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一梦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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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夜星空，如梦如幻。
薄春时还有些许寒意，但不至于刺骨。
用过晚膳后我坐在凉亭里，双手捧脸，看着水中倒影，一轮弯月明亮，心中不觉有些感慨。
转眼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等到今年秋意浓时，便是我的十四岁生辰，而我每一年都是在梵净山上与大家一起过的，平淡又温暖，我很喜欢。但我也曾渴望过不一样的，就像我梦寐以求的那样，有朝一日能下山去。
若今年生辰时我已像侠客那样行走在人间该多好。
当然了，没有我也不会失望和气馁的。
“怎么不在屋里休息，夜深凉。”
温柔的声音钻进耳里，我抬首一看，师兄已经在我身边坐下，将原本放在窗边的那株红茶花也端了出来，放置于桌前。
“师兄。”我眨巴眼，看着那株红茶花，“咦，怎么把它端出来了，师兄也想让它透透气吗？”
师兄脸上露着淡淡的笑，舒服怡人。他说：“偶尔是会带它出来小坐一会儿的，往日你不在，总是它在陪我，也算是孤芳不自赏了。”
我说：“那以后我和它一起陪着师兄，师兄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他又看了看花，回忆起来：“说起来，当年发现你的时候，你身边就放着这株茶花，没想到一晃你已是个大姑娘了。”
原来还是这样的啊，我笑谈：“怪不得我老瞧着它就心生欢喜，原来我和它还有些渊源在里头。”
连师兄也不反驳，还说：“这也是姐姐为何会给你取名叫玉茗的原因。你与这株茶花缘分不浅，所以当年姐姐将你带回梵净山时，也将它一同带走了，一直以来都是放在我的住处，如今就快十四年了，期间竟也不曾有过凋零枯萎的迹象，许是你们真的有缘，同命相连呢。”
我惊叹于这株红茶花的生命力，早就听说它耐冬了，凌寒独自开，不比梅花差，只是没想到它还耐岁月，小小的一株，长在花盆里，岁岁年年，日日月月，朝朝辞幕，尔尔辞晚，竟还一如往常。这样我也忍不住玩笑道：“是啊，瞧它开得多好，多少花都比不得呢。说不定真就如师兄所言，是和我同命相连呢，此乃天定的缘分，我如今正是朝气蓬勃之时，故而它也常开不败！”
他冁然一笑，挑眉问我：“那日后不如就由你来照顾它？”
我没能想到他会这些说，可我从未照顾过花卉，细想过往日常，大都是与玫凝一起练功吃饭睡觉，真算不上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我认真问：“真的可以吗，师兄就不怕交由我手后它会死吗？”
“怎会。”
“可我不知道怎么养花，刚才那话就是说来乐呵的。”我误以为他是因为那句话的缘故。
他打消我的顾虑，“师妹多心了，不过养花而已，你可以的。我既然肯交给你，自然不会是因为一句话，而是对你有信心，怎么说，这养花也算得上修身养性，我想你总是静坐定会觉着乏味的。”
师兄一直都在为我考虑啊，我突然觉得自己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他一直都是独来独往，清净惯了的，原来我根本不在意他的感受，只为了一己之私就打乱了他的生活。
我突然问他：“师兄，我会不会打扰你练功啊。”
“自然不会。”
我这是问的什么蠢问题，师兄这么好，怎么可能说得出“会”来！
他接着又说：“我只要你每日静坐养花，又如何能打扰到我。”
“是哦。”我怎么这么蠢啊。
我又摇摇头，不对，他说等我心无杂念之后就会教我剑法，那时就是会打扰到他的呀！
像是被他看透了一样，他说着：“也许你只知道是姐姐收养了你，却不知，我才是最早发现你的那一个。在梵净山下的湖边，不哭不闹的你出现在我视线里，你小小白白的，是我今生见过最可爱的小家伙，我将你抱起来后，你向我笑了起来，那瞬间我就认定了你，除了姐姐，你便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我之间，谈何打扰？”
我呆望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好像落下了一颗种子，迅速的生根发芽，蔓延到心底各个角落，长出了花苞，再成片绽放。
我的心情，应该是美丽的。
“师兄。”
“你可懂我心意？”
我点了点头，我又何尝不是将他们当做我的亲人，我盼着师父福如东海，百岁安康，也盼着师兄锦绣前程，春风得意。可是就算他这样说，他也确确实实是在为我殚精竭虑，呕心沥血，叫我知道后不是滋味。
我心里有盼望，却从未真正意义上的付出过，不管是对师兄、还是师父，都是如此。
不过今日师兄无意间点醒了我，关于那些爱，不是空口白话，只靠心里来想想就行的。
我是快十四岁的人了，也该懂事长大了，就要学会像师父师兄庇护自己那样去庇护他们，不能再和以前一样，心安理得的接受一切。
我下了决心，扬言道：“我会努力的，努力学好所有的事，不让师兄与师父操心，也会做更好的自己！以后我也要照顾师兄和师父，我要成为你们最离不开的人。”
他没说什么，只应声道好，笑容满面，如同阳春三月的一阵风，不是跌跌撞撞而来，是姗姗来迟，夹带春光，舒舒服服的。
从他的眼眸里，我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我知道的，那是对我的期待，更是对我的肯定。如此，我又怎能辜负自己，辜负年华，辜负爱着我的他们。
我把目光落在红茶花身上，我亦会好好照顾它的。伸手把它拿过来抱好喽，起身和师兄告了别，便满怀信心的回了自己的住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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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师兄的话，我每日都在水中怪石上静坐，也学师兄那样，把红茶花当做友人，每日出门每日归来，都会给它浇水，和它说说话，或者带它去看看月色什么的。期待在我的养育下，它能越来越好，每朵花骨朵绽放的花都又大又美。
清晨的曦光来得碎碎的，照进屋中，我起身梳妆收拾仪容后，将放在床头的红茶花抱到窗边摆放好。
食指轻碰花身，它摇了摇，我莞尔一笑，说：“小茶儿，你乖乖的长大，我去习武练功了，总有一天我也会像你一样，恣意生长，常开不败。”
天明媚，云缥缈，一步一脚皆有光影跑。一如既往的进了后山，走过绿竹林，见师兄正背手立于凉亭中，青衣玉带，高冠束发，气质已成千篇诗卷，道不尽多少风华绝代。
“师兄。”我上前去规规矩矩的行礼。
他侧过身来看我，微微一笑，一副尊者之容：“静坐了半月有余，我见你颇有进步，便想从今日起，重新指导你的重晴剑法，助你领悟套路中的剑心与人心，你可还愿意？”
我有些惊喜，静坐这么久，我也确实觉得自己的心境有了变化，与从前相比较，对待一些事的想法真的变了很多。
我点头如捣蒜，能这么快得到师兄的肯定，我是万万没想到的，所以当他问我可愿意时，我自然是愿意的。
我平时虽然努力，却是榆木脑袋，只知道拼命地学和练，师父好像就等我自己参悟，学会真正的重晴剑法，可我悟不透，我只学会了将剑法从剑谱上复刻下来，任我怎么努力，好像都得不到真正的提升。
我甚至一度怀疑重晴剑法本就一般般，可当前才学功夫时，我又是亲眼见过师父将这套重晴剑法展示于我的样子过的，与我生硬粗蛮的感觉是全然不同的。
一柄剑，好像可以号令世间万物，与之融合相配，像是一种无法抵抗的自然之力。不，我想那柄剑本就归于世间万物，而持剑人之心也与世间万物相通，不管是剑心，还是人心，他们与世间万物都是一体的。
“我就未放弃过。”我坦言，咧嘴说到，“正所谓千金易得，良师难求。现如今师兄肯教我重晴剑法了，我岂有不愿意的道理，只是我天资愚笨，这么多年来都是平平无奇不见长进，还望希望师兄耐下性子，不嫌我，不弃我。”
他看着我，认真但不严肃：“我是你师兄，能够在一些事上帮助到你也是理所当然的。如今你肯主动找我，我定倾囊相授，又怎会嫌你弃你，更何况师兄也盼着你早日学成出师，能自己独当一面。”
我点点头，师兄此话不假，若我能学好功夫，能独当一面，师父也不用一直为我操劳。
我斗志昂扬：“那我们这就开始学！”
“随我来。”他说完就朝小屋里走，我跟着他到了里面。
他拿了柄剑交与我，“武器也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拥有一件令自己称心如意的武器总是事半功倍的。”
我认可的点了点头，他看着我又说：“师兄现在还未能替你打造一把属于你自己的剑，这几日你且将就着用它。”
我收下乖乖道好，终于踏上了求学之路。
师兄说了，习武练功之人，理应具备信心，恒心与用心。这三点我觉得自己都能做到，此刻起我便摒弃过往，抛开杂念，将一切从头再来，不去追求六根表象，渐渐的放松自己。
从第一式开始重学，往后的日子里虽辛劳，但我乐此不疲。
我原以为自己会学很久，虽不至于再有个九十年吧，但两三年肯定是少不了的。结果一切都在意料之外，我每天的进步都是肉眼能看见的，变化大到连师兄都对我赞不绝口，说我是可造之材，天生适合练武，仅仅只用了小半年的时间就已经学成了。
起初我都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甚至想是师兄在夸大其词，不过今天看来，我好像确实有点儿了不起，不然师父怎么会愿意让我下山？
我呼了口气。迈腿进门。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入鼻，淡雅怡人，不似师兄屋中的沉香。
师父一身雪青色长袍，眉若新月，眼似杏仁，朱唇光润，肤如凝脂。看到我时微微一笑，温柔又清冷，除了师兄，我还想不到有谁能和师父一样，美得大气且端庄。
“师父。”我规矩的行礼问安。
她招了手让我过去她身边坐，我乖乖照做。
“玉书已经多次在我面前夸赞你了，说你勤学好问，天资聪慧，不过才短短半年的时间就已将重晴剑法练好。”她顿了顿，想了会儿又说，“师父知晓，从梵净山来了许多山下弟子求学后，你就一直渴望能和他们一样，学成后下山去历练一番。”
原来师父她都知道啊。
也是，我能有什么小心思瞒得过师父呢。
我不加掩饰的点了点头，又听师父娓娓道来：“可玫凝他们没告诉你的是，山下鱼龙混杂，除了光鲜亮丽的一面，还有晦暗不明的另一面，因为只要有光，就必然会有黑影子。这人世百态，你根本就弄不明白，这也是为何你的功夫已远超同门师兄，我却迟迟不肯让你下山的原因。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本就生于红尘，终会归于山下，而你是我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十多年来都是由我看着长大的，从不会走路到蹒跚学步，从不会说话到牙牙学语，如今只盼着你将来顺风顺水，无忧无虑，所以不敢去冒这个险，更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放你下山。”
我蹙眉看她，师父果然是因为担心我，这也没错，我对山下的认知确实只来源于玫凝的那些话语，如果我是师父，我也担心。但我现在不比以前了，我进步了很多不是吗？
我还是想下山，说：“师父，我已经很努力了，真的，我不会出事的。”
她淡然一笑，又说：“师父知道，你现在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也终于在自己不断地努力下，向师父证明了你是有能力的，一定能够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这套重晴剑法看似简单，但面对任何困难时都能迎刃而解，化险为夷，正因如此，才让你从小学起，既然你已经练成，师父也不想坏了你的心愿，正好快到你十四岁的生辰了，便以此为礼可好。”
我又惊又喜，师父她肯愿意让我下山了！“真的吗师父！”
师父含笑点头，见我春风得意，又提醒我：“不过你要记得，天下之大，万物皆有根源，梵净山是你的家，长风浮云皆认你，你生来便不是红尘中人，该回时，就片刻都留不得，若贪恋红尘，终究会识负心人。”
我点头如捣蒜，彼时似懂非懂，但一定谨记师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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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袱早已经收拾好，出门时有阵清淡的茶花气息，我顿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床前那盆红茶花，想了想，还是复回床边去，和它作别。
“小茶儿啊，对不住啦，我从未离开过梵净山，往日最多只去过山腰，今日一走，就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了。师兄既然将你交给了我，我就一定不会不管你的，我会找玫凝来照顾你的，你一定要好好的呀，等我回来哦。”说完，我摸了摸它的花身。
正如师兄所言，这小半年来，它真的就未曾凋零枯萎过，起初我觉得这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而后时间一久，我也在心里认定了自己和它就是有缘，乃一脉同源，我不灭，它不谢。
这听着许是荒唐了些，但我想世人皆有所依，或精神上，或物质上……那我以这红茶花为依，也要如它一样只花开不花谢，也没什么不妥。
我攥紧包袱，离开住所。
回望玉楼金殿，层台累榭，白玉栏里有一道雪青色的身影，风扬起时裙摆飘摇，我眼中有山河远阔，她眼中有温情百丈。
一个莞尔微笑，便给足了我勇气，我知道，我的身后并不是没有人。
师父，谢谢你。待我心愿已了，我就回来照顾你。你说得对，梵净山可是我的家啊，虽不知是否为我生之地，却是养我成人的地方，我又怎会弃之不顾。
我转身，毅然决然的离去，一步一阶梯，风云为我送行。
放眼望去，群峰碧立，千嶂叠翠；云海苍苍，秋风送爽。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的云高了起来，也散开了许多，我只觉得它们遥不可及。周围再没有别的路继续往下，我已到了山脚，看着眼前干净如明镜的小湖泊，不禁想起了半年前的那个夜里，师兄告诉我，他就是在梵净山下的湖边发现我的。
是这个湖对吧。
我迈开步子朝前走了几步。
昨日我兴高采烈的跑去后山，本想将喜悦分享给师兄听，可他却不在，等了一整天也不见他人影，暮色四起时跑去问了师父才得知，原来师兄已经不在梵净山了。
只是师兄，师父她不和我说你去了哪里，我虽不缠着问，心里却很在意。我本很抱歉没能亲自与你道别来着，现在到了这小湖泊就豁然开朗起来，只有没有再见才会再见，这样也好，我期待着以更好的样子出现在你面前。
湖里倒映着我的模样，两颊有肉不消瘦，柳眉杏眼，看起来稚嫩极了。就是这样才会一直令他们放心不下吧。我呼了口气。
不过好在我已证明了自己真的有成长起来，我能自强不息，就能自食其力。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一梦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