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浮生八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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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行之地，瘴气滋生，鸦雀悲鸣，蚊虫蛇蚁繁多。大片枯木伫立，高低不一，皆结小白花，无叶，发微光。
风月说过，若发现太阳不再升起，天空不再明亮，那便是入了罗酆山境地，难道这里已经是了？
腰间的折扇动了动，我低头一看，它竟发了光，于是赶紧拿出来，打开。
我本觉得平平无奇的折扇，扇面竟然长出了树枝，上面慢慢开出一朵又一朵金色的花，依形状来看，是茶花！
我惊叹之际，扇身自己动了动，似乎想要引路。
跟着它走，不知过了多久，上了一座不大不小的拱桥。
我明明看见桥对面与当下场景无异，走下桥后，眼前却是一片红色花海，明明察觉不到风，这些花却在摇曳着，是醒目的温柔，也是张扬的凄美。
折扇顿失光芒，落至我手中。
我下意识回头，身后那座拱桥消失不见，那片枯木也不见了。
“何人擅闯罗酆山！”
语毕，我眼前落下一道身影。
莲蓬红衣，比这片花海还要浓烈。
认识了风月后，我已见怪不怪，何况她还是个完整的人身，容貌娟好，珠圆玉润，是位佳人。
她上下打量我，像一位审判者，我屏住呼吸，不敢造次。规规矩矩的作揖道，“仙子误会，是因我家中亲人突遭横祸，所以才会过万水，行千山，不辞艰辛的来到这里，并非恶意擅闯。”
她收起审判的目光，好心告知我：“生死各有轮回，天道不可违，否则必遭天谴，此次我姑且送你出去，切不可心生贪恋。”
她要将我送走！我急得捏了捏手，在心里给自己鼓足勇气，回她：“仙子，我不能回去，既然我有幸来到这里，那便是天意。”
她拢了眉，说话并不刻薄，反而温柔：“我能及时发现你，也是天意。”
我摇摇头，干脆跪下求她：“仙子，我来罗酆山只是为了向鬼神借引魂灯，绝无他意，求求仙子行个好，不要送我离开。”
“鬼神？”
“嗯。”
一双玉手伸过来，指如葱荑，我抬眸看她，她神色淡漠却不冰冷，见我没反应，干脆直接扶我起来。问的平淡：“你可知鬼神是谁？”
我不知。
她叹了口气，说：“鬼神乃六宫之主，掌人间生死祸福。而罗酆山只进死者，你能进来，我承认，确实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指引，不过引魂灯，可不是人人都能借走的，就算是三界中举足轻重的神仙，也得看鬼神意愿，你只是区区凡人，有何能耐能借走引魂灯。”
我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眼下我尚未见到鬼神，便不能自暴自弃。
“我不知我有何能耐，但我知道若不试一试，希望渺茫会直接成为没有希望。”我低了低眉，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说给谁听的，“如果救不回他，那我会一直活在愧疚的阴影下，失魂失神，这与行尸走肉又有什么区别。哪怕前路艰险，但至少会让我埋头前行，没工夫去想旁的什么，这样我也能好受一点。”
四下幽静，她给了建议：“或许你需要浮生八味。”
“浮生八味？”
“人间唤它，孟婆汤。”
是想让我忘了？
不可以的，我这辈子什么都能忘记，唯独师兄一事，我要铭记于心。
“仙子，我此行只为借到引魂灯救我师兄，如果说只有死者才能进罗酆山，那我就把这命舍去，哪怕只剩一缕孤魂，我也要见到鬼神，还请仙子不要再劝我拦我。”
她眼中有过一丝动容，又问：“为何你一定要逆天而行？”
“因为我是人，有血有肉，会哭会笑，心中自有暖意，何惧天地风霜来袭。这件事在我心上扎了根，除非挖了我的心，否则我想救回师兄的想法，只增不减。”
“不要以为我不拦你，你便可以见到鬼神，那六宫你是上不去的，阴曹地府可比三十六重天难登得多。”
我眨了眼，须臾，终于领悟了她的话中意。连声道谢，“仙子恩惠，玉茗没齿难忘，将来若有所求，定竭力相助。”
她直言，“不必，我并未施恩于你，若你在罗酆山出了什么问题，也与我毫无干系。”
说完她就转身消失在我眼前，也不给我回话的机会，可我还是要向她道谢，“谢谢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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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红色花海走了许久，好像到了尽头，只见大海，一望无际，蓝绿色，却死气沉闷，不如人间的清澈干净。
正愁闷无法渡河之际，远方一叶扁舟划过来，船夫戴斗笠，穿灰袍，见到我微微一怔，而后恢复自然，笑说：“小姑娘要去何处？”
回忆着仙子的话，我试着说：“六宫。”
“小姑娘，六宫我可去不了，最多送你至鬼城。”
又想起仙子的话，我没多问，“好。”
船夫载着我漂得越来越远，那片红色花海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道红线。穿过奇形怪状的礁石洞，眼前的天空也不再暗沉，是肉眼可见的美。
银河如桥，漫天星辰，流光溢彩。
眼前是一座水上城，亭台楼阁，拱桥相连，各种各样的小船在水巷蜿蜒行走，来来往往，热闹得仿佛回到了人间。
船停靠在岸边，我下了船，本来要直接走的，想了想，还是回头问道：“大哥，那你可知道六宫要如何去？”
他打量着我，没有回我，反问：“你一个凡人，为何会来罗酆山，又为何要去六宫？”
被发现了，什么时候的事？
罢了。
我抿唇看他，说了个大概：“因为我犯了个错，要弥补回来才行。”
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有神起来，似在感叹：“曾经也有凡人来过罗酆山，和你一样。”
闻言，我情绪有些高涨，忙问：“那凡人可去过六宫，见过鬼神？”
他摇摇头，伸手指着远方的一座雪山，告诉我：“看见了吗？那山上发金光的地方就是六宫，要想上去可不简单。山高万丈，霜雪千年，根本没有路走；山底是河，深不见底，名为忘川，水可化骨消魂，是罗酆山水脉的源头。你若是不慎落下，就要在河里受上千年折磨，若千年后，你的信念不灭，才可以得到真正的解脱。”
我不怕，“我要是能找到法子稳稳当当的上去呢？”
“山上有幻境，一旦上去就会放大你的贪嗔痴、爱恨恶欲，让你永远留在幻境中，无法逃脱。”
我看着那雪山，信誓旦旦，“若是能破解幻境呢？”
他苦笑，“会遭天谴。若是走出幻境，天雷会直接取你性命。没有人能逃过天雷，就算是天神也不能。”
我怔住，怪不得仙子会说那六宫我是上不去的，原来不是上不去，而是不能上去，那是自寻死路！
真的，没有人能上去吗？
我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不想放弃。
我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知道这样一个消息的。
对！师兄还在等我，我绝不能，也绝不会认输！
天雷又如何，除非劈死我，不然我定与天斗到底。
攥紧手中折扇，“我早已与天为敌，岂怕天雷。这六宫，我必须去！”
他愣了会儿，居然没劝我，只是说：“十四娘既然肯放你进鬼门关走黄泉路，就一定会想法子护你周全的。”
十四娘？
我凝眉想着，那位红衣佳人是他口中的十四娘吗？
他又为何这么肯定，十四娘会护我？
像是将我看穿了一样，他说：“十四娘一生行善积德，救苦救难。从她放你进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受她的保护了，不然你以为，只有孤魂野鬼游荡的黄泉路能这么好走？”
是了，那片红色花海什么也没有，一路走来，静谧至极，他若不说，我都不知那就是世人口中的黄泉路。
原来她只是嘴上不说而已。
“我要如何才能寻到她？”
“她不想见你，你是无论如何都寻不到她的。”
他的眼神有些落寞，这话好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看着我，又说：“你去六宫，可以跟着转世投胎的死者们一起去奈何桥，像我这样的引路人，或是别的船只，都无法过去。如果你能顺利抵达，少不了要和另外两位神使打交道，十四娘应会现身。劳烦你替我转告一句，我会守着她，永生永世。”
“好。”
作揖和他告辞，转身走向街市，没入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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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白烟出现在集市上，姑娘自烟雾中现身，莲蓬白衣，绝色佳人，却冷若冰霜。
周围的人开始躲躲藏藏，姑娘眼疾手快，伸手对准一男子，手轻转，他便被吸了过去。
她冷眸扫过去，声音如同寒冰，冷的令人发怵，与十四娘全然不同，“在罗酆山，你能躲去哪儿？”
那男子忙是下跪，双手合十，请求道：“神使大人饶恕，我只是放不下家中妻儿罢了，求大人多宽限几天，再让我看看她们，我保证之后一定去轮回。”
原来她就是神使大人。
“天道不可逆，罗酆山从无例外。”她扫视一圈，此话不仅是说给那男子听，更是说给在场所有想逃离轮回的人听。
“大人，神使大人！”男子欲上前拽住她的裙摆，她身边却突然出现了几条透亮的小蛇，顺势缠住男子的手，沿上全身后，男人消失不见。
我楞在一旁，认为这男人是被小蛇啃食无了。
“船已到，若是你们懒得去轮回，我倒是很愿意亲自送你们去，或者，你们想入忘川。”
这话说的轻飘飘，但太渗人，那些躲起来的人都乖乖的站了出来，自觉上了水上那艘画舫。
见状，我也悄悄混入其中。
画舫在鬼城中游走，穿过一个又一个礁石洞出来，前面再不见房屋，水上满是青灯，火光幽幽。
一条长不见底的古浮桥中站了个人，莲蓬黑衣，低了眉目不见模样，但红唇格外艳丽。
大家下了船去，规规矩矩的排着队。打头阵的是位姑娘，刚开始的时候还好，走过去的时候却哭哭啼啼起来，停在那人跟前，那人给她递了一个碗。说：“喝了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声音空灵曼妙，像是蝴蝶在飞。
姑娘捧着碗，擦了擦眼泪，一口闷了下去，手中的碗消失，她默默的向前走，走了好远好远，人身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我拢了眉，奈何桥，这就是浮生八味？
一个接一个的人走过去，有和姑娘一样哭哭啼啼的，也有害怕恐惧的，更有凶神恶煞的，百态横出，但到了那人跟前，饮下浮生八味后都是默默的面无表情的上了桥，再悄无声息的消失。
我慢慢跟上，脑子里一幕又一幕的画面来回交错。
树林阴翳，鸣声上下，少年背着红衣小姑娘走着，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笑的璨若星河。
后山竹林里，翩翩公子一套剑法下来，行云如流水，结束后回眸看着姑娘，温柔一笑。
阴风阵阵，翁城之中，男子躺在女子的怀中，满身鲜血，拭去女子的泪，微微一笑。
我顿觉眼睛湿热，十八年，点滴光阴，甚至比记忆里的更清晰。
师兄，你可知道我很想你？
我胡乱擦掉眼泪。
师兄，我一定会救回你的，你不要怕。日月盈昃，黑夜再漫长，也总会迎来光的。
“生灵？”
我回过神来，没想到已经到她跟前了，看来前面那些人的神态都是因为这一小段路的缘故。
手中的折扇再次动了起来，一阵风起，她的莲蓬落下，我清楚的看见她的脸。
皮肤白皙水嫩，额前有梅花妆，花蕊乃一颗红宝石，眼睛蒙着白纱，原来她看不见。
她偏了偏头，“十四娘放你进来的？”
害怕带累别人，我说：“是我执意闯进来的。”
她微微一笑，“你紧张什么。”
被看出来了。
“想去六宫见鬼神？”
我抿唇不语。
她又说：“罢了，十四娘都不拦你，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到头来，终究是要灰飞烟灭的，你若喜欢，朝前走便是。”
我自然知道她什么意思，作揖，“谢谢神使大人了。”
想起大哥的话，我又说：“送我进鬼城的引路人要我带话给十四娘，但我寻不到她，此去六宫，不知能否再见，劳烦神使大人替我代传。那引路人说，他会守着十四娘，永生永世。”
见她没别的反应，我当她同意了，又继续往前走。
忽然，她的声音响起：“冯生当年因为听信小人谗言，一门心思试探十四娘，发现十四娘真的是狐妖后，竟忘了夫妻情分及往日的种种，忘了十四娘有一颗慈爱之心，最后大费周章的请人去收十四娘，等冯生发现这一切都是骗局后，十四娘却已经魂飞魄散。”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朝我这方看，娓娓道来：“他不知得了哪位高人指点，竟然闯进了罗酆山，想上六宫，向鬼神借引魂灯，重聚十四娘的魂魄。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十四娘虽是狐妖，却一心向往得道成仙，在人间行善积德半生，看破情爱后，看似魂飞魄散，实则羽化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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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了六宫，也破了幻境，上天也降下了惩罚，是十四娘及时替他挡下了天雷。在十四娘香消玉殒之际，银姬给了冯生承诺，只要他肯跳进忘川河里，她就答应借到引魂灯救回十四娘。那时他没有犹豫的就跳了下去，在忘川河里受了千年折磨，便成了现在的引路人。但十四娘，永生永世都不会再见他。”
想不到这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怪不得呢。
只是她为何要和我说起？
“你想告诉我什么是吗？”我问。
她却挑了眉，说的轻巧：“没什么，多句嘴罢了。”
她不肯说我也知道，无非是事情已成定局，不管再怎么挽回，始终回不到真正的从前。
又或是，十四娘会替我挡下天雷，将再次魂飞魄散！
我意识到了不对，拧眉看她，她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微笑着说：“不是要去六宫吗，还愣着作甚？”
“不，你有话要说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浮生八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