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榻》泉清青

76、番外 婚后日常3

　　又是一年金秋。

　　恰逢休沐，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侍女们便持了长杆与纱布，往后院那株老桂树去。

　　金桂开得正盛，香气浸在凉露里，风一吹，便落得满身清甜。她们动作极轻，生怕惊扰了尚在安睡的两位大人。

　　小圆一边轻敲花枝，一边低声道：“丞相大人年年都要亲手做桂花酿，今年怎的这般早就让我们来收桂花了？”

　　小桃轻声回道：“桂香最娇，搁得久了香味便淡了。要趁鲜酿，才合尚书大人的口味。”

　　敲落的桂花只拣开得最饱满、不染尘污的，指尖轻捻，细细收在素白瓷盘中。侍女们小心翼翼，生怕揉碎半分香气。

　　去梗、除杂、摊在竹筛上阴干潮气，不晒不烘，只借阴凉微风慢慢收软。再撒上极少一点细盐，锁香去涩，静置片刻。

　　待一切收拾妥当，已是日上三竿。

　　小圆快步走来，低声道：“二位大人起身了，待会儿便要过来做桂花蜜。”

　　侍女们心照不宣，相视一笑。两位大人哪里是睡懒觉，分明是情浓之时，丞相大人舍不得尚书大人起身罢了。

　　小圆偷偷戳了戳小桃的胳膊，用气声道：“丞相大人对尚书大人，是真的好……”

　　小桃点头，轻声道：“丞相大人年年亲手酿蜜，换作旁人，谁能这般上心？”

　　小圆连连摇头：“做不到，做不到。”

　　旁边一名侍女小声插嘴：“所以，那是丞相大人，不是旁人。”

　　众人憋笑，肩膀轻轻发抖。

　　宋枕雪看见竹筛上的桂花，转头看向崔榭：“鹤郎，今年又要做这么多桂花蜜吗？”

　　崔榭眼底含着浅淡笑意：“酿少了，若是沅沅不够吃，如何是好？前年听你的，只酿了两坛，最后是谁吃光了，还闹着要？”

　　宋枕雪霎时羞得面红耳赤，垂眸不语。

　　一旁侍女们个个憋笑得辛苦，却不敢出声。

　　崔榭洗净双手，取来干净无油的瓷坛，一层鲜桂，一层蜂蜜，层层铺实，压得平整，再以厚蜜封口，油纸紧紧扎好。

　　一坛接着一坛，动作娴熟沉稳。

　　“若是吃不完，卖给钱尚书他们便是。”

　　宋枕雪在一旁看着，只觉他做桂花蜜的模样愈发娴熟，轻声道：“钱大人他们已经买过好几次，这次想必不会再买了。”

　　崔榭语气笃定：“宋大人，不如我们打个赌？”

　　宋枕雪来了兴致：“赌注是什么？”

　　崔榭凑近，附在他耳畔低声一语。

　　宋枕雪脸颊瞬间滚烫，偏过头：“不行，这不公平。”

　　崔榭低笑，气息拂在他耳尖：“方才沅沅还言之凿凿，怎么这会儿便怕输了？”

　　“若赌注换成鹤郎，才算公平。”

　　“那就这么说定了。”崔榭眼底笑意更深，“宋大人到时候，可要愿赌服输。”

　　宋枕雪猛地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早已落入他的圈套。

　　这赌约，无论谁输谁赢，到了床榻之上，他从来都占不到半分便宜。

　　觉察到侍女们的目光，宋枕雪只能将满心悔恨咽回去。

　　他堂堂吏部尚书，怎么次次都被鹤郎吃得死死的？

　　不行，下次一定要赢回来。

　　可转念一想，下次……鹤郎定然还有别的圈套等着他。

　　宋枕雪忽然认命——这辈子，他大约是翻不出崔榭的手掌心了。

　　待桂花尽数入坛，侍女们上前，轻手轻脚将瓷坛捧去廊下阴凉处安放。

　　“等上一个月，开坛时，正好配你最爱的藕粉。”

　　宋枕雪轻轻执起他的手，凑到鼻尖轻嗅：“鹤郎手上，满是桂香与蜜甜。”

　　语罢，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吻。

　　崔榭只静静望着他，神色温柔。

　　宋枕雪被他看得心头发热，又凑近，再轻轻一吻。

　　侍女们瞧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一个个识趣躬身退下，轻手轻脚阖上门窗，不打扰二人温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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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桂花蜜正好酿成。

　　这日大朝会散后，文武百官刚踏出金銮殿，便听前方崔相淡淡开口：

　　“诸位，今年本官亲手酿了一批桂花蜜，若有需要，可往崔府购买，数量有限，欲购从速。”

　　“谁都别跟我抢！”

　　钱尚书拖着圆润的身子，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其余官员不甘落后，蜂拥紧随。

　　片刻之间，金銮殿外只剩宋枕雪与崔榭二人。

　　宋枕雪目瞪口呆，指着那些狂奔的背影：“鹤郎，他们……为何年年都要买？”

　　崔榭耐心解释：“不是他们要吃，是他们府上的夫人姑娘们要吃。”

　　宋枕雪心底莫名泛起一丝酸意。

　　他知道崔榭曾是京城闺阁千金的梦中人，却没想到，两人成婚多年，崔榭依旧这般受欢迎。

　　崔榭握住他的手，与他并肩慢行：“其实，她们都以为，今年的桂花蜜，是沅沅亲手酿的。”

　　宋枕雪一怔。

　　“我只是让人传了句话，说今年桂花蜜是出自宋大人之手。”崔榭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醋意，“她们一听，便争相要购，还说要‘珍藏’。一坛桂花蜜，有什么好珍藏的？”

　　宋枕雪忍不住笑出声：“鹤郎这是在吃醋？”

　　崔榭别过脸，不承认，也不否认。

　　“可就算说是我酿的，为何她们会这般争抢？”

　　崔榭低头，望着他含笑的眉眼：“沅沅是不是忘了，你当年高中探花，骑马游街那日，京城女子为了看你一眼，几乎倾城而出。花雨落满长街，她们喜爱你的程度并不亚于我。”

　　说到那日，怎么会忘，宋枕雪当真是一辈子都忘不了。

　　只是那时，他满心满眼都只有金銮殿上那道清冷身影，早已吓得魂不守舍，哪里还顾得上旁的。

　　他把脸埋进崔榭胸膛，闷闷道：“那日我在殿上看见你，早就慌得不知所以，哪里还注意什么花雨。”

　　崔榭揽紧他的腰，低笑：“哦？原来那日，沅沅是在怕我？”

　　宋枕雪抬头，耳尖泛红：“本就是鹤郎有错在先。我那时不知你身份，不知你意图，自然会怕。”

　　“是我的错。”崔榭柔声妥协，“早知如此，当年春日宴上，我便该将你牢牢攥在身边……”

　　宋枕雪慌忙捂住他的嘴：“不许再说了。”

　　崔榭拿开他的手，目光灼灼：“若春日宴那日，我便吻你，你会躲吗？”

　　“都是陈年旧事，何必这般假设。”

　　崔榭却不肯放过：“沅沅仔细想想，那日初见我，是何感觉？”

　　宋枕雪羞得不行，匆匆钻进马车。

　　最后还是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声声求饶，才终于说出埋藏多年的心事。

　　那日实在太过遥远，远到他已记不清崔榭具体模样，可每一次回想，心头都浮起一丝怯生生的仰慕。

　　那是对上位者的敬畏，也是少年人最纯粹的心动。

　　只可惜，那日他似乎给崔榭留下了莽撞的印象。

　　虽未受责罚，却也从此不见那人身影。

　　宋枕雪说完后还有一丝淡淡的惋惜。

　　崔榭静静听完，忽然伸手，将他紧紧揽入怀中。

　　“沅沅。”他声音低沉，“当年是我不好。春日宴之后，我本该立刻去找你。”

　　宋枕雪埋在他怀里，轻轻摇头：“鹤郎不必自责。若非当年那一点错过，我们也不会是今日的我们。”

　　崔榭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可我还是遗憾，白白错过了你三年。”

　　宋枕雪道：“往事便不提了。”

　　崔榭话锋一转：

　　“桂花蜜我已借你名头卖出，赌约，就算我赢。”

　　“鹤郎使诈，这次不算！”

　　“愿赌服输，沅沅。”

　　马车眼看便要回府，长随却轻轻调转方向，往人烟稀少的长巷驶去。

　　低柔的喘息伴着细碎金铃声，隐隐透出车厢。

　　长随觉得他需要跟大人申请一下，以后驾车的活要不还是交给唐三吧。

　　他想起唐三那家伙，上次还问他“两个男人那什么是什么滋味”，让唐三来听这个，他估计得从马车上摔下去。

　　长随面无表情地继续驾车，心里默默盘算：要不……明天就称病告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