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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本官让你觉 ...

  •   暮色四合的时候,迟来的春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烟雨蒙蒙笼罩着整座皇城。

      吏部官员却没有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而发愁,因为今日崔大人竟然破天荒的让他们准时下值回家。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让饱受文书摧残的众人几乎快要喜极而泣,时辰一到,所有人几乎是同时合上文书,笔墨一搁,便齐齐冲入了朦胧雨幕,归心似箭。

      顷刻间,偌大的值房便空了下来,只剩下角落一隅,一道清瘦的身影仍在埋首疾书。

      唐衍走在最后,他看着宋枕雪的样子,终究不忍心提醒了一句:“宋司务,今日下雨了,快些回家吧,这些文书明日再抄也可以的。”

      “多谢主事。”宋枕雪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情绪,笔尖却未停。

      唐衍没说什么,撑开油纸伞就冲入了雨幕之中。

      其实这些文书并非急务。这是宋枕雪从尚书值房出来后,自己向李司务要来的。他需要做点什么,需要用这种耗尽心神的方式,来镇压胸腔里那团无处着落的火。

      震惊、恍然、被窥视的战栗、一丝隐秘的悸动,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混乱……所有情绪都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中,被强行熨平、压实。

      起初抄错了好几处,墨团污了纸页,他便撕掉重来。慢慢地,手腕酸麻,心神却奇异地沉淀下来,只剩下笔尖行走的轨迹。

      最后一笔落下,他搁下笔,揉了揉僵硬发胀的手腕,缓缓起身。

      窗外雨声绵密,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没带伞。

      值房空寂,灯火阑珊。他独自走出,穿过长长的、昏暗的回廊,来到吏部大门前。

      雨丝在檐下织成细密的帘。一把油纸伞安静地立在门边,仿佛等候多时。

      不远处的巷口,一辆熟悉的马车静静停驻在雨幕中,拉车的马儿似乎有些耐不住这湿冷,偶尔甩动尾巴,溅起细碎的水花。

      宋枕雪站在檐下,望着那把伞和那辆车,唇线抿得发白。

      他知道自己可以冒雨跑回去,可以装作没看见,可以有很多种选择——如果那些选择真的存在的话。

      良久,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把伞。

      “咔哒”一声轻响,伞骨撑开,青绢如穹,隔绝了头顶的雨线。雨珠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而空洞的声响,又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脚边汇成小小的水洼。

      他走向马车时,脚步在积水中踩出细碎声响,像某种妥协的足音。

      宋枕雪走到车边,没有行礼,他的声音融入春雨之中:“大人说,三年前那日就记住了下官。”

      车帘掀起,崔榭看着他:“是。”

      “那下官参加殿试前,礼部突然调整经义考题范围,”他深吸一口气,“是否也与大人有关?”

      崔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上来。”

      不是命令,是邀请。

      宋枕雪僵了一会儿,终是上车。

      崔榭接过他滴水的伞,指尖无意擦过他湿冷的手背:“手这么凉。”

      随即将手中的手炉进他怀里,“拿着暖暖手,别染了风寒。初一来尚书府夜值时若病着,本官还得找太医。”

      宋枕雪抱着暖炉没接话。

      崔榭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景,仿佛在回答他先前的问题:“调整考题,是为筛去那些只知寻章摘句、死记硬背的腐儒。朝廷需要的是能通权达变、心有沟壑之人。”

      他顿了顿,侧眸看向宋枕雪,“至于你,便是不调考题,以你之才,探花之位,亦如探囊取物。”

      这话听来是极高的评价,可落在宋枕雪耳中,却更像是一种早已写定的判决——他的才学,他的前程,似乎早就在这个男人的预料与掌控之中。

      马车启动,宋枕雪看着窗外在春雨中朦胧的街景,忽然极轻地问:“还有多少事,是大人安排的?”

      崔榭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枚箭头放入他手心,这枚箭头,正是那年他失手射中崔榭的那枚。

      “等你自己发现,”崔榭闭目养神,“才更有趣。”

      宋枕雪握紧那枚箭头,边缘已磨得光滑,显然常被人摩挲。

      他忽然想起一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大人今日为何准众人早归?”

      崔榭道:“雨大路滑,他们若留下,你怎好单独上本官的车?”

      宋枕雪的心猛地一跳。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的衣摆上,小声辩驳,语气里却没半分底气:“大人,下官可以自己回去的。”

      崔榭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压迫,却又裹着一丝纵容:“坐本官的马车,让你觉得委屈了?”

      宋枕雪慌忙摇头,生怕崔榭误会,急急忙忙找了个正当由头:“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大人公务繁忙,下官只是不想扰到大人。”

      “你是本官的司务,初来吏部,不熟路况,本官自当照拂你一二。”崔榭的声音缓了些,语气里的不容置喙,却让宋枕雪的心又乱了几分。

      哪有上司这样事事妥帖照拂下属的?这般逾矩的关切,像一团温火,烧得他心口发烫。

      崔榭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若宋司务觉得困扰,大可不必上本官的马车。”

      “大人……”宋枕雪心口一紧,那种矛盾感瞬间翻涌上来。他确实怕这般亲近太过扎眼,怕旁人议论,更怕自己沉溺在这份不合时宜的暖意里。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了出去,轻轻拽住了崔榭的衣袖,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下官并没有觉得困扰……”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慌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再说下去——说自己其实愿意?说自己舍不得拒绝?这些话,既不合身份,也太过逾矩。

      他只顾着纠结,全然没发现,崔榭的目光落在他拽着衣袖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下一秒,崔榭的手覆了上来:“既不困扰,日后上下值,本官便来接你。”

      那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口,宋枕雪浑身一僵,垂眸看着交握的手,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有抗拒,有羞涩,有心动,还有几分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可话到了嘴边,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马车缓缓停在宋家那条窄巷的巷口。

      雨势未歇,青石板路映着檐下昏黄的灯火,一片湿漉漉的寂寥。

      宋枕雪松开一直紧握的手炉,手炉的温度几乎已灼得他掌心发烫。他准备起身下车。

      “还有一事。”

      宋枕雪动作顿住,回身看他,眼底带着因那枚箭头而生的波澜。

      “今日,有个叫秦松的吏目,往你值房递了份帖子。”

      秦松?!

      他瞳孔微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阳春园的引路人,那份合欢香,这个人,几乎是他所有难堪与恐惧的开端。

      自从那夜过后,秦松就一直没有找过他,他因想逃避跟阳春园有关的一切,所以也没有主动去找秦松。

      没想到秦松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

      “他邀你明日下值后,去清风楼赴宴,”崔榭继续道,甚至微微抬眸,看了宋枕雪一眼,那目光平静,却仿佛已将他瞬间的僵硬与惊惧尽收眼底,“说是几位集贤书院同窗小聚,叙叙旧。”

      同窗小聚?叙叙旧?若他不是吏部的考功司司务,或许他一定会欣然赴宴,但阳春园那一晚过后,很多东西都悄然改变了。

      秦松——那个带他走进阳春园的人,那个让他坠入深渊的引路人。

      他该恨他,该避他如蛇蝎。可此刻听到他的名字,宋枕雪心里翻涌的,竟是一种复杂的恐惧——

      秦松会说什么?会告诉别人吗?会毁了这一切吗?

      他张了张嘴,想问是什么时候……

      可话未出口,崔榭的下一句已然落下,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本官已替你回绝了。”

      “什么?!”宋枕雪霍然抬眼,一直压抑的某种情绪终于破开缝隙,“大人为何替我回绝?这是我自己的事。”

      他并非真的想去,但崔榭这种直接越俎代庖的行为,瞬间点燃了他积压的怒火。

      “为何?”崔榭重复了这两个字,终于完全转过身,正对着他。车厢内光线昏暗,他的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透进的微光照亮,神色莫测。

      “宋枕雪,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本官的人,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皆由本官说了算。”

      宋枕雪僵在原地。

      忘了?他怎么会忘。

      从阳春园那一夜起,从金銮殿上那一眼起,从马车里那个吻起——他每时每刻,都在被迫记得。

      可“记得”是一回事,“承认”是另一回事。

      只要他不认,就还有一点余地——哪怕那余地,只是骗自己。

      崔榭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秦松此人,心术不正,与你更非善交。接近你,无非是想从你这里,试探些关于本官的消息,或是拿捏些无谓的把柄。这种无谓的应酬,于你有害无益。推了,是为你省去麻烦。”

      这番话听来冠冕堂皇,字字都似为他着想。

      可宋枕雪听在耳中,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冻得他指尖发僵。这寒意,一半来自秦松暗藏的恶意,更甚的,是崔榭替他做决定时那不容置喙的绝对掌控——仿佛他的意愿,从来都无关紧要。

      说完,崔榭不再看宋枕雪一眼。

      “回去好好歇着。明日点卯,莫迟。”

      宋枕雪僵在原地,直到车夫在外轻轻叩了叩车壁,才如梦初醒。他手指冰凉,几乎握不住那枚一直攥在手心的箭头。

      他默然下车,甚至忘了拿那把青绢伞。

      冰冷的雨丝瞬间打在脸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回头,只看见马车没有丝毫停留,缓缓驶离,碾过积水,消失在雨夜迷蒙的街角。

      *

      翌日清晨,宋枕雪踏入吏部衙门时,便察觉气氛不同。

      唐衍早早候在他案前,神色有些复杂,见他来了,将一沓厚得惊人的文书堆上桌案:“宋司务,今日这些需尽快处理。这是历年考功司的备录副本,需重新誊校,与正本核对,若有出入需朱笔标注缘由。”

      那文书堆得足有半尺高,墨迹新旧交错,纸张泛黄发脆,显然都是积年未理的旧档。按常理,这种耗时费力、又无急务的活儿,向来是由数名书吏分摊,徐徐推进,从不会让一人独担。

      值房内已有几位同僚悄悄抬头,目光在宋枕雪与那堆文书间来回逡巡,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宋枕雪静静看着那山一般的卷宗,指尖微微发凉。他知道这是崔榭的手笔,用无穷无尽的公务,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耗到酉时,耗到精疲力尽,自然去不成什么清风楼。

      若崔榭没有阻止,他或许本就不会赴约。可此刻,一股压不住的逆反心却猛然窜起。凭什么?凭什么连他不去的自由,都要由那人决定?

      “下官领命。”他声音平静,朝唐衍微微一揖,便撩袍坐下,抽开最上面一卷,提笔蘸墨。

      唐衍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道:“仔细些,莫要赶工出错。”

      宋枕雪没应声,笔尖已落在纸上。

      晨光渐移,值房内其他官员或低声议事,或起身用茶,唯有宋枕雪案前那盏茶凉透了也未动一口。他埋首疾书,背脊挺得笔直,额角渐渐渗出细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他也只是随手用袖口一抹。

      有同僚看不下去,小声劝了句:“宋司务,歇歇眼吧,这些旧档不急……”

      “多谢关心。”宋枕雪头也未抬,笔下未停,语气却疏淡。

      午时,饭堂飘来饭菜香气,众人陆续离席。宋枕雪依旧坐着,只从怀中摸出个冷硬的馒头就着凉茶,三口两口咽下,便又埋首纸堆。

      那堆小山般的文书,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右侧移至左侧,从待处理变成已校完。朱笔标注工整清晰,字迹从头到尾未见潦草。

      值房内窃窃私语声渐起。

      “宋司务打算今日就做完?”

      “崔大人昨日不是刚把李司务骂了一顿吗,怎么今日……?”

      “崔大人怎会故意为难?看这架势,倒像是不想让宋司务准时下值……”

      “看不懂,实在看不懂。”

      未时、申时……日光西斜,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宋枕雪手腕已酸麻得几乎握不住笔,指尖被墨渍染得漆黑,眼睫因长时间凝神而微微发颤,可他依旧没有停。

      终于,在酉时钟声敲响前一刻,他落下最后一笔。

      笔杆自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满堂皆惊。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那堆半尺高的积年旧档,竟已全部誊校完毕,整整齐齐码在案头。

      宋枕雪缓缓站起身,因久坐不动、腹中空空,眼前猛地一黑,他下意识扶住桌角稳住身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清明。

      他朝目瞪口呆的唐衍及众人微微颔首:“下官今日公务已毕,告退。”

      说罢,也不等回应,一步一步,稳稳走出值房,走出吏部衙门。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值房才议论纷纷。

      “他真做完了?!”

      “这才一日……”

      “崔大人知晓么?”

      “听说今日崔大人被陛下留在宫中议事,一整日都没回吏部……”

      众人面面相觑,心头都浮起同一个疑惑:这位新来的宋司务,与崔大人到底是什么关系?难不成,宋司务是真的惹到崔大人,才被如此刁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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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第一卷已精修完,后续四卷会在这几日全部精修完。 15、16章增加了全新剧情,感兴趣的小仙女可以再刷一遍。 已开坑的古耽《抱樰》骚话连篇钓系咸鱼受X谪仙疯批攻,感情流。 周更中的现耽小甜饼《娇养破产少爷》落难珍珠美人受X口是心非深情攻,感情流。 感兴趣的小仙女们可以去看看。
    ……(全显)