机缘,连前辈也不敢说破,我辈更是想也不敢想,那该是何等一番天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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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问鹤回到丹房后一日好睡,直到第二日将近黄昏时分才睁开眼,看见霍小蛰正守在自己榻旁。
      道人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笑着掩饰尴尬:“你不会守了一整天吧?”
      霍小蛰揉了揉脖子,苦着脸道:“不然还能是怎样?也不光是我,大师姐今天来过两回,又往你身上推了些真气,还硬是把蓝太医拉来为你诊脉。直到太医保证说你体壮如牛,才肯放他走。”
      周问鹤坐起身,他的头还有些发沉,四肢也酸胀彻骨,霍小蛰却不管这些,拉着他便要谈这些日子的诸多奇遇。周问鹤拗不过,想来好友守了自己一天,肯定也憋了许多话要说,便陪他闲聊了起来。
      但没过多久道人便发现,霍小蛰心思并不在交谈上,他的问题大多随口而出,既无道理,也无关联,仿佛只是催着他讲话,周问鹤心中奇怪,但不愿扫了好友的雅兴,只能陪他天一脚地一脚地转着圈闲扯。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直到天色擦黑,暮鼓又起,两个小师弟端着斋饭进来,霍小蛰才停住口。他郑重其事地仔细端详了道人半天,忽然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这次终于不再怪笑了。”周问鹤闻言,也是哭笑不得。
      另一旁的小师弟忽然开口:“刚才来的路上,遇到大师姐,她要我传话说,楼观派送来一封信给周师兄。”言罢,就将信送上,周问鹤见那火封印记,便知是师父鱼荔送来的。回想当日昏厥中与师父的对话,不知真是他们师徒心意通彻,千里传音相救,还是自己苦极而生的臆想。接过信来拆开速览了一遍,口中不禁啧啧有声。
      “怎么了?”霍小蛰问。
      “师父要我即刻启程返回终南山?”
      “出什么事了?”
      “信上只说楼观台有事,别的什么都没提。”周问鹤轻叹一声,鱼荔的行事风格从来便是如此,心中转过万般念头,却只愿开口解释个一二。偏偏黄英真人心念又转得飞快,普通人根本赶不上她,久而久之,世人便皆言终南山上黄英真人高深莫测。其实,只是她忘记了要去说话而已。
      “即刻启程?难不成你明天就要走?”霍小蛰语气中难掩失落之情,身后两个师弟也神色黯淡。
      周问鹤点点头,他心中也有十二分不舍,这些天他心思全在探奇上,与好友根本挤不出时间叙旧。
      当天晚上,霍小蛰从蓝太医那里包了些栗子来,两人如少年时那样盘腿坐在榻上秉烛夜谈。往事历历在目,此刻虽无好酒也让人酣畅欲醉。细说起相识以来这二十多年点滴,只感觉这话永远也讲不完。待到门外鼓打二更,霍小蛰才站起身,强作笑脸:“时候不早,那道长今晚再好生休整一夜,明天一早,我来送你。”说罢,他忽然怪模怪样地摆朝道人敬施一礼。
      道人双眼有些潮了,少年时,他们看着大人交往那诸多礼数,总觉得新鲜有趣,私底下也学着相互做过样子,如今,他们已习惯了礼尚往来,但往日却终究回不去了。
      周问鹤伸出三指口念慈悲,他依稀感觉到,自己背后,有一个少年赤足的自己,在嬉笑着做同一个动作。这一刻,他们两个仿佛是在朝对方身后,那个留在了儿时的好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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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侯真定听说周问鹤一早要走,也跟着霍小蛰来了。她见到周问鹤后,有些为难地压低声音问:“难晓,在你走前能不能跟我去一次前院柴房?”
      道人问她原因,侯师姐叹了口气:“本来也不想劳动你的。洪悬声殓在那柴房之中。他的狗儿一直守在主人尸体旁,已经三日未进水食,虫鸣说你与那狗儿相熟,能否去劝一劝。”
      道人闻言,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提了包裹跟随两人一路下山来到前院柴房。
      房中摆着几碗水食,雪狻猊依偎在老人床下,吐着干燥的舌头,身形几乎瘦了一圈。几个俗家弟子蹲在水食旁,不停朝狗儿招着手。但雪狻猊只是抬头注视着俗家弟子,过了一会儿回头看看主人,如此往复,却不起身。
      “前日一早我们在山脚处发现了这条狗,不知它追什么,似乎追了一夜。它见到我们也不理睬,只是循着气味找来这里,一连三天,它都没有叫过。”侯真定双眉紧锁,看得出,她并不喜欢雪狻猊,却也不忍忠犬离世,“它的情况已经很糟了,再不吃喝,随时会倒下。”
      周问鹤点点头,俯身拾起一碗稀食走到狗儿面前,将碗放到它嘴边:“吃吧。”
      雪狻猊抬起头,直愣愣看着道人,又转头看看洪悬声,之后又看着道人。
      “吃吧,”周问鹤淡淡道,“我会找到钱德利的。”
      仿佛是听到了命令,雪狻猊呜咽一声,埋头吃了起来。
      周问鹤身后一众俗家弟子这才松了口气,纷纷散去。道人看着雪狻猊狼吞虎咽吃完一份,又转身给它拿了两份。狗儿毫不客气,头也没抬,继续风卷残云,它的眼中无喜无悲,只有尽快让自己恢复过来的迫切。
      周问鹤看着大快朵颐的狗儿,不紧不慢道:“我这就要下山了,你是跟我走,还是留下?”
      雪狻猊抬起头,它沉思了半晌,忽然又回头看向洪悬声,眼中全是不舍。
      周问鹤点点头:“那也好,洪家不多日就会来带你主人走,你陪着他,一起回洪家吧。”
      雪狻猊仿佛没有听见道人的话,它三口两口吃完最后的水食,起身来到主人身边,用头轻蹭主人的面颊,这一刻,天地间仿佛没有了其他人。
      周问鹤跨过满地狼藉,与侯霍二人继续往山下走。来到山门前,侯真定与道人告别,霍小蛰则决定送好友到山脚。两人走了一阵,周问鹤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王屋仙境已然不在,那阳台宫中的白云子前辈,还能留下吗?”
      霍小蛰沉吟片刻道:“依我看,白云子前辈与两位大隐显然有所不同,该是能留下的。他昔日没能飞升,不知是福泽不够,还是福泽比两位大隐更加广大。不过,似白云子前辈这般,也难说能维持多久。”
      周问鹤颔首叹道:“对于前辈而言,或许消散才是解脱吧?”
      霍小蛰却哈哈大笑:“我看未必。”见好友投来疑惑的目光,他又道:“世人都说了结因果才是超脱正途,但若万般皆了,岂不乏味?依前辈的性子,想必也是愿意长留世间,多看几遍喜怒浮沉,才算有趣哩。”
      周问鹤听闻此言,又想起白云子当日对霍小蛰的赞誉,心中一动,便压低声音对好友说:“依我看,你不妨也去阳台宫中走动走动,与白云子前辈聊聊,或许,你也能撞上什么机缘呢。”
      霍小蛰闻言投来看傻子一样的视线:“聊什么?我又瞧不见他。”
      但周问鹤却不依不饶,一定要霍小蛰抽空去那里看看,哪怕隔空问声好也行,最后霍小蛰拗不过他,只能勉强答应。
      两人刚扯皮完,忽然听得山上连声吠叫,回过头,但见一团滚雪,飞也似地卷过山道,一路疾奔而下,径直凑到周问鹤脚边。
      “你真愿意跟我回终南山?”道人半信半疑地问。雪狻猊只是蹭了蹭道人脚跟算作回答。霍小蛰哈哈大笑:“妙哉妙哉!以后‘铁鹤道人’行走江湖,可就是一人一狗了。”周问鹤并未反讥回去,只是弯下腰轻搔狗儿脖颈。
      霍小蛰送一人一狗到山脚下,便回去了。周问鹤与雪狻猊并肩而行,很快就来到码头。时值夏末初秋,天未过午,码头上熙来攘往好不热闹。周问鹤与雪狻猊漫步其间,正东张西望寻找着能搭他们上路的船家,忽然看见人群中摆着一方小桌,一个瞽叟坐在桌前轻摇小扇,他身边还插着一面“铁不二断”的幌子,样子说不出的滑稽。
      周问鹤盯着那人看了半晌,心中正奇怪谁会把卦摊摆在码头上,那人却忽然对着他朗声说道:“要算便算,不算便走,只顾看什么?”却原来却是个假盲。
      周问鹤见他说话蛮横,心中好奇,便走过去坐在他对面。还未及开口,那假盲便伸出指头掐起来了。
      “我还没说算什么呢?”周问鹤抗议道。
      “这一卦是小老儿送你的,不要钱。”
      一听不要钱,周问鹤也不好意思再争辩,只能安安静静看着假盲在那里摆弄着指头念念有词,过了好半晌,假盲算毕,示意道人附耳过来,道人不明就里,把头伸过桌子,假盲也伸长脖子凑到周问鹤耳边,煞有介事道:“仙长此番西去啊,当有一场水劫!仙长若是应了此劫,那便九死一生,若是躲开此劫,那便必死无疑。”
      道人闻言,老大不高兴:“如此说来,横竖是个死了?”
      假盲晃着脑袋捻须而笑:“路我已经告知仙长了,走与不走,你自己决定。”

      【第二卷完】
      【第三卷《断枪记》即将开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9章 第二卷第二十九章【一人一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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