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冰》怀又

31、第 31 章

　　秦川到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绕过风车房，一路小跑到栏杆处向下望。宋筠听到动静也恰好抬起头，看到是秦川之后又转了过去。

　　少年几下翻下来，随意在她身边坐下，宋筠见他微微喘气，拿起旁边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递过去，也没说话。
　　她没问秦川为什么来，也没问秦川怎么知道她在哪儿的。

　　秦川从山底一路跑上来的，夏天温度高，确实有些口干舌燥，于是也没客气，从宋筠手里接过水拧开抬头灌了几大口。

　　喝完才注意到宋筠身后放着不少零食，花花绿绿的包装，大部分都没打开，只有一包薯片敞着口，几片薯片掉在了地上。

　　秦川刚要收回目光，就看到了零食旁还放着一瓶啤酒，看样子还没开封。他在那酒瓶身上盯着看了片刻，才缓缓转过来。

　　像是感受到了身边人的异常，宋筠顺着秦川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一勾，说：“放心，我没喝，超市做活动，买薯片赠啤酒。”

　　“哦。”秦川像是信了宋筠随口编的鬼话，只是心里明镜一样，也没拆穿她。

　　宋筠今天话不多，秦川也知道她是不想说话，所以只静静坐在一旁，俯瞰着城市的车水马龙，大脑放空。

　　树林里灌木丛中满是蟋蟀的叫声，头顶时不时传来几声“布谷”，却不见布谷鸟的身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筠才开口：“我妈今天回来了。”
　　说完似乎又觉得妈这个字用在周芳身上有些违和，于是干笑了一声，周芳明明已经是另外一个人的妈妈了。

　　“嗯。”秦川看她，少女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仿佛在看什么，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只是那么盯着虚空。

　　“我还见到她的儿子了，”宋筠重重叹了口气，“挺可爱的。”

　　秦川仰头灌了口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又嗯了一声。
　　能说什么呢？
　　问她是不是难受？可谁看到离开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另一个生命亲密无间不难过呢？
　　让她不要难受？秦川深知这是个无理又冷漠的要求。

　　当初他妈妈去世之后，所有的亲戚见到他都像是约好了似地让他别太难受，可只有当时的他知道，自己有多痛苦，而这一句“别太难受”又是多么的无力。

　　于是到最后他只能沉默，然后从嗓子深处再次嗯了一声。

　　“她说我变了很多，”宋筠又缓缓开口，“我没告诉她，其实她也变了很多。”

　　变得越来越不像她记忆里的妈妈了，宋筠知道那个小时候陪在她身边的妈妈早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

　　思及此，她突然拿起了那瓶啤酒。
　　秦川看向她，仿佛想看她要做什么。

　　宋筠看着那啤酒的商标说：“这不是送的，其实是我买的，我从没喝过酒，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

　　“过了今天我就十八岁了，成年了是不是就可以喝酒了？”她突然说着说着笑了，可语气里丝毫没有笑意，“但我忘了买起子，你说好笑不好笑？”

　　她说完看向秦川，这才发现对方也在看她。
　　少年的眼神沉了下去，似乎染上了这无边的夜色，一瞬间让人分不清他的神色，宋筠从未看过这样的秦川，一时竟忘了自己在说什么，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只见下一秒，秦川从她手中抽走啤酒瓶，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打开，毫不费力地敲开了盖子，有白色泡沫涌出来，秦川熟练地用刀背刮去，然后把瓶子递到宋筠面前。

　　他的动作迅速，却带着某种压迫感，宋筠无意识接过啤酒瓶，一股酒精的味道袭来，她皱起眉。虽然没喝过酒，但宋筠知道啤酒度数低，跟宋明启一起参加饭局的时候好多人都拿啤酒当水喝。

　　她试着闻了闻味道，险些没呛着。
　　过了片刻，她竟然真的放到嘴边，紧闭双眼，似乎打算猛灌一口。

　　可她头刚扬起一个角度，就感觉手里一空，啤酒瓶被人拿走。
　　宋筠随手抹去流在身上的啤酒，转头看秦川。

　　秦川终于说了今晚上除了嗯之外的第一句话：“酒精浇不了愁。”
　　他的话十分笃定，甚至有些沉重的感觉。

　　也是在那一刻，宋筠突然就想起了秦川的父亲，那个满身酒气的男人。她仿佛瞬间就明白了秦川为什么对她说这句话了。

　　宋筠盯着秦川看了许久，终于拿起旁边的矿泉水：“我喝水，行了不？”
　　她语气里有点宠溺的无奈，仿佛像是在说“好吧好吧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又不知过了多久，白天的燥热彻底退去，空气中只剩下夜的凉爽，宋筠抱着薯片边吃边看风景，时不时说句什么，虽然身旁的人回答十分简单，但她的心竟然慢慢平静了下来。

　　眼看温度越来越低，风也渐渐变大，似乎要有夜雨来袭，他们二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下山的路上有锻炼身体的市民，偶尔一两个骑车的人经过，人不算多。

　　他们并排走着，突然宋筠叫他。
　　秦川嗯了一声，并未看她，而是在时刻关注有没有来往的自行车要躲。

　　然而下一刻，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左手食指和中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右手小指。
　　顷刻间，气氛突变，秦川仿佛半个身子僵了片刻，就连总是主动的宋筠心跳也不由得加快。

　　夜风鼓起二人的衣服，吹来不知名的花香。宋筠只觉得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似的，她大着胆子又勾住了那人的无名指。

　　就在此刻，一辆自行车突然拐弯经过宋筠身边，车铃响个不停，应该是骑车的人为了警示盲区里的行人。
　　宋筠下意识往秦川这边躲去，心跳又加快了一个量级。

　　骑车的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放慢速度对宋筠说了句对不起，宋筠回了句没关系，那人又加快速度骑远了。

　　看着那人走远，宋筠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左手正被秦川牢牢握在手里。
　　不是之前十指交叉的握法，而是掌心相对，虎口相接。

　　应该是刚才自行车经过的瞬间她躲避的时候，秦川怕她摔了情急之下握住的。
　　只是现在自行车已经远去，唯有黑夜的风无声地吹着。

　　惊险过去，宋筠仿佛有预料似地握住了秦川刚要松开的手，她感觉到那人的手停了下来，没再动。

　　少年的掌心温度灼人，宋筠突然抬头看向秦川，秦川也正好在低头看她。
　　他的目光里布满深不见底的黑，不需要言语就能让人感觉到他内心压抑的情感。

　　宋筠没说什么，往山下的方向走了一步，拉着他的手稍稍拽了一下，说：“走吧。”

　　她没有放开的意思，秦川似乎也没有抽出的意思，就这么任由宋筠牵着下了山。
　　有些话不必明说，只是一个动作一个行为，对方似乎就能接受到讯号，从此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谁主动，谁被动，谁又任由谁主动，谁又任由谁被动。
　　有什么区别呢？又怎么可能分得清呢？回头看，其实丝丝缕缕早就纠缠在了一起。

　　宋筠到家之后，把手里拎的塑料袋随手扔进垃圾桶，人就瘫在了沙发上。
　　她建了个群，里面是今天来参加她生日聚会的同学，宋筠在里面给大家道了歉，还说以后一定再请客正式赔礼道歉。

　　大家纷纷回她不需要，虽然宋筠晚上没到场，可五星级酒店的服务和饮食大家是一点没少享受，临走之前酒店还每人送了一份点心，十分贴心。

　　宋筠见群里的消息越来越多，最后话题也开始变了风向，从动画到小说，聊得热火朝天，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李姨做了银耳羹，宋筠晚上没吃饭，破天荒地喝了三碗。李姨知道宋筠今天见过周芳，可看见此时宋筠的情绪似乎正常了，也就没再出口安慰什么。

　　宋筠洗过澡，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就趴在床上睡着了，还是李姨给她盖的被子。
　　一夜无梦，宋筠是被周一早晨的闹钟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起床洗漱，套上校服，就下楼去了。
　　李姨看样子已经起床很久了，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两个煎蛋一片面包和一杯牛奶。

　　宋筠打了个嗝，说：“李姨，我昨晚上吃的银耳羹还没消化完呢。”

　　李姨笑着回她：“那才有多少，多吃点，吃不下我就给你带着，到学校吃。”

　　宋筠吃不下，想着带到学校也是给何大庆吃了，一口回绝就朝门口走去，李姨也没再劝她，对着她的背影说：“我今天收垃圾，在你扔了的塑料袋里发现一个东西，看着挺精致的，就在玄关柜子上，你看看是不是你的。”

　　宋筠穿好鞋起身，一眼就看到了柜子上一个手掌大小的浅粉色礼物纸袋，袋子外贴着一个小卡片，上面是花体英文Happy Birthday，下面是手写的两个字，笔锋凌厉——秦川。

作者有话说

　　大家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