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榻》泉清青

75、番外 婚后日常2

　　这日大朝会散后，皇帝将六部尚书一并留在御书房。

　　众人皆是眼观鼻、鼻观心，心知陛下此番召见，必是又有棘手难题。以往尚有崔榭在前头挡着，如今他们可不敢轻易坑宋枕雪——毕竟宋尚书身后，站的已是权倾朝野的崔相。谁若敢坑他，只怕崔相一句话，便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静候片刻，皇帝入内，开门见山：

　　“朕今日召诸位爱卿，是有一事相托。太子已至开蒙之龄，朕前后为他择了数位太傅，皆被他闹得无法教导。诸位且替朕思量一番，满朝文武，谁可担此重任？”

　　除宋枕雪外，其余五位尚书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心中直呼救命。

　　这位太子殿下，满朝文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小小年纪，好吃懒做、调皮捣蛋、不学无术，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皇帝为他换了十几位太傅，无一例外，全被气得拂袖而去。

　　上一位太傅，还是两代帝师张阁老。

　　张阁老德高望重，学识冠绝朝野，教一个黄口小儿本是绰绰有余，偏偏栽在了太子手里，气得闭门称病，连皇帝亲去致歉都不肯相见。

　　皇帝盛怒之下，险些要废黜太子，若非崔榭苦苦劝阻，大周皇室只怕真要后继无人——毕竟陛下仅此一子。

　　皇帝话音一落，五位尚书“扑通”一声齐刷刷跪倒：

　　“陛下，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宋枕雪：？

　　皇帝目光一转，落在他身上：“宋爱卿，你可有话说？”

　　其余五位尚书心中默念：宋尚书，靠你了！千万顶住！

　　宋枕雪尚未开口，御书房外忽然冲进来一道小小的身影。

　　不过五六岁年纪，嗓门却极大，一进来便嚷嚷：

　　“父皇，儿臣不要太傅！您别再给儿臣找先生了！”

　　王公公慌忙上前阻拦：“殿下，陛下正与大臣议事，先随奴才出去吧。”

　　太子却像条小泥鳅般滑开，直扑到皇帝腿边，圆圆的脸蛋上一双眼睛扑闪扑闪的：“父皇，儿臣不要读书！”

　　皇帝气得头疼：“胡闹！速速退下！”

　　太子“哇”一声便哭了出来，死死抱着皇帝大腿不肯松手。

　　一时间，御书房内哭声震天，乱作一团。

　　五位尚书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靠眼神疯狂交流：

　　钱尚书：完了完了，太子又闹起来了！

　　刑部尚书：闭嘴别看我！

　　兵部尚书：崔相呢？快把崔相叫来！

　　工部尚书：崔相今日……没来。

　　礼部尚书：那我们是不是死定了？

　　钱尚书：别问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五人冷汗涔涔，心中疯狂呼唤崔榭。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体会到，有崔相在是何等安心。往日遇事有他顶着，如今他不在，众人只觉安全感全无。

　　就在一片混乱之中，宋枕雪缓缓开口：

　　“陛下，太子年纪尚幼，择师之事，或许不必操之过急。”

　　他声音清和温润，太子竟真的瞬间止住哭声。

　　太子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王公公连忙上前替他擦拭。

　　“殿下，先随奴才出去吧。”

　　太子松开皇帝的腿，转头看向宋枕雪。

　　只一眼，他便怔住了。

　　眼前这人，与从前那些太傅全然不同。

　　那些太傅要么须发皆白、说话慢吞吞，要么板着一张脸，好似人人欠他们银子。可这位大人——

　　紫衣玉带，立在光影之中，眉眼温柔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连声音都清软好听，比宫里所有念经一般的先生都要顺耳。

　　太子小小的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这个人当我的太傅，好像……读书也不是那么讨厌。

　　他迈开小短腿，径直扑向宋枕雪，仰着小脸对皇帝道：

　　“父皇，我要这个漂亮大哥哥当我的太傅！”

　　皇帝：？

　　其余尚书：？

　　宋枕雪：……

　　五位尚书如蒙大赦，心中对宋枕雪感激涕零。

　　出了御书房，钱尚书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叹道：“宋大人不愧是崔相亲自选的探花郎，不仅能收服崔相，连太子殿下都心甘情愿跟着他。我看宋大人，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其余尚书纷纷点头称是。

　　御书房内，皇帝看向宋枕雪：“宋爱卿，此后太子，便交由你教导了。”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太子喜不自胜，立刻道：“父皇，儿臣不想在宫里读书，儿臣想每日跟着太傅，随时学习。”

　　皇帝巴不得这小魔头有人看管，当即应允：“甚好。你跟着太傅，须得听话，不可胡闹。若再惹事，朕便不让宋尚书再教你。”

　　太子奶声奶气保证：“儿臣一定听太傅的话！”

　　崔榭早已在马车旁等候，见其他五位尚书陆续出来，唯独不见宋枕雪，便上前叫住钱尚书。

　　钱尚书心头一紧，勉强堆起笑容：“崔相，您是来等宋大人的吧？陛下留他再说几句，想必片刻便出。”

　　其余尚书连忙附和，一个个笑得心虚。

　　崔榭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当真？诸位未曾给我家宋大人挖坑？”

　　钱尚书指天发誓：“绝无此事！崔相说笑了，我们疼宋大人还来不及，怎敢让他为难？”

　　崔榭见他们神色不似作伪，便挥了挥手，放他们离去。

　　五人走出一段路，才齐齐松了口气。

　　钱尚书拍着胸口：“哎哟，吓死我了，方才崔相那眼神，简直能杀人。”

　　刑部尚书笑道：“今日还得多谢太子殿下，不然我等定然脱不了身。”

　　工部尚书感叹：“崔相对宋大人，也实在是太过宝贝了。”

　　“哼，你也不看宋大人那容貌风姿，换作是谁，不捧在手心？不然太子殿下能一眼就相中？”兵部尚书嗤笑。

　　礼部尚书抚须一笑，悠悠道：“这下，崔相的醋坛子，怕是要翻了。”

　　众人一想到崔榭要跟太子争风吃醋的模样，顿时忍不住放声大笑。

　　钱尚书笑得最欢：“崔榭啊崔榭，你也有今日！我倒要看看，你能拿太子怎么办！”

　　“打不得，骂不得，那可是太子！”

　　“我就想看崔相吃瘪！”

　　“我也是！”

　　礼部尚书忽然轻咳一声：“诸位，咱们笑得这般大声，就不怕崔相回头算账？”

　　众人笑声戛然而止。

　　钱尚书：“……突然想起家中有事，先走一步。”

　　刑部尚书：“我也有事。”

　　兵部尚书：“同去同去。”

　　五人作鸟兽散，只在心底狂笑不止。

　　崔榭又等了片刻，终于见宋枕雪走出宫门。

　　他上前一步，自然地揽住他的腰：“怎么去了这么久？陛下又交代了你什么事？”

　　往日里，宋枕雪定会顺势依偎过来，今日却微微避开。

　　崔榭正疑惑，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宋枕雪身后探出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奶声奶气问：

　　“太傅，这人是谁啊？”

　　宋枕雪轻咳一声：“太子殿下，这位是崔相，快与崔相问好。”

　　太子乖乖拱手：“崔相好。”

　　崔榭：……

　　他几乎可以想象，钱尚书那群人此刻正在暗处笑他。

　　回府的马车上，太子黏在宋枕雪身边，问东问西，一脸天真。

　　宋枕雪只觉得太子乖巧可爱，全然不像陛下口中那般顽劣。

　　崔榭则闭目养神，生怕一睁眼，就忍不住把这小团子吓哭。

　　“太傅，你生得真好看。等我长大了，可不可以娶你？”

　　太子眨巴着眼睛，一脸认真。

　　他心想，父皇说过，喜欢的人，就要娶回家。

　　崔榭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

　　“太子殿下，宋尚书，是臣的人。”

　　宋枕雪忍不住轻笑：“鹤郎，太子年幼，童言无忌，不必与他计较。”

　　太子却不服气，小眉头一皱：“崔相太小气！我比崔相小，等我长大，再看太傅选谁。”

　　崔榭：……

　　宋枕雪敛了笑意，认真对太子道：

　　“殿下，臣与崔相早已结为夫妻，此生心只属他一人，断不会改。殿下日后长大，也会遇见属于自己的良缘，此刻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崔榭心头一软，骤然觉得自己与一个孩童置气，实在有失风度。

　　太子似懂非懂：“太傅只喜欢崔相吗？不能再多喜欢我一个？”

　　宋枕雪轻轻摇头：“人只有一颗真心，如何能分作两半？殿下日后便懂了。”

　　太子气鼓鼓地瞪了崔榭一眼。

　　他好不容易看上的人，居然被人捷足先登。

　　崔榭微微一笑。

　　想跟他抢人，太子还太嫩了些。

　　只是无人知晓，在宋枕雪说出那句“此生已心属崔相，断不改其志”时，他心底有多滚烫。

　　他的沅沅，在太子面前，毫无避讳，清清楚楚告诉他——

　　此生，只属于他。

　　崔榭不动声色，在袖中轻轻握住宋枕雪的手。

　　宋枕雪偏头看他，眼底含着浅浅笑意。

　　崔榭不语，只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到府中，侍女们见两位大人带回一个玉雪可爱的孩童，纷纷围上来，将点心玩物一股脑塞给他。

　　太子不愿暴露身份，宫里人人因他是太子而小心翼翼，唯有崔府的姐姐们待他亲切自然，他欢喜得不得了，当即跟着侍女们跑远了。

　　崔榭默默在心里决定，给小桃她们涨月钱。

　　四下终于安静，再无外人打扰。

　　宋枕雪抬手，环住崔榭的脖颈，微微仰头，主动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那一刻，温柔漫溢，带着几分急切眷恋，缠缠绵绵，不肯松开。

　　吻至情浓，崔榭俯身，稳稳将人打横抱起，向内室走去。

　　宋枕雪轻轻搂着他的脖子，有些慌乱：

　　“鹤郎，等会儿……太子若是找来，如何是好？”

　　崔榭低头，在他泛红的耳尖轻轻一吻，声音低沉沙哑，裹着缱绻笑意。

　　脚步未停，径直走到窗前，抬手合上窗棂，将外界一切声响光影隔绝在外。

　　“放心。”他柔声道，“小桃她们心里有数，不会让任何人来扰你。”

　　他顿了顿：

　　“有我在，谁也扰不到你。”

　　话音落下，宋枕雪脚踝上系着的小金铃，随着轻蹭的动作，漾出细碎清脆的声响——悦耳缠绵，像落在心尖上的星光，与交缠的呼吸一同，漫满整间屋子。

　　崔榭垂眸，望着怀中人眉眼如画，低头再次深深吻下。

　　这一吻不再克制，温柔里裹着沉沉占有，缱绻悱恻，辗转厮磨。

　　所有不曾说出口的偏爱与眷恋，尽数融进这一吻之中。

　　窗外，隐约传来太子被侍女逗笑的清脆欢声。

　　屋内，金铃轻响，气息相融。

　　——很多年以后，太子登基为帝。

　　新帝大典之上，他望着殿中并肩而立、依旧情深缱绻的崔相与宋尚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一句：

　　“一个人只有一颗真心，如何能把真心分成两半给出去呢？”

　　他终于懂了。

　　也终于明白，有些人，生来就该属于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